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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 ? ? ? ? ? ? ? ? ? ? ? ? ?英文里面
? ? ? ? ? ? ? ? ? ? ? ?小人物叫小土豆
? ? ? ? ? ? ? ? ? ? ? ? ? ?我的夢想是
? ? ? ? ? ? 記錄每一個我認(rèn)識的小土豆
每天清晨,當(dāng)素云開始哭叫,我就知道該起床了;夜深了,素云的哭聲伴著我入眠。村里的人早已習(xí)慣了她那哭爹喊娘的架勢,所以她的干嚎不僅激不起別人的一絲憐憫,反倒成了老太太、老先生每天必看的戲,婦女飯后的茶資,也成了我的免費鬧鐘。
倒是有些愛管閑事的人曾試圖讓她停止哭叫,但無論是好說歹勸,還是威脅要用敵敵畏毒死她,也只能讓她再提高幾個分貝而已。村里人也知趣,碰了釘子后就再也不干涉她了。
其實,如果她不是個瘋子,村里沒有多少人有資格直呼她的名諱。可是,她是個瘋子,她的名字也就成了瘋子的代名詞。
我聽媽媽說,她嫁過來之前,素云就已經(jīng)瘋了,她的故事恐怕只有老一輩的人才清楚吧??墒抢先硕奸]口不談素云瘋之前的事,好像她做了什么見不得人的事,他們是在遮蓋家丑一樣。媽媽也知道不該多問。于是素云的事便成了我心中解不開的謎。
終于有一天,素云停止了哭叫。
那日,我像往常一樣做著事情,但總覺得心里空落落的,像丟了什么東西。忽然,窗外傳來一陣吵鬧聲。
“不要臉——”
“這種人死了算了……”
透過窗戶,我看見外面一片黑壓壓的人群,圍得水泄不通,看熱鬧的人一個一個像被提著脖子的鴨子,踮著腳,身體使勁地往里鉆,有的人激動地跺腳,有的人大聲地叫罵。想起魯迅小說里一段圍觀殺頭的,也不過是這般場景吧。
只見素云傻傻地坐在人群之中,呆呆地望著天空,舉著手,嘴里呢喃著什么。最讓人吃驚的是,她的上身赤裸著,干癟的乳房垂在胸前,黃得發(fā)黑的皮膚皺起,像枯死的老樹的皮,骨頭分明,支撐著這身臭皮囊,仿佛全身上下除了皮就只有骨頭了。她大概就是這場獨角戲的主角了。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罵的話也越來越難聽??伤€是一動不動,好像已經(jīng)超脫世外了。
這時,一位善長仁翁型的人物出現(xiàn)了,他花白的頭發(fā),花白的胡子,弓著背,全身的重力都靠一根拐杖支撐,走起路來顫顫巍巍,仿佛一陣風(fēng)就能吹倒似的。聽圍觀的人說,這是素云本家一位德高望重的大人。他走到素云面前,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素云吶,你這是何苦?。俊倍辶硕骞照?,然后他朝大伙揮了揮手:“大家都散了吧?!边@時圍觀的群眾才三兩成群地離開了。
后來聽說是這位大人喊人把素云正在某位富人家要飯的傻兒子叫回來,才用扁擔(dān)把她趕回了家。
這件事便不了了之了。
說起素云的傻兒子水根,也著實讓人惋惜。四十出頭的人了,不修邊幅,平日里游手好閑,靠在紅白事上要點殘羹冷炙為生。他倒是娶過一房媳婦,不過新婚之夜就跑了。
他結(jié)婚時,我還是個小孩子。記得那天,他真的很高興,臉上始終笑瞇瞇的,收拾得很干凈,穿著大紅色的新郎服,給我們這些小孩子分糖和硬幣。不時地有人起哄,邊跳邊念著隨口編的歌謠。
我們還忙著幫他剪喜字。貼喜字的時候,我終于看到了新娘子。據(jù)說,她一頓飯能吃一大鍋,還不停喊餓呢。她胖胖的身體上也穿著大紅色的喜服,也在笑,一笑起來身上的肉就不停地抖,跟肥貓一樣,真嚇人。那天晚上她拿走了水根全部的錢,跟人跑了。
我雖然不太喜歡那個新娘子,但看到水根沒了媳婦,也很難過。
從此以后,水根再也沒有結(jié)過婚。村里的謠言也越來越多,說素云和她的傻兒子亂倫。每個人都在談?wù)撨@件事,三姑六婆一遇到一起,謠言也就越來越懸,最后還傳出素云懷了她孩子的孩子。
眾口鑠金,村里人先是不相信,但那些人講得有板有眼的,愚昧的人們便開始懷疑了,最后終于深信不疑。我第一次真正見識到輿論的力量,當(dāng)素云和水根走在街上,大家就戳著他們的脊梁骨罵,更有甚者用爛菜葉丟他們。有的人還把他們家的玻璃給砸了,村長也親自到他們家做思想工作。
沒有人因為他們是瘋子,是傻子而可憐他們,沒有人。
瘋和傻是他們唯一的保護膜。他們還一如既往地上街,要飯,哭叫,他們不明白那些冷血的人正在怎樣地傷害他們。
隨著時間的流逝,謠言不攻自破了,水根因為沒跟那個壞女人離婚而不能再結(jié)婚,素云也沒生孩子。可那些造謠之人還在為自己圓謊,至今。
去年冬天,我回到家,竟然又沒聽見素云的哭泣聲,原來她病倒了。因為不能爬樓梯,所以她的床也搬下來,干脆就住在樓下了。透過那扇有一個大洞的玻璃窗,我看見她蜷縮在床上,在黑暗中掙扎。她原本矮小的身體看起來更小了。
水根在旁邊呆坐著,面容更加憔悴。一些慈悲的人正在勸他趕緊準(zhǔn)備后事。
據(jù)說,冬天是老人的大忌。有人去問過大仙,大仙說今年村里會有六個老人捱不過。于是,村里人慌張起來了,老人們求神拜佛,三姑六婆則聚在一起將已病倒的老人對號入座,然后通知他們家里人。這樣既省了醫(yī)藥費,還能在老人們離世之前準(zhǔn)備好一切,讓他們在黃泉路上走好,這便是最大的慈悲了。
果然不出大仙所料,現(xiàn)在已有五個老人走了。剩下一個無疑就是素云了。
怪不得有這么多人來看望她呢。
但過了幾天,素云突然好起來了,能跟人說話了,還能下床要飯了。老人們說這是回光返照。可是今年五月份我再次回到家,素云還是好好的,像往常一樣上街,要飯,哭叫。她捱過這個冬天了。
我偶爾聽到別人的評論,有的說是大仙救了她,有的說閻王不肯要她,有的說她命硬,有的人可惜自己為表善心而送的禮,有的人在想那明年還要不要送。
不知道今年她還能不能躲過。
素云瘋之前的事在我心中始終是個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