【文字家園】年輪征文大賽.騰飛的切線
1、
“你，給我滾下去！”一個惡狠狠的聲音從擁擠的車廂里傳來。
致遠一怔！這聲音是沖著我來的嗎？
“就是你！”一個約摸50歲左右的阿姨，手里拿著一沓報子，正嫻熟地擠過朝車廂里涌動的乘客，向車廂入口處快速移動。她的眼睛里透露出兇光，嘴張得很大，像要吃人似的。很快， 她就擠到了致遠的面前。
“沒有聽見嗎？喊你下去！”她的聲音漫過嘈雜的人群，像炸彈一樣扔進致遠的耳朵里。
致遠這才確定，這個聲音真是沖著自己來的。
“阿姨，為什么我不能在這里？”致遠的臉一下子紅了，聲音很低，他弱弱地問到。
阿姨瞟了一眼站在車廂口，一臉局促不安的小伙子，這個她并不喜歡的不速之客。是的，這是一個學生模樣的小伙子，而且不知道什么時候從哪里冒出來的新手。
“為啥子？”她朝年輕人揚了揚手里的報子，“這路車是我承包了的，懂不？哪個叫你到這里來賣報紙的？”
什么，公交車站賣報，還有承包的說法？
致遠怔住了，眼睛睜得大大的。他茫然地望著眼前這位顴骨高聳、眉角有一顆黑色大痣的阿姨。
天氣很熱，這一年的七月二十日，與往常并無什么特別。趕車的人流正不斷涌向361路公交車。
經(jīng)阿姨這一吼，致遠的汗水一下子冒了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
“讓一讓，你究竟進不進去？”欲上車的乘客嚷嚷著，“不坐車就下去，要坐車就往里面擠！”
一邊是咄咄逼人的阿姨，吼叫著讓自己下車，一邊是涌來的乘客推著他往車廂里擠。
“你！再不下去，我就把你報子撕爛！”那個阿姨惡狠狠地喊著，一手舉著自己手上的報子，一只手就要伸過來搶致遠手里的報子。
致遠趕緊躲開。
“算了，我還是下車去！” 對于眼前這個彪悍的潑辣女人，致遠可不想和她理論。 手里這沓報紙，還沒有賣出去幾份，如果被這女人撕爛了，找誰說理去？ 車站這么大，還是換一個地兒吧！
2、
七月的山城，天空并非藍色，有一點點暗灰色的云層漂浮在頭頂。太陽明晃晃地在掛在云層的縫隙里，竟如此耀眼，讓人睜不開眼睛。灰色的馬路也明晃晃地，地面仿佛要被烤化似的，一股股熱氣蹭蹭地往上竄。
南坪公交車站，幾輛公交車還在進進出出。
偌大的公交車站，只有公交車到站的一瞬間，乘客才像從地下鉆出來一樣，突然就從四面八方的陰涼地兒涌向車門。
致遠剛剛從361路車下來，準備轉(zhuǎn)向剛剛到站的一輛372路公交車。
可是，他還沒有靠攏公交車，一個大爺橫在了他的面前。 “這里不要來哈！”戴著一頂草帽，穿一件黑色體恤衫的大爺，跛著一只腳，擋住了致遠的路。
“大爺，你不認識我啦？”致遠帶著喜悅的心情問到。
這個大爺他見過，以前每次到車站坐車，致遠碰見這個跛腳的大爺，只要他叫喊著“買報買報”的時候，都會買一份報紙。五毛錢，不多；可是對于一個還在讀書的學生，也是一筆支出。但是從小熱心腸的致遠，還是從拮據(jù)的口袋里摸出5毛錢買一份重慶晨報或者重慶晚報，或者重慶商報。
“誰認識你？”大爺粗暴地吼著，“從這里走開！這是我的地盤?！?/p>
今天，這個大爺怎么就翻臉不認人了呢？之前每次看著自己都笑容滿面，客氣得很。?
