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聲明：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

我又夢見了她！

昨晚那個粘稠的夢里，我又遇見了她。

我和她沒有絲毫的情感瓜葛，也沒有深度的交往，然而，最近幾年來，我時不時會想起她、夢見她。這讓我不解，慢慢地開始羞愧，最終，恐懼甚至絕望，就像一個一直懷抱夢想對自己有所期盼的人，終于不得不直面冷酷真相時的那種羞愧和恐懼。

今天周日，我一周唯一的休息日。我在距離北京天通苑地鐵站兩百米、沒有窗戶的出租屋里睡到自然醒。懶洋洋摸過手機看了看，中午12點、溫度3度、一個大太陽。

又閉眼躺了一會兒，慢吞吞起床、洗漱，但懶得穿衣，褲頭都沒穿，空間小，暖氣就更熱。看了看昨晚的剩飯，沒一點胃口。本來還想繼續(xù)躺下，刷刷抖抖小紅薯之類短視頻啥的，這是我最近一年多來樂此不疲的打發(fā)業(yè)余時間的方式。僅僅兩年之前，我從不搭理這些三低人士才會沉溺的三俗玩意兒。

然而，這個沒有窗戶、僅只四五平方米的小屋，到了周末就會帶給我一種幽閉癥的極度壓抑感、窒息感，平時上下班匆匆忙忙倒來不及犯病。無奈，我只得無精打采地從床上爬起來，磨磨蹭蹭喝了杯涼白開，穿上衣服，打上領(lǐng)帶，認真擦擦歐版皮鞋，想著到大街上和公園里溜達溜達吧。

據(jù)說，天通苑是亞洲規(guī)模最大的居民區(qū)。最大與否不清楚，這里整天萬頭攢動，下雨前的螞蟻群一樣。你去問任何一名北漂，即便沒有在天通苑租住過，也一定知道天通苑。

不過，天通苑地區(qū)周末的大街小巷，并不像工作日尤其早高峰那樣人潮洶涌，此刻，甚至有點冷清，不少北漂牛馬們都還在難得的休息日南柯一夢呢！

居民區(qū)西側(cè)有一片老大的奧北森林公園，分為三四個區(qū)域，與三四公里之外的回龍觀、霍營連為一體。公園里有一些游客，從衣著神態(tài)看，大多應(yīng)該是本地中老年，他們或散步，或帶著孩子們休閑玩耍。

說實話，每次到公園溜達，我這個老北漂都有點不好意思呢！好在，我穿的還算得體，甚至覺得自己像個英國紳士，畢竟我也是受過高等教育熏陶的寫字樓里的白領(lǐng)，身上應(yīng)該散發(fā)著寫字樓里那種高檔油漆的氣味而不是工地低劣油漆的氣味。

當(dāng)然了，在今天這個自由的時代，大伙兒已經(jīng)失去了留意旁人的任何興趣，沒力氣花費哪怕一毫克的心思去注意其他人。因此，所有的恐懼、羞怯、自卑等等沒落情緒，都不過是你的自作多情、一廂情愿。

我在幽靜的森林公園一步一個腳印地溜達。走上一座寬大的石橋，我在橋面站了一會兒，看了看河里淺淺的、孤獨的、墨綠色的污水，還有泥灘上不知是野生的還是家養(yǎng)的動物的蹄印。

走過橋，進入森林公園另一個區(qū)域，我在歐式風(fēng)格的小徑上悠閑地溜達，四周的地中海園林讓人賞心悅目，至少能夠驅(qū)散租住屋的幽閉癥恐慌。時代進步的最大受惠者其實是社會底層人士。無論時代進步落后，富人們都無所謂。社會底層就不一樣了，落后時代他們可能連肚子都喂不飽，進步時代則讓他們不但能夠吃飽喝足，而且能夠享受到大眾化的身心愉悅。我的心微微泛起些自豪的、感恩的波瀾。

