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伯凡時間推送了一篇名為 《妄人與高人的“一步之遙”——眼見非實》的文章。在寫這篇文章的時候,我正好在讀韓少功先生的《山南水北》,這本書里有一篇文章引起了我的注意,因為它正好可以和我寫的那篇文章相互印證與解釋,并能讓大家更好地理解什么叫“眼見非實”。
這幾天在給私塾的同學講《易經》。《易經》給我們提供的最重要的世界觀是:我們看到的,是一個包含多重要素并且一直呈動態(tài)變化的世界或事態(tài)。抓住一個小“真真切切”的片斷來做判斷和決策,往往會導致錯失,甚至災難。韓少功的這篇短文,給我們提供了一個富有啟發(fā)性的場景,回味其中的情節(jié)和情景,能讓我們感悟到到底什么叫“認知升級”。
這篇題為《鄉(xiāng)村英文》的文章,講的是發(fā)生在山村里有點悲劇意味的小故事。
玉梅是一個熱心腸的女子,與左鄰右舍相處本來很融洽。她家門前有一水泥坪,遇到鄰家的金花來借坪曬谷,二話沒說,滿口答應,把自家柴垛移開,把落葉和雞糞掃凈,讓出一片明凈的場地。
這本來是一件好事,但是不知為何,玉梅第二天起來突然開始罵人,她指桑罵槐,而且罵的特別難聽,可以說是雞飛狗跳,日月無光。
隔壁的金花聽得心疑,臉也漸漸地拉長了,走過來問:“玉梅姐,你罵誰呢?”
玉梅沒好氣地說:“誰心中有鬼,就是罵誰! ”
“沒什么人得罪你吧? ”
“誰得罪了,誰知道! ”
這樣一來,就相當于把話挑明了,臉也撕破了。金花隨即叫了幾個幫手,把曬在玉梅家的谷子搬走,也在隔壁開始罵了起來。
大家都覺得很奇怪,問玉梅發(fā)生了什么事,玉梅說自己看那天早上天氣不錯,打算幫金花把稻谷搬到坪上去晾曬,卻發(fā)現(xiàn)谷堆上有一些彎彎曲曲的溝痕。她頓時就氣炸了,因為她覺得這是金花故意留的暗號用來防賊,谷子放在她家屋里,不就是明擺著防她嗎?
她想,我對你這么好,你居然還防我,而且還不畫正經漢字,偏要留一些彎彎曲曲的英文(農村人覺得不是方塊字的筆畫全是英文),她氣不過,所以就開罵,冤仇便這樣結下了。
鄰居之間出現(xiàn)這種沖突,結果只會是越鬧越僵,最后甚至到了雞鴨都不得互訪的地步??吹綄γ娴碾u鴨走過來,這邊一定會用石頭砸的這些“跨界者”驚慌失措。
鄰居見她們鬧成這樣,也有來調解的,但并沒起到什么作用。而且還不止于此,玉梅突然想起金花給自己送過一條褲子,說自己穿有點短,玉梅穿剛合適。玉梅之前還很高興,現(xiàn)在想想,這也沒安什么好心,她就是在變相嘲笑自己個頭矮。于是她拿出褲子,剪成了碎布條,扔到了隔壁的金花家。
過了一陣子,玉梅的公公來找玉梅,他沒說什么,只是把玉梅帶到自己家的谷倉,然后指著谷堆上一些彎彎曲曲的溝痕給玉梅看。她看到這些溝痕與自己前幾天看到的完全一樣,同時還發(fā)現(xiàn)旁邊有幾只被踩死的地鱉蟲。
這種蟲子我小時候也見過,我們老家管這叫“地烏龜”,它們喜歡在谷堆上爬行,自然會留下這些彎彎曲曲的溝痕。玉梅看著這些地鱉蟲的尸體和谷堆上的溝痕,一下子愣在那里,一張臉紅紅的。
玉梅回去后,在菜園里鋤草,順手把金花家的兩塊地也鋤了。去扎稻草人趕鳥,也順手在金花家的田邊戳了一個。去撒谷喂雞,見鄰家的雞過來了,也不會再次厲聲驅趕,讓兩窩雞快快活活地啄在一起。
但金花沒見到這一切,而且她那張門一直緊閉,悄無聲息。玉梅事后才得知,收完稻谷后,金花就外出打工了,去了很遠的北方。
第二年,金花沒有回來。
第三年,金花還是沒有回來。
第四年的一天,人們悄悄傳說,可憐的金花姑娘回不來了,不久前在一次工廠的火災中已不幸遇難。丈夫怕她婆婆和女兒傷心,遲遲沒有說破。
這就是韓少功給我們講述的故事。我們常說“眼見為實,耳聽為虛”,而導致這樣一場悲劇的原因恰恰就在于善良的玉梅太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呈現(xiàn)在我們眼前的很多看上去真真切切的事情,我們并不知道其到底意味著什么。
孔夫子教導我們,要有一種“眼見非實”的意識,用管理學的話說就是要學會“延遲判斷”。
延遲判斷并不是要我們含含糊糊、拖泥帶水,不是要我們猶豫不決,而是要求我們面對事實時保持一種敬畏與謙卑,不要輕率地下結論并深信自己的結論。
有時候一個熱心腸的人,也會干出很傷人的事情,原因就在于他不會延遲判斷,沒有對事實保持敬畏和謙卑。可能很多人都會問,怎樣才能做到延遲判斷呢?
我覺得與其講那么多方法和技巧,不如講一點心法,這個心法就是包容。包容并不是忍氣吞聲,而是堅持一個原則:善良比聰明更重要。
遇到一件事情的時候,即使你感覺別人在傷害自己,也不能急于下結論,不要以暴制暴,以牙還牙。我們可能沒有福爾摩斯的聰明,能夠很容易洞察到事情的真相,但是我們可以比福爾摩斯更善良。
只要擁有這份善良,就能夠避免我們犯一些看上去很微小,但是會深遠地影響我們生活的錯誤。面對很多問題時,擁有一顆善良的心往往有助于我們找到一種聰明的解決方案,這種聰明只有在事后看來才能被發(fā)現(xiàn)。
如果玉梅當初能夠保有這樣一種善良,能夠延遲判斷事實,她就不會給金花造成那樣大的傷害,也不會給自己留下遺憾。
“眼見非實”的背后有一個同樣重要的原則:善良比聰明更重要!善良更能引領我們還原、看清一個事態(tài)和場景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