“大爺記性不好，他可能不認識自己了?！敝逻h想。
“大爺，我想賣報紙試試......”致遠禮貌地對大爺說道。
“你要賣去其他地方賣！這個地方就是不行！” 可大爺不吃這一套。
致遠百思不得其解。公交車站屬于公共場所，怎么就變成了他們家的了？
“小伙子，你年紀輕輕的，來賣什么報紙嘛？”大爺不依不饒。
“為什么年紀輕輕就不能賣報紙？”致遠反駁道。
“你要賣不要來這里賣，這幾路車都是我們的地盤！”大爺見致遠沒有離開的意思，立馬提高了分貝。
呀，這賣報還分了地盤？致遠大吃一驚。
原本以為賣報紙是一件簡簡單單的事情，沒有想到出師不利，剛來就遭遇到地盤之爭！
這又不是什么上海灘，怎么這些人就如此蠻橫，把自己當敵人，被視為來搶地盤的呢？
3
致遠站在街角，這里稍微有點樹蔭。太陽強烈的光從黃角樹的縫隙里穿透下來，有一些斑駁的光點落在他還充滿稚氣的臉上。他抬起右手，用衣袖擦了一下額角往外直冒的汗水。他的左手，托著早上剛從發(fā)行站批發(fā)出來的一沓報紙。
7月20日，重慶晨報。幾個字在面前晃動著。
他有點后悔了。
本來這個暑假，爸爸媽媽喊他回老家。但他和室友商量，想利用暑假勤工儉學。一來可以鍛煉一下自己，給未來畢業(yè)的自己增加一點社會實踐經(jīng)驗；二來可以掙一點錢，也可以給父母減輕一點經(jīng)濟上的壓力。畢竟，自己也不小了，讀大學已經(jīng)讓父母為自己每個月的生活費而發(fā)愁，自己也該為父母做一點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但是勤工儉學并沒有想象中那么容易。
致遠和同學兼室友、同鄉(xiāng)小周一起，放假后就開始在學校附件找工作。可是暑假兼職工，因為時間短，用人單位都不愿意招。有技術含量的工作，招聘的人嫌棄時間短了，還沒有培訓明白就要開學了；類似火鍋館服務員這樣沒有多少技術含量的工作，別人說，他們不缺人。
接連跑了兩天，被拒絕了若干次后，致遠和小周有點心灰意冷了。
“我們?nèi)ベu報紙吧！”小周建議到。這個工作沒有什么要求，每天一早去批發(fā)報紙，批發(fā)價0.25元/份，賣出去5毛/份，利潤可觀，達到100%！
“在哪里批發(fā)我也打聽好了！”小周分析說，“這個投入不大，我們批發(fā)100份才25元”
致遠想想覺得可行，這個投入是目前自己可以接受的。
說干就干，第二天一早天未亮，致遠和小周就從學校趕去報社的發(fā)行站，排隊批發(fā)了100份報紙,50份晨報，50份商報；如果銷售比較理想，中午能夠賣完，再去批發(fā)100份晚報。
兩個人把報紙平分后，大致分了一下工，就開始在人流量最多的南坪公交樞紐站分頭行動。
第一次勤工儉學，沒有想到是賣報紙！
致遠覺得這和自己的理想實在差距太大。但是想著，只要能夠賺錢，委屈就委屈點吧！
第一次賣報紙，之前在電視上看過賣報紙的報童形象一下子就在致遠的腦海里過了無數(shù)遍。
可是，真正想要張開嘴叫賣，致遠卻遲遲開不了口。他本來就是一個性格內(nèi)向的人，還是一個死要面子的人。萬一遇見了老師怎么辦？萬一遇見了同學怎么辦？
越是這樣想，致遠就越是張不了嘴。
終于一個戴眼鏡的，看上去文質(zhì)彬彬的老師模樣的中年人喊住了站在那里猶豫不決的致遠。
“小伙子，來份晨報！”
“要，要的！”致遠喜出望外！趕緊跑過去，抽出一份晨報遞給中年人。
這算是開張生意吧！
“謝謝老師！”接過一張5毛的角幣，致遠對這第一位顧客鞠躬致謝。
有了第一筆銷售，致遠開始有了信心。
什么事情都要邁出第一步。只要走出了第一步，以后的每一步就簡單多了。
4、
通過觀察，致遠發(fā)現(xiàn)公交車上賣報的成交率最大。
公交車停留的片刻，人們坐在位置上，等著公交車啟動出發(fā)，這個空隙是沒有任何事情可以做的。如果剛好有報紙，可以看看新聞什么的，倒也不錯。加上天氣炎熱，車里乘客多了，空氣不流通，如果手里有報紙，既可以了解時事，還可以當扇子用，扇扇風，可謂是一舉兩得。
致遠踏上第一輛361路車的時候，報紙剛賣出去兩份，就被母夜叉般的阿姨強行攆走了；第二輛車還沒有挨近，就被那個跛腳的大爺嚴詞警告了。
“唉，生活真是不易?！敝逻h想著。他知道父母掙錢不容易，但是沒有想到如此不易，在這個繁華的都市，一個大學生出來賣報紙也是如此艱難。
他想到過困難，但是絕對沒有想到，賣報紙居然也是被別人劃分了區(qū)域，劃分了地盤。而自己，竟然在這人潮涌動的人群里，連賣報紙這樣的事情，還要看別人眼色，還要受人排擠。
都是生活在底層的人，這些原本依靠在車站碼頭賣報紙的大爺大媽們，他們卻見不得有其他人闖進他們原本劃分好的界線里。
哪怕是曾經(jīng)幫助過這些人，他們也見不得有人來分他們一杯羹。
“也罷，別和這些人一般見識。我們畢竟只是暫時來鍛煉一下自己，”致遠想著，“我的目標是星辰大海，而不是眼前的報子！”
5、
致遠去找到小周，問了一下他的戰(zhàn)況。情況差不多，只要在車站叫賣，就會被那幫“老板凳”抵觸，被罵走。
“我們?nèi)ド晕⑦h點的小區(qū)樓下賣吧。那些地方應該是沒有人爭奪的地盤?！敝逻h建議。
小周點點頭：“那就這樣，我們?nèi)ニ男^(qū)、五小區(qū)。”
路程稍微遠了一點，但是沒有人驅(qū)趕他們。兩個人約定保持適當?shù)木嚯x，在不遠的地方分頭行動。萬一有人找茬，也好有個照應。
太陽依舊強烈，兩個賣報的少年在太陽底下奔跑。手里舉著報紙，在大街小巷里來回穿梭。汗水順著兩個年輕人的臉不斷淌著，襯衫已經(jīng)濕透了。
致遠開始覺得喉嚨里冒煙了。太口渴了。
“冰棍多少錢一支？”
“這個五毛，這個一元?！毙∩痰甑睦习鍖φ驹诒袂暗闹逻h說道。
致遠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默念了一下，一份報紙才賺兩毛多，得多賣兩份才夠吃一支冰棍！算了，再忍忍。
他終于在一個小區(qū)的公共用水處，對著水龍頭喝了一個飽。
眼看著傍晚到了，兩個人一碰頭，報紙才賣出去60份，離初步的目標還有很遠。
“我們得抓緊，不然再晚點，報紙就賣不完了！”致遠對有點泄氣的小周說道。
兩個人又打起精神，開始往下一個小區(qū)走去.....