突然一驚：為啥竟然不由自主使用了“他們”的第三人稱？難道不應(yīng)該是第一人稱？

正在胡思亂想，我留意到，路邊有一個小小攤位。其實，還真不能稱得上攤位，只是一塊鋪在地上繪有寵物卡通圖案的瑜伽墊，上面放了一二十串手串。有一陣子，興趣廣泛的我為了打發(fā)空虛無聊，對手串手工制作產(chǎn)生了興趣，所以，我能夠看出來，攤位上這些不是質(zhì)地較好的手串，只是從網(wǎng)上批發(fā)的那種款式時尚但價格低廉的小女生喜好。盡管如此，在公園角落竟然發(fā)現(xiàn)這樣一個練攤賣手串的，我還是不由自主地在攤位前停下了腳步。

奇怪的是，或者說也很正常的是，看不見攤主，只是放著收款碼，還留有一張小卡片：買手串請自取，掃碼付款，謝謝！社會進步了，這種情況并不少見，沒人會取了手串不自覺付錢。前一陣子，東邊那座橋頭也有類似的攤位，不是賣手串，賣自家地里的南瓜倭瓜啥的。

站著看了看手串，不經(jīng)意地向周圍掃視一圈。這邊的公園里遠遠近近看不見幾個人影，只有幾米外的長椅上坐著一名約莫四十來歲的女士，穿著還算時尚。她正在低頭玩手機，不時向我這邊瞥兩眼。

也許看我在攤位前蹲下，女士站起身，但并未立刻向這邊走來。我無意購買，也不便隨意摸索人家的商品，很快又站起身，扭一扭有點酸痛的老腰，繼續(xù)向前溜達。

走到那位女士面前，無意間轉(zhuǎn)過臉，瞥了她一眼，剎那間，心頭一驚：似曾相識啊！每個人都有這樣的本能，十年八年甚至幾十年不見面的舊人，哪怕歲月早已把彼此打磨得面目全非，只需一瞥之間，記憶也會迅速復(fù)蘇。

誰呢？

我愣在原地，又呆呆地瞥了那位女士一眼。她也正好在偷眼瞅我，四目相對的頃刻間，我看到，她的臉上也閃過一絲訝異，迅即，美麗瘦削的面頰上泛起一片潮紅。她愣了片刻，很快又坐下來，繼續(xù)低頭玩手機。

我?guī)缀跤行@慌了，腳步一邊僵硬地向前挪，同時，又克制不住自己，再次回頭迅速地、偷偷地盯了那女士一眼。

不錯，她是我二十年前的同事，二十年前在p市一家銀行的同事——王小萌。是的，她就是王小萌，一定是王小萌。二十余年過去了，但我對她記憶猶新。這幾年來，隨著歲數(shù)越來越老大，好幾次孤寂郁憤時刻，我竟然不止一次想起過王小萌——這個并沒有任何深交的舊同事。

我又一次做賊心虛地看看那個小攤位，看看王小萌，她還在低頭玩手機，我自己心里卻首先生出了一絲羞怯，匆匆忙忙落荒而逃。

我邊走邊納悶，王小萌當(dāng)年也算是那家銀行出眾的才女，怎么會淪落至此？她現(xiàn)在也就四十出頭，正是一個女人的生理和事業(yè)黃金時期，現(xiàn)在至少應(yīng)該是中層管理人員。最不濟也是資深員工，沒有職務(wù)也會得到新生代同事的尊敬，整天啥都不用干，輕輕松松上下班。她怎么到了北京而且還是擺地攤？

不會是王小萌吧？

我的心撲通撲通亂跳起來。走出百余米，在小徑分叉處，我像偷吃了媽媽藏起來的糖的孩子一樣，賊溜溜地躲在一片竹林后面，奓著膽子向剛才的地方窺視：空空如也，椅子上已經(jīng)不見人影，那個小攤子也不見了。

