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讓你寫一個以皇帝為主角的歷史故事，你會怎么寫？如果里面還包含權謀、奪權、軍事等各種奪人眼球緊張刺激的元素呢？如果這個皇帝頗具傳奇色彩、從毫無根基到大權在握、文治武功無所不能呢？

我想，根據(jù)網(wǎng)文一貫的套路，大多數(shù)的作者都會這樣寫《孺子帝》：不占優(yōu)勢的皇子逐步建立自己的勢力，在朝中獲得權力，并且在經(jīng)濟文化吏治上有一番作為，這幾個小高潮之后國力漸強，開始對外征戰(zhàn)，首先是大戰(zhàn)匈奴從而解決北方邊境的隱患，然后國家進一步強大，皇帝的聲望和權力終于集中，然后就是掃蕩南海諸島，最后是征戰(zhàn)極西方，戰(zhàn)勝神鬼大單于，最后統(tǒng)一海內，八荒六合唯我獨尊（等等）。

這不是我胡謅的，很多歷史小說都是這么一個路數(shù)。

但是《孺子帝》沒有這么寫。故事并沒有一味出新，作者也似乎并沒有嘩眾取寵一路反傳統(tǒng)到底，他的做法是上軌道合邏輯。于是就在那么一個特定的國力環(huán)境下，那么一些特定的人按照自己的性格和智慧能力行事，構成了這么一個特定的故事。

在國力不斷衰弱、邊境時刻被匈奴威脅的大楚，三任皇帝連續(xù)殞命，十幾歲的韓孺子就在這種情況下當上了傀儡皇帝，被選中的原因之一就是母親沒有家族勢力，最適合當傀儡。心思深沉、來歷神秘的老太監(jiān)楊奉開始輔佐皇帝，一步一步引導他如何以一個皇帝的立場和高度思考問題。在經(jīng)歷宮變、退位等一系列事件后，韓孺子在機緣巧合之下到了與匈奴交戰(zhàn)的戰(zhàn)場。在這里他如魚得水，發(fā)揮了在軍事方面的才能，得到部分軍隊支持，又經(jīng)歷一系列政斗，重新奪回皇位。接下來就是內憂未平，外患又起，在國內隱患重重的情況下匈奴再度來犯。這也是本書的一個大高潮。

稍息片刻，因為內患遲遲得不到解決，皇帝以巡狩的方式開始了治國理政，并且跟朝廷進行拉鋸。如果看過《明朝的那些事兒》，可能會對這樣一句話記憶猶新，大意是說皇帝也逃不開歷史規(guī)律，皇權、文官系統(tǒng)是鐵定要維持一個平衡，才能有序運轉。韓孺子面臨的就是這樣一種非暴力不合作的困境。眼看矛盾不可調和、官僚機構陷入癱瘓，又一場戰(zhàn)爭適逢其會地來了，極西方的神鬼大單于率軍來襲。一方面大楚面臨最大危機，敵人兵臨城下，不但邊疆危急，連都城都岌岌可危；一方面是皇帝的大機遇，打贏他會重樹威望，也可以把與朝廷的拉鋸戰(zhàn)快刀斬亂麻。然而這場戰(zhàn)爭并沒有讓人覺得痛快，即便打贏了也一樣，完全沒有對戰(zhàn)匈奴時那種熱血沸騰的大高潮感。因為正如書里的皇帝所說，他本意是需要戰(zhàn)爭來緩解他在國內與朝廷拉鋸的處境（只是沒想到這場戰(zhàn)爭如此迅猛，帶來的危機又是如此緊迫），書里關于這場戰(zhàn)爭的描寫也完全符合這種定位。除了朝廷和官僚系統(tǒng)在戰(zhàn)爭中醒悟從而真正倒向皇帝，這場戰(zhàn)爭里并沒有太多熱血情節(jié)，就連皇帝出奇策看穿對手的軟肋也一樣。有關戰(zhàn)爭的情節(jié)就這樣匆匆結束了，整個故事鋪開的線索——如南海海盜，傳奇將軍游擊西方，國內的弊病治理，都一筆帶過。而隨著韓孺子領悟到，自己已經(jīng)真正掌握了帝王之術，也可以像“老師”楊奉那樣，成為別人的帝王之師，故事戛然而止。按照作者的說法，已經(jīng)領悟了帝王之術的皇帝，解決這些問題都是必然的，已經(jīng)無須贅述了。