6、
晚上回到宿舍。致遠和小周都累得不行了。兩個人清點了一下今天的戰(zhàn)果，賣出去了95份報紙，一份賺0.25元，賺了23.95元；有5份沒有賣出去的，虧損1.25元......
“今天也還不錯，遇見了好人。一位年輕的姐姐給了我一元，不讓我找了?！毙≈芘d奮地說。
“我也遇見了一個好人，給了一元，見我沒有零錢，就多要了一份報紙?！?/p>
雖然上午在車站被人欺負，剛開始還很氣憤，但是現(xiàn)在兩個年輕人好像已經(jīng)忘記了這些不快。
小周看著致遠：“我們明天還去嗎？”
“要去！我們必須要磨煉一下自己！”致遠咬牙說。
“那我們這樣的磨煉有意義嗎？”
“有！我們以后不會再干這樣的事情了！”
“我們這樣去賣報，賺的錢太少！我們還是要好好讀書，多學有用的技術！用知識去賺錢！”
“與其臨淵羨魚，不如退而結(jié)網(wǎng)！”那天晚上，致遠把這句話工工整整地寫到日記本上。
在炎熱的重慶，兩個年輕人在經(jīng)歷了三天的賣報體驗后，冷靜下來討論了很久，對于生活、對于學習，他們逐漸清晰了自己的目標，重新規(guī)劃了人生與未來。
他們比任何時候都知道學習的重要性......
7、
多年以后，南坪濱江路。兩個中年男子一邊喝茶，一邊談起了當年讀書賣報的往事。
“你還恨那幾個攆我們出車站的大爺大媽不？”周總抬起頭，看著對面的致遠。
“干嘛恨他們呢？”致遠笑了，“他們說得很對，我們是大學生，怎么好意思去和他們搶飯碗呢？我們應該感謝他們當時對我們的鞭策。”
“只是，現(xiàn)在大街上再也看不到賣報紙的大爺大媽了?！敝逻h有點失落地說道，“自從有了智能手機，報紙的市場就越來越低了。這社會又消失了一個工種?。 ?/p>
“時代的進步，就是以犧牲傳統(tǒng)勞動力為代價！”周總打開手機，一邊劃拉著手機里的新聞，一邊淡淡地問道，“還想看看當年的報紙嗎？”
“還有？”致遠有點驚訝！
“有，在我的箱底存放著，2份晨報，3份商報。你還記得是什么日期不？”周總故弄玄虛。
致遠搖搖頭。時間有點久遠，有些事情已經(jīng)模糊。
“那一天的日期是1998年7月20日。”
“啊，7.20，我喜歡的日子！留著做紀念吧！以后恐怕很難再買到報紙了！”致遠端起茶杯，一股淡淡的香味撲面而來。他仿佛又聞到了那個夏天，那些報紙飄散的墨香。
“我知道你為什么老是愿意去打賞別人貝了。”
“為什么？”
“就像當年我倆賣報紙時候的感受一樣！我一直記得那個愿意多支付5毛錢的小姐姐，正如你一直記得那個愿意多買我們一份報紙的陌生人！雖然對于他們而言，當時的付出微不足道，但是對我們，卻是那個夏天最大的贊賞，讓我們有了信心和動力！”
“也許吧！不可否認，如果沒有那個夏天賣報紙的經(jīng)歷，我們或許不能成為今天我們想要的自己！”
......
山城的陽光，穿過解放碑高聳入云的大廈，灑滿寬闊的江面，霞光似彩色的錦緞鋪在下午的水面上。
關于過去，關于年輪，關于一段“7.20報紙”的故事，在兩個中年男人的談笑聲里，像掉進江面的石子，泛起一陣漣漪，然后，又歸于平靜......
(2022年3月13日23:58分于重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