我莫名其妙地想哭，我知道，我被嚇住了。難道人生如此吊詭？難道人生如此簡陋？這兩年，不止一次地預(yù)測，我和王小萌今天不能遇見，明天也會遇見，至多大后天！

周末的萎靡被嚇跑了，身上倒是來了勁兒，甚至微微出汗了。我當(dāng)然不會回頭盯梢王小萌，抹抹汗津津的額頭，繼續(xù)向森林公園深處走去。有一陣子，我?guī)缀醪桓一仡^，渾身麻木。

二十年前，我在p市一家國有銀行二級分行工作，王小萌是我的同事，也是我的同鄉(xiāng)。我在辦公室做文書，王小萌在營業(yè)部做稽核員。在女性為多的銀行，她模樣身材算不上特別出眾，但氣質(zhì)與眾不同。所以，她是行里公認的第一才女，怎么說呢？洋氣！

彼時，她剛結(jié)婚，丈夫在某局機關(guān)，小兩口算是典型的城市中產(chǎn)階級。盡管是地區(qū)級城市的銀行，我們的同事大多農(nóng)民出身，有的中?；虼髮W(xué)畢業(yè)分配，有的通過關(guān)系進來，還有些屬于內(nèi)招，大家的生活方式尤其精神氣質(zhì)和老家莊稼人沒本質(zhì)上的區(qū)別，只是學(xué)會了不土不洋的普通話，俗稱“洋話兒”。

王小萌和老公雖然也是農(nóng)家子弟，兩人也只是中專學(xué)歷，一個銀行學(xué)校，一個水利學(xué)校，但大家伙兒一致承認，人家兩口子是洋氣的一對兒。聽說，她在老家叫王麗英，進了銀行自己改名王小萌。別撇嘴笑，這說明人家骨子里有洋氣意識、追求洋氣意識。這就足夠了，一個人的精神氣質(zhì)與出身城鄉(xiāng)無關(guān)。

她喜歡寫詩，喜歡畫畫兒，現(xiàn)代派朦朧詩，油畫。至于吹拉彈唱能歌善舞與否不清楚。話又說回來，喜歡寫詩畫畫兒尤其現(xiàn)代詩歌油畫才算真有才，吹拉彈唱能歌善舞倒不見得，國畫兒也不見得，后兩者只是能工巧匠的技藝，前者才算才氣、藝術(shù)氣質(zhì)。

有才氣的男女往往也都有點兒小脾氣，準(zhǔn)確說，個性兒。王小萌也不例外，她的小個性兒甚至帶著一絲絲的傲慢，其實是毫無侵犯的清高，其他同事在她面前感覺出了一絲居高臨下，更可能出于自慚形穢。她對同事如此，對于比他職務(wù)高的小股長小科長也是這樣。

她并未因此被大家伙兒看成惡毒的女人，相反，她是一個純粹的、心地善良的小女生，一個與世無爭的小女生，在她身上找不見成熟女性同事身上常見的種種市井俗氣，比如長舌頭、小心眼兒、勢利眼等等，不少同事還一致評價她“人挺好”。

她的確就像一個超凡脫俗的洋妞啊，應(yīng)該說是文青氣質(zhì)吧。文青到底什么氣質(zhì)？大伙誰也說不清，但同事們都覺得，王小萌渾身上洋溢著的就是文青氣質(zhì)，是和大家伙兒身上那種總也洗不掉的泥土氣質(zhì)不一樣的洋派。

她和同事的關(guān)系還算可以，但也僅僅湊湊合合。她不喜歡和別人拉幫結(jié)派，不喜歡家長里短，這讓她脫俗，也讓她落入孤單。

那年頭，銀行正在進行現(xiàn)代企業(yè)改革，動不動就進行所謂的民主選舉，工資定級啊、管理崗位競聘啊，都要通過至少形式上的民主競選進行。在這種本地特色的民主選舉中，那些八面玲瓏今天請同事們吃個涼皮、明天給大伙兒一包瓜子的男男女女，往往能夠在選舉中占盡便宜。性格老實、能干肯干的卻并不一定能夠勝出。沒辦法，誰讓我們都還是孩紙呢！