韓孺子在整個過程中，都在一邊應對各種危機，一邊怎么學習當皇帝。對他影響最大的有三句話，一個是他母親所說“不要相信任何人”，一個是祖父武帝自嘆“朕乃孤家寡人”，還有一句來自神秘的楊奉，說皇帝能夠掌握的距離只在“千里之內，十步以外”。韓孺子領悟到的所有帝王之術都離不開這三句話，他也一直在貫徹這三句話，而等到他自己認為已經(jīng)通曉了帝王之術，融會貫通，可以培養(yǎng)自己兒子學習當皇帝的時候，故事就可以告一段落了。

正如書中所說，皇帝熱愛出奇謀，雖然總是有效，但一個皇帝，或者一個國家，絕不可能總靠奇謀維系下去。這大概也是本書結束的原因之一。

楊奉是一個暗線人物，他的人生即使讀遍全書也無法湊齊完整的拼圖，有趣的是，讀者掌握的關于楊奉的信息和韓孺子是一樣的，并不完全，一切都只靠片段的線索，不知道讀者最終是否能像韓孺子那樣突然悟透了楊奉的目的和人生。

作者冰臨神下，善寫權謀，善于設計懸念和層層疊疊犬牙交錯的復雜事態(tài)，善寫主人公如何一步一步對抗困境。他寫過的主人公都是性格極其堅韌，十分理性，沒有絲毫的軟弱，也絕不退縮。從《死人經(jīng)》《拔魔》到《孺子帝》，一貫如此。韓孺子比起顧慎為、慕行秋兩位，多了一些溫和，少了一些冰冷的感覺，但堅定到頑固的意志絲毫不弱?？赡芎芏嘧x者會覺得主角描寫不夠血肉豐滿，不如配角群那么有趣，但對我來說剛剛好，這種意志堅定又理性的人恰好是我的憧憬。

《孺子帝》的配角群相比前兩作不夠豐富多彩，雖然神秘人物頗有幾個——楊奉、孟娥、南直勁，并且一如既往地不討我喜歡——個性鮮明頗有特色的也有幾個，比如東海王、鄧粹等，但明顯沒有構成令人過目不忘的配角群像，大概是篇幅所限，故事的情節(jié)沒有充分展開，也就沒有他們發(fā)揮的余地?？偲饋碚f，配角比主角好寫，因為他們只需要有一兩個性格鮮明的點，就可以勾勒出獨特的形象，在后續(xù)情節(jié)里只要保持這個特點不掉線，就能維持住人物形象。東海王后來放棄爭位，開始為某個正面目標奮斗，他那些有趣的人物特點——賣弄心機、容易膽怯和倒戈——就幾乎消失不見了。而主角幾乎要貫穿全部的情節(jié)，只有“意志堅定、理性、智商不掉線”是填不滿讀者的胃口的，雖然這個特色已經(jīng)十分鮮明。

作者冰大在讀者訪談里說，他在努力迎合讀者的喜好。從《孺子帝》對比前作來看，也確實有這方面的跡象。首先故事情節(jié)的密度強度遠不如《死人經(jīng)》和《拔魔》——猶記看《死人經(jīng)》西域篇看到凌晨三點依然理不出頭緒絲毫沒法松一口氣的焦慮心情。網(wǎng)文重節(jié)奏，但是太過緊張沒有緩沖點也不太美。《孺子帝》的節(jié)奏松弛下來，故事篇章之間留有余地，但情節(jié)鋪展不夠豐富，最后更是戛然而止，也很難讓讀者徹底滿意。在表達自己和迎合讀者之間還需要尋找一種平衡，而我只希望——只要故事的智商不降低，其他嘗試我是樂意接受的。另外，冰大的語音敘述越來越平實，語句更加短平快，也許是向網(wǎng)文讀者靠攏的另一表現(xiàn)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