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去醫(yī)院時，從昆明廣福路某委門前過，透過車窗拍了一張照片。嶄新的花壇里用怒放的鮮花拼出“慶祝五一”四個字，絢爛而喜慶。
五一，是勞動者的節(jié)日。
而勞動，是父母這一代人的終身印記。
醫(yī)生舉著父親左膝的X光片，云淡風輕地說：“這要做手術(shù)，膝關(guān)節(jié)軟骨已經(jīng)徹底磨沒了?！备赣H非常愕然，出了一身冷汗?！斑@怎么會呢？”他少年當家成為頂梁柱，最自信的就是勞作不止，身體強健，極少尋醫(yī)問藥。
“是不是常年參加重體力勞動？”醫(yī)生猜測式反問，答案已躍然而出。
呵，勞動！
“只有勞動才可能使人在生活中強大?！备改高@代人里的路遙，這么定義勞動，他還說“人的痛苦只能在生活和勞動中慢慢消磨掉?！?/p>
父親上小學時，干旱的黃土地連年饑荒，全家老小全部下地務(wù)農(nóng)也難吃一頓飽飯。上中學時，恰逢文革十年，講究勞動最光榮，讀半天書，下半天地。
后來考上美院陰差陽錯未能入學，放下畫筆成了一個在土圪瘩堆里謀生覓計的受苦人，徹底成為一名光榮的勞動者。
那時家中架梁的祖爺爺突然離世，爺爺又猛患眼病。三個妹年紀尚幼，生活的重擔猛然落在了父親毫無準備的肩上。
俗話講“三年學個好買賣人，十年學不成好莊稼漢?！蓖恋乩锏膶W問，有時候不比學校里的少。
紅火熱鬧的正月剛過，春寒料峭的大地上土疙瘩還凍得踩不碎的時候，家家戶戶就已經(jīng)開始為春耕作準備了。滿嘴嚼著干草的毛驢，鼻子里呼呼地噴著白氣，看著院子里的主家修整耩子和撅頭，叮咣作響。
父親將茅房的蓋板打開，用鐵锨將凍著的肥料砍開鏟到糞桶里。母親撿去羊圈里的浮草，用撅頭將羊糞刨起搗碎裝進糞筐。一根扁擔兩頭沉，滿滿的兩大筐農(nóng)家肥隨著他們的步伐，一顫一顫地上了腦畔，下了后渠，翻山越嶺，倒進梯田。
一筐又一筐，一擔又一擔。莊稼一枝花，全憑糞當家，播種時它們將成為最珍貴的底肥。
一過驚蟄凍土融化，萬物復(fù)蘇了起來，春耕也要盡可能趁早。一年之計在于春的作用便在此時顯現(xiàn)了出來。自己家的那點地，每年要種什么，也是一個問題。
黃土地是貧瘠的。分田到戶的時候，都要根據(jù)土地的肥沃程度分成三六九等進行搭配，以便分配時相對公平。農(nóng)業(yè)合作社時期，母親在基建隊掙工分，全村的好把式集中在村口處打土壩。壩上那點全村寶貴的平整土地，常用來種玉米。肥沃點的頗地常用來種小麥和黃豆。而像老后山那種遙遠的新開墾的“生”地，就只能種一些耐旱好成活的糜子了。
父母經(jīng)常在炕頭研究家里的幾塊地，該怎樣倒茬、套種才能有好收成。等著一場春雨下到保墑，千家萬戶像得了統(tǒng)一的號令似的，紛紛走出窯洞，趕著牛牽著驢，扛起耩子拎上撅頭便下了地。
窩里的公雞還在打盹，窗欞上只透出一絲微光，大人們已窸窸窣窣地穿好衣服，掀開厚厚的門簾，背起種子、農(nóng)具，備好干糧和水，向老后山出發(fā)了。那是我們最遠的地，需要大踏步地走三個鐘頭才能到達。
到了地里無需多言，父親母親從結(jié)婚起練就了高度的默契，掏地、點籽、拿糞、打土圪瘩，一氣呵成，往復(fù)來回，一直從晨曦微露勞作到暮色低沉。春風驟起，黃沙撲面，無數(shù)次的彎腰起身間，想著黃土下一排排種子已均勻、妥帖地埋好，即將生根發(fā)芽、綠蔭群山，心里也美滋滋的。
可要想獲得秋的收獲，播種只是第一步。
父親常說：“人哄地皮，地哄肚皮。”所以，點點事事都不能落空。
莊稼苗苗長出來后，鋤地就成了主要的勞動內(nèi)容，分苗、定苗、除草、追肥、松土總離不開一把鋤頭，一塊半大不小的莊稼地總得去個五六趟。父母鋤地時全神貫注，鋤頭貼著地皮在莊稼周圍翻飛，迅速判斷哪棵該留、哪棵鋤倒。兒時的我曾上手試過，主苗雜草亂砍一氣，母親嚇得趕緊讓我去老槐樹下喝水吃干糧。