王小萌對這些把戲從來不屑一顧。作為稽核員，她兢兢業(yè)業(yè)，工作嚴肅認真，不怕得罪人，有時甚至不留情面。至于下班后和同事們吃點喝點聯(lián)絡(luò)感情，她更視為浪費生命的庸俗。這是她公開說的。她沉浸在自己的文藝世界里寫詩畫畫兒。周末，能夠看到她和那位同樣文青范兒的老公騎著一輛從廣州倒騰來的時髦大摩托，驚世駭俗風(fēng)馳電掣穿過大街呼嘯而去，不知道去哪兒了。

王小萌就像一縷風(fēng)，一縷輕盈的清風(fēng)，在這群莊稼人出身的銀行同事群體邊緣自由自在地漂移。大家伙兒也不會主動和她套近乎，請客吃飯沒人叫她，干個啥見不得人的事兒更不會喊她，只是在遠處看著她、盯著她，靜悄悄地盯著她。談起她，大伙兒共同的一句話就是：人家和咱不一樣。

我在辦公室工作，屬于行機關(guān)，與“下邊”營業(yè)部同事來往也不那么親密。我比王小萌大好幾歲，盡管同鄉(xiāng)，也并沒有多么深入的來往，見面點點頭聊幾句而已。后來反思，為何我與王小萌愛好接近而且近老鄉(xiāng)，卻未能深入交往？也許，我這個從小學(xué)到研究生的學(xué)霸、行里的“筆桿子”在骨子里是看不上王小萌的，覺得自己屬于“學(xué)者型寫作者”，她屬于那種有些才氣但知識層次較低文化底蘊淺薄的附庸風(fēng)雅的文青，與我追求的世界文明藝術(shù)品質(zhì)相比，不在一個層次。僅靠才情的文藝創(chuàng)造能有啥文化深度？哄哄老少爺們兒而已，就像那些草根男女詩人。

是的，二十多歲的我早就開始文學(xué)創(chuàng)作了，寫詩，現(xiàn)代派詩歌。不畫畫兒，偶爾涂鴉。我覺得畫家包括世界著名畫家都沒文化，工匠而已，包括畢加索、梵高這樣的畫畫兒奇才。

見到我，才女小老鄉(xiāng)總是笑容可掬，甜甜地稱呼我“哥”。能夠得到一個被大家伙兒敬若仙人的才女如此稱呼，我多少還是有些得意的。那會兒，在那個華北平原腹地的新興城市，國企同事之間、各機關(guān)同事之間，大抵都是這樣稱呼，“秀鑾姐”“、“栓牢叔”、“紅衛(wèi)弟”。一般不稱呼年齡小的女同事“玉霞妹”之類的，至多開玩笑時候嘻嘻哈哈喊人家“玉霞妹妹”。反正我覺得挺樸實，也就是挺土氣，土氣并非貶義詞，除非在那些自命清高也就是假清高的怪人語境中。即便今天，經(jīng)常能夠在臺灣電影電視劇里聽到“麗文姐”“秀珠姐”這樣的稱謂，感覺頗親切，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親切，“北京到南京，兄弟姐妹是常稱”。

王小萌極少弟兄姐妹地稱呼其他同事，她稱呼我“哥”，有同事因此調(diào)侃：你大才子和她那個小才女有一拼，都是洋氣人兒，都是有夢想的人兒，和咱弟兄姊妹都不一樣。對于這樣的調(diào)侃，我并不在意，只是多年后某種不經(jīng)意的孤獨瞬間，當(dāng)年同事的調(diào)侃就會悄悄偷襲過來，帶給我隱隱的擔(dān)憂。

快要三十歲了，我毫無留戀地從銀行辭職，流落北京撈世界。成為一名資深北漂后，只在逢年過節(jié)回到p市看望老人。至于同事同學(xué)，除了幾個臭味相投者，其他基本斷親。前一陣子回鄉(xiāng)，20年過去了，歲序更替，一些親朋同事已經(jīng)人老珠黃，面目全非，從青青的玉米苗高粱苗、花花綠綠的牡丹花指甲花，一律衰敗成郭固坡秋后的莊稼老稈。

人生面目真的會變得六親不認？面目全非的只是容顏，人的秉性、決定命運的那跟紅線從未變色。每個人的秉性就像鉆石，極難被環(huán)境和他人改變。我們每個人因此都是富有的。

一路溜達，登上奧北森林公園回天臺時候，我似乎已經(jīng)忘記了剛才的一幕。回天臺是北京中軸線北端一個文化創(chuàng)意，在想象中能夠看到鐘鼓樓，看到故宮，看到前門啥的。公園里的陽光透明度要比城里純凈至少三倍，正午的冬日陽光因此挺刺眼。陽光最為炫目的一刻，那件與王小萌有關(guān)的小事，再次襲上心頭。幾年來，它偷襲我好幾次了，而且全都是在脆弱時分。

有一次，銀行定制工服，質(zhì)地不錯的毛料西服。廠家到單位量體裁衣，我作為辦公室人員在一邊幫忙。

王小萌進來沒幾分鐘，我還沒聽清她和裁縫師說了啥，就見她突然氣呼呼地撂下一句：如果是這樣，我和你們這些工匠無話可說！然后，頭也不回地徑直走了。

問了才知道，裁縫師說，根據(jù)她的體型氣質(zhì)，建議選擇比較緊湊的款式。王小萌體型確實比較瘦小，才女不都一幅瘦削精干的身材嗎？瘦削的身材、瓜子臉、小短發(fā)或短披肩、單眼皮，幾乎就是才女標(biāo)配。昨天，我刷到了潘曉婷，就是那個打臺球的才女。王小萌的身材氣質(zhì)包括臉型就頗似潘曉婷，只是人家小潘雙眼皮大眼睛，尤其精明伶俐，一看就是有才華又會來事兒的主兒。

裁縫師因此建議給她定制成緊湊版西服，王小萌卻堅持說，我喜歡寬松版，自由灑脫。不知道裁縫師出于節(jié)省布料的考慮，還是比較敬業(yè)，他固執(zhí)地建議選擇緊湊版。王小萌不高興了，也不再解釋，撂下一句不客氣的話，扭頭就走。

一位副行長急忙讓我去把她喊回來，否則耽誤事兒。我跑到走廊里，沖她背影喊了幾聲，“老鄉(xiāng)老鄉(xiāng)，妹妹妹妹，小萌小萌，回來吧回來吧！”她頭也不回，邁著小碎步，“咔咔咔咔”走了。后來，裁縫師不得不專程到營業(yè)部給她量了一次。

啊！這件有關(guān)王小萌的瑣事，近兩年已經(jīng)多次在深更半夜偷襲我。起初，有些模糊；慢慢地，越來越清晰。見鬼嗎？

那次以后，記憶中似乎再也沒有王小萌，畢竟天各一方，猴年馬月的往事了，我已經(jīng)闖蕩江湖多年，現(xiàn)在混跡現(xiàn)代化大都市，那個內(nèi)陸小城對于我已經(jīng)虛無縹緲。

哦，不對，突然想起來，還有一件我們之間的偶遇，也已過去了十來年，依稀模糊，但它此刻一下子在我眼前清晰起來。

那年，我一氣之下第二次從體制內(nèi)辭職，世界這么大，我得去看看。起初一兩年，我躊躇滿志，出來行走江湖，即使發(fā)不了大財，隨便干點啥都比在圍城中掙得多。

又過了一年，我吃驚地發(fā)現(xiàn)，不累死累活，一百塊錢都不是那么好掙的；一天不干活兒，就立馬兒沒有收入，遠不像在圍城里那樣能夠懶懶散散輕輕松松混工資。更糾結(jié)的是，既然爺都不給黨和人民打工了，干嘛還要忍氣吞聲給私企小老板打工？不少大小老板還是老粗，我這個研究生學(xué)歷的知識分子、曾經(jīng)的央國企管理人員打心眼兒里看不起丫兒。哪個丫兒老板讓爺不高興，我立馬兒炒了他的魷魚。