黃土高原上的整個夏天，受苦人都在地里揮汗如雨，鋤頭把用手心磨得泛光。如果老天下了一場雨，又要忙著給莊稼追肥。而這肥，往往是父親從義合鎮(zhèn)走山路背回來的。一百二十斤的體重，背一百七十斤的化肥，十五里的山路，更是揮汗如雨。
一邊鋤草，一邊追肥，如果沒有持續(xù)干旱、沒有秋雨連綿、沒有突降冰雹，苗苗就會喜人地越長越高，開了花、結(jié)了果，漫山遍野一片火紅與金黃。
秋收是一場全家人的戰(zhàn)役。老人在家做飯，娃娃們來回送飯，有點勞力的婆姨女子們也全到了田間地頭，割糜子、收谷子、掰玉米、砍高粱、摘豆子、捋蓖麻、拔黑豆、挖洋芋、掏紅薯。用手拿、用筐擔、用肩扛，捆扎好的谷物通常由家里的男人背到窯洞前的場院。
記憶中父親捆扎的手法又緊又穩(wěn)，一百多斤的莊稼捆得齊齊整整，但放在地上很難背著站起身。只好單膝跪地，雙肩套好繩子，身子向前猛掙，屁股往上一頂，曲腿迅速伸直，原地穩(wěn)一穩(wěn)重心，才能背著比身形大了數(shù)倍的莊稼，沿著羊腸小道搖搖晃晃踏上回程。
母親當年在基建隊就是勞動好手，打壩夯土修梯田，背起莊稼來，也是絲毫不讓須眉。
父親與母親，一趟又一趟，一背又一背。他們晚上都必須撤開上衣晾一晾肩膀，兩道深紅的血印總要勒滿整個秋天。
莊稼背回來就完事了嗎？
那也只是秋收的第一步。場院里的玉米堆、谷子堆、向日葵已經(jīng)成了一座座小山。受苦人揮舞梿枷脫打谷物，拉著石轱轆滾開豆莢，擰起扇車清除灰糠，雙手揉搓脫粒玉米，敲打葵花分離瓜子……
不用問，這個時節(jié)也是最幸福的。院子里點著燈，扇車吱吱呀呀響個不停，麥子嘩啦啦地漏下來，飄滿了溫潤的糧食香。母親在窯里用二尺口的大鍋煮新米，不管是小米粥還是?黍飯，勺子刮在鍋底都會沉悶地嘚啷嘚啷響。
“噢——娃娃老子的，吃飯了！”
悠長的一聲呼喚，一年的辛苦，也便有了交代。
立冬后的受苦人便很少再上山勞動了。而父親在正式畫壁畫之前，冬天要去給鄰近村落的莊戶人家油漆柜子，依然早出晚歸，背著顏料和畫筆，徒步穿梭在在黃土高原漫長而嚴寒的風雪里。
終于要盼來紅火的春節(jié)，可燒炕取暖、蒸饃炸糕，哪一樣不需要燃料？一車車的煤炭拉倒溝底，受苦人背起一百多斤的煤塊，繞著之字形的山路，一塊塊扛上山腰，背進煤窯。父親母親不會玩麻將，也不好吃喝，一門心思過好自己的生活，無盡的勞動便成了底色。
正月過后，莊稼人又再次撲到莊稼地里，播種新的希望，年復(fù)一年。
我一直覺得黃土地看起來像大海，一片山坡連著一片山坡，一座峁子連著一座峁子，望不盡的地，干不完的活。
父親一直覺得自己還年輕，想找個機會繼續(xù)參加勞動。近些年照常保以一個勞動者慣有的硬朗姿態(tài)，身板筆直，走路帶風，行李箱都要搶著拎。
直到醫(yī)生拿著X光片，云淡風輕地說出那番話。
他好像突然就老了。
父親看骨科時，序號排在了最后，我便一直站在醫(yī)生的對面等，看著來來往往的病人。
醫(yī)生經(jīng)常根據(jù)傷痛的位置猜測病人的職業(yè)，有右手腱鞘炎的廚師阿姨，有脊柱疼痛的建筑工人，有靜脈曲張的售貨員，基本上八九不離十。
人們都說勞動最光榮，可不是誰都能體會勞動背后的傷痛。
醫(yī)生建議父親置換膝關(guān)節(jié)，但價格不菲，他因此躊躇了好久不想給我們增加經(jīng)濟負擔。
可我們篤定了這必須要換，一生的辛勞換回的不應(yīng)該是無盡的痛楚。
勞動節(jié)這一天，一位卓越的勞動者躺了下去，又重新站了起來。
好消息是，手術(shù)很成功。而且醫(yī)?？梢猿袚M用的一半，就像是社會給一個平凡的勞動者、后輩給一個倔強的老父親，最起碼的體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