就這樣，我平均一年要換兩三份甚至三四份工作。好在，我所學(xué)黨史黨建專業(yè)這些年正熱門，幾乎成為新時代顯學(xué)，我也因此不愁找到工作，月薪也就一萬左右，湊湊合合有吃有喝。感恩時代吧！感恩黨吧！

某些青黃不接的日子里，深更半夜睡不著，我也會為不斷辭職而追悔，為一氣之下主動辭掉還能夠顧住溫飽的工作而自責(zé)。兄弟，活命要緊??！理想很豐滿，現(xiàn)實很骨感，說得多了，滑溜了，誰也不再用力咀嚼了，其實，這都是血淚換來的智慧，不，教訓(xùn)??！

網(wǎng)友們的經(jīng)歷和雄心卻一次次讓我釋然?！拔医衲暌呀?jīng)換了五份工作了。此處不養(yǎng)爺，自有養(yǎng)爺處，哪棵歪脖樹上不能上吊？”“是嘞，我生來就是不羈的鳥自由的風(fēng)，理想主義者沒什么不可以！”

有一陣子，我實在不愿繼續(xù)忍受那些啥也不懂卻聽不進我的批評意見牛哄哄的土老板們了，和一家大型集團公司老總吵了一架，再次主動辭職。此后，手里哪怕還有兩個冷饅頭，我就不愿再去求職投簡歷，被沒長熟的小女生HR買菜一樣翻來翻去的羞恥感讓我頭腦冒火陰囊發(fā)冷。

終于，那個時刻到了，手里只剩一百塊了，我牙關(guān)一咬，破釜沉舟，開始了魂牽夢繞多年的徒步全國行動，應(yīng)該說騎人力三輪車周游全國行動。白天不停地騎行，夜里停在曠野，睡在三輪車里。老文青的三輪房車絲毫不比那些豪華男女房車差到哪里，我是在藝術(shù)地走，理想信念地走，他們只是無聊浮躁地鬧著玩。

據(jù)悉，神州大地天南地北的通衢大道鄉(xiāng)間小路上，每天都有十幾萬男女在一步一個腳印地丈量祖國山河。感恩造物主，他賜予大地給創(chuàng)造物，讓他們在職場走投無路時擁有朝天大路，讓因沒飯吃而張皇失措的心在不停的行走疲憊中得到安慰。徒步不是逃遁逃避，是理想信念的遠征，是不甘平庸者人生破局的偉大征程。

我一邊徒步一邊直播。不僅直播，每到一地，還在郵所蓋郵戳。至今，我的直播因陽春白雪曲高寡合收入不足一百塊，見TM鬼去吧，那些三俗三低平臺！但我已經(jīng)積累了近萬枚郵戳，更積累了別人看不到的自然風(fēng)景和人生風(fēng)景，它們遲早會變成巨額財富。老天餓不死瞎家雀，條條大路通羅馬，通往美利堅。老天更會善待他那些滿腔理想信念的兒女們，他老人家就是一名理想主義者，他要庸俗實用，人類早就亂套絕種嘍！

還有一個秘密，本來不想告訴大家，琢磨琢磨，還是與眾分享吧，那就是——買彩票。

徒步途中每遇見一家投注站，我必進去買上三五張，而且翻倍，雙倍、三倍、五倍。我堅信，早中晚中，早晚要中！不過，我沒有收藏彩票的癖好，每天晚上九點半左右，彩票開獎后，我就會咬牙切齒地把一沓廢紙攥成一個紙蛋，狠狠地摔掉。我可以一次次辭職，但買彩事業(yè)矢志不渝，一期不落！對于我來說，買彩票絕非賭博，它同樣是一場更為宏偉遠大的理想主義征程。

2016年冬，記得那是一個分外寒冷的冬天，我云游到了北戴河，就是渤海灣里那個著名的避暑勝地。我喜歡北戴河的冬季，也喜歡冬季的北戴河，它帶給我一種繁華落潮后淡淡的凄美。來到北戴河，我疲憊焦躁的心一下子踏實了、安寧了。北戴河不是一處尋常的旅游區(qū)，它與某種理想信念有關(guān)。承德那個同樣的皇家避暑勝地，與北戴河相比，不過地主家的大寨子。

一天，在暑期最熱鬧的劉莊車站附近，我看到一家彩票店，就毫不遲疑地走進去。我只剩五十塊錢，走進彩票店，還是樂呵呵地和投注員開玩笑。

也許我的嗓門過高，幾位正在低頭沉思在投注單上劃來劃去或仰頭研究走勢圖的彩民不約而同看向我。我掃視大家伙兒一圈，不好意思地訕笑。

這時，我警覺到，有兩道驚訝的眼神在盯著我。我轉(zhuǎn)向它們，那眼神卻又快速地收回去。那是一位三十來歲的女性眼神。那眼神的主人把她的驚訝收藏住，一只手拿筆，一只手托著粉腮，做掩飾狀；盯著一張投注單，做沉思狀。我知道，她是一位資深專業(yè)研究型彩民。我呢，以機選為主。講真，我看不起研究型彩民，就像老郭說的，那都是瞎操心。

也許覺察到我在不夠友好地盯著她，那位女士轉(zhuǎn)過身，輕聲地、笑瞇瞇地向我招呼：“哥，你怎么也在這兒？”聲音里沒有驚訝，沒有慌張。

“小萌！”我驚叫一聲。一位中年男性彩民生氣地哼了一鼻子，白我一眼。

是的，王小萌，我曾經(jīng)的同事，老家二里地的同鄉(xiāng)，我們單位出類拔萃的洋氣才女。

“小萌，你怎么也來北戴河了？”為什么要“也”呢？

王小萌站起來，轉(zhuǎn)過身，年輕的美女被凳子絆了一下，微微趔趄。我看到，她的臉色有些蒼白，然后變紅了。

“我到這邊旅游。”小萌輕輕說，“開車旅游。”她似乎特意補充了“開車旅游”幾個字，用手指指外邊。路邊停著好幾輛車，我也沒興趣知道哪輛是她的。

“哦，是這樣??！”

突然，心中泛起一絲莫名其妙的酸楚。

小萌看看我，單眼皮小眼睛快速眨巴兩下，嘴唇微微顫動。她走到投注機前，“機選五注！”口氣急促且好像氣呼呼。

投注機歡快地熟悉地嘎嘎響了。小萌拿起彩票，看也沒看，對我說：“哥，我和驢友約好了，這會兒要去秦皇島，夜宿老龍頭海灘。我先走了，有空再聊哦！”說著，就要往外走。

“美女，不好意思哦，還沒給錢呢！”投注員及時喊住她。

小萌急忙轉(zhuǎn)回來，“不好意思啊，著急忙慌的，忘了。”說著，掃了付款碼，再次對我說，“哥，我真得趕快走了，實在太急了，回頭見哦！”手忙腳亂地推開門，走下臺階時候，她的身體歪了歪，回頭沖我笑笑，很快就不見了人影。

我無力地搖搖頭，坐下。本來，這么多年的買彩經(jīng)歷，我?guī)缀醵际菣C選，選幾注扭頭就走，不喜歡在彩票店研究走勢或者和彩民討論爭吵。許多彩民喜歡在彩票站又是研究又是討論又是爭吵得面紅耳赤，不僅研討爭論號碼走勢，更喜歡研討爭吵國家大事國際局勢。我極少參與，我是個知識分子，理性是知識分子的首要特質(zhì)，我清醒地認識到，彩票就是一種非理性的博弈游戲，只能靠運氣，玩一玩，別當(dāng)真。研究管用的話，彩票早就關(guān)了，不關(guān)門大獎也輪不到社會底層小賭徒，大玩家早就把獎池掏空了。

那天，我在彩票站坐了足足兩個小時。算著王小萌應(yīng)該已經(jīng)走出北戴河，我想走出去，還是無精打采地坐下來，我的雙腿發(fā)冷。算著王小萌應(yīng)該能夠走到山海關(guān)，站起身，腳下像踩著棉花，踉踉蹌蹌走出彩票站。渤海灣吹來的風(fēng)扎臉刺骨，我的臉上身上滾燙滾燙，還有一種虛脫感，一種濃濃的害羞的冰冷……

此刻，我站在北京中軸線最北段的奧北森林公園回天臺，回想起了這件往事，想起了那個手串小攤。

偏西的冬日陽光依然刺目，京郊的空氣如此清新甘甜。我閉上雙眼，深吸一口氣，伸展雙手，做瀟灑的藝術(shù)范兒，就像電影里那樣。

我想象著中軸線不斷南延——孔老二一樣的鐘鼓樓、景山上那棵歪脖子樹、幽暗恐怖的故宮、莊嚴肅穆的天安門、地主家的前門樓子、大柵欄古舊的小火車、陽光下孤寂的安定門……最后，目光定格天橋。

前年，也是這個季節(jié)，心猿意馬的老光棍被一家婚戀平臺上的白富美傻白甜迷醉，滿懷純真虔誠的精神情感去天橋赴約。在一家她指定的茶樓下邊死等了一個多小時，終于，一位操著邯鄲口音的粗胖的大姐出現(xiàn)了，她把我吆喝到一個犄角旮旯，粗聲大嗓門地甜蜜地嗔怪著我。她那涂著厚厚眼影的戲臺上的吊死鬼雙眼含情脈脈地凝視著我的老綿羊一樣的癡情雙眼，漫不經(jīng)心地順手遞給我一包餅干，那種大約三塊錢一包的純天然有機餅干，我打小就喜歡吃。我吃了一塊。她不失時機恰如其分地又遞給我一罐飲料，幫我打開。

這時，造物主派遣的烏鴉不失時機地在我倆頭頂嘎叫兩聲，我凜然一驚，額頭冒汗。我不再躲避她的目光，我的目光用力盯視著她的雙眼，螺絲刀一樣往里鉆，把飲料一點一點倒進身邊的花池。

那大姐驚叫一聲，撒丫子就跑，一邊跑一邊喊，“你別追我，我看不上你！我看不上你，你別追我！”我看到，花里胡哨過于夸張的長裙擺裹著她粗壯的雙腿，讓她像扛著一麻袋偷來的玉蜀黍的農(nóng)婦在田間逃命。我真擔(dān)心她會被絆倒。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躺在床上，好像那次從永定河的冰水中爬出來。我用被子蒙住腦袋，腦子里卻反復(fù)地勇敢地回憶、琢磨、琢磨、回憶。倒不是糾結(jié)故事情節(jié)的不合邏輯，太合乎邏輯了，多少年來諸如此類的市井胡同里的貓膩、路人皆知的邏輯。讓我郁悶且害羞的是，這些鄉(xiāng)下來的市井之徒瞎眼了？怎么就盯上了哥這個也是老江湖的研究生學(xué)歷的至少算得上城市中端人士的對象？

躺了半天，我爬起身，打開電腦，猶豫一陣子，有些膽怯但還是鼓足勇氣，登錄了那家婚戀平臺。我的白富美傻白甜并未拉黑我，她依舊像前幾天那樣溫柔多情，優(yōu)雅理性。我凝視著她那如水一樣明凈深邃的雙眸，堅信白天不過是一場噩夢，更可能她們團隊成員之間未能有效溝通關(guān)于我的信息，以至于造成誤會，今天那位粗壯的河北大嫂不過是個臨時客串的冒失鬼，我的白富美傻白甜一直在距離那個地方不遠處的飯館里、茶樓里癡癡安靜地等著我……

是的，直到今天，我一直癡念著，我的白富美傻白甜一定還在那個地方等著我，手里拿著一包三塊錢的餅干，還有一罐碳酸飲料……

我抬頭望天，這才發(fā)現(xiàn)，我早已熱淚盈眶。此刻，兩行冷淚悄悄滑落臉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