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曾在一家蛋糕店里上過班，蛋糕店不大不小，有十來個員工，和我在一個班的叫阿花的姑娘，我印象很深刻，因為她太特別了，我說的特別，是貶義詞。
阿花是個上了一年半的老員工，從我上班的第一天開始，那個姑娘就跟我說了一句話，“你讀了那么多年書怎么還在這個地方上班？”
我不知道怎么回復她，只是尷尬的笑了笑了，我想告訴她，我的經(jīng)濟基礎配不上我的欲望，所以為了鞏固我的上層建筑，我只好努力賺錢。
蛋糕店的工作都是很瑣碎的小事，大概上個兩三天就能記住，第三天分班的時候我被分到了阿花一個班，早上來得早，我會幫同事們燙個水杯，煮好茶湯，阿花一次撞見我正在煮茶湯，她靠在墻邊嗤笑一聲，“你傻不傻，干嗎這么勞心費力，別人又看不見，只是個服務員，何必呢，我要不是高考失利，怎么會到這個地方來，真想不通你?！?/p>
我愣了一下，笑了笑說沒什么，順手的事。
阿花沒再說話，擠進更衣間偷偷吃早餐。
自掃門前雪，這是我對阿花的印象。
剛過第一個月時，店里的水吧姐姐太忙了，就教我做咖啡和飲料，讓我人多時候幫幫忙，我沒想什么說好啊，結果剛下班阿花就把我拉到一邊，說“你瘋了嗎？你自己的事情都要干不完了還管別人干什么，做飲料難死了，有什么好學的？”
我尷尬的笑笑不知道該跟她說什么。
飲料我還是在學，其實也不太難，大概一個星期左右基本上都會了，剛開始做飲料時我才發(fā)現(xiàn)，店里的每個員工原來都會做，只有阿花不會，水吧姐姐偷偷對我說，她教過阿花，只是阿花一直學不會，就破罐子破摔的索性不學了。
哦，原來是這樣。
后來我繼續(xù)幫忙做飲料，每次阿花看見都會對我說“我要是你我才不做，你啊，還是過得太安逸了，從來不知道苦字怎么寫，像我當初要是高考加把勁上個大學，現(xiàn)在誰還在這呆著?！?/p>
我的確不知道阿花嘴里的苦和累究竟到什么程度，但是我記住了阿花說了千千萬遍的高考失利。
我一共在蛋糕店上了三個月的班，每次換班時坐在休息室里，阿花總是叫天叫地的說好累，說想出國玩，想去西藏，這里的工資這么少，根本支撐不了她的欲望，說不想干了要辭職，剛開始我還安慰她，別那么消極，沒什么工作是好做的。
時間久了我才從別的嘴里知道，阿花從剛來的時候就說這句話，說要不是高考失利才不會做服務員，說工資這么少什么都干不了，要辭職，結果磨磨唧唧到現(xiàn)在整天嚎，每天也還在上班，卻像是個消極因子一樣每天跟每個人傳播負能量，到現(xiàn)在都沒人搭理她了。
我不太喜歡阿花對服務員這個工作的態(tài)度。
為什么不辭職呢？我也問過阿花，阿花說“你不知道嗎？我現(xiàn)在一個人在這座城市，房租水電吃飯都得花錢，你說哪個小姑娘才二十歲就得活得這么累，我真想辭職?！?/p>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話，誰活得舒適呢？
“別這么想，起碼你還是有個穩(wěn)定的工作啊，你這么年輕，既然出來了，就好好賺點錢?！?/p>
其實我是不太想理她的，三觀不一樣，我連安慰都不知道該說什么。
“你說的什么啊，就是因為我現(xiàn)在年輕，所以才不著急賺錢，我已經(jīng)存了五千多了，我準備辭職出去玩一趟?！?/p>
阿花像是有點小驕傲，抬著下巴，兩只手在手機上滑動著。
哦，這次我什么也沒說，因為我實在是接不下去了。
六月份我辭職時，店長問我為什么不想干了，我說私人有點事，店長是個聰明人，也沒細問，就簽了我的辭職報告。
我走的時候阿花拉著我說“你怎么辭職了都不和我說啊，我也想辭職，我倆一起多好，早就不想干了天天累得要死，過的都是什么日子啊！”
我笑笑說“我有點事，你好好干吧，多存點錢?！?/p>
“存什么錢啊，我天天累得要死這么點工資，你都不知道，我一個人在這每天真是煎熬啊，早知道我高考就努力一把了，后悔死了。”
阿花擺擺手，拖著身體往休息間走。
我實在是不知道阿花為什么生不如死，也不知道她究竟有多么生不如死，從我來的第一天，她就叫著高考失利要辭職生活好累，到現(xiàn)在依然是這句話。
想到這我竟然有些佩服她，對這樣的生活和這份工作厭惡成這樣，也能過到現(xiàn)在。
我辭職后不久，以前店里的同事說，店長最后把阿花辭退了，因為她帶著新來的員工偷懶，整天叫著日子真苦，搞得店里都是負能量。
你看，誰在乎你的苦呢？管他苦還是難，整天整天的說出來，大家只當個樂子，唏噓兩句就過去了，誰也不會給你的苦難默哀三分鐘。
2
辭掉這份工作后，我將存下來的五千塊錢匯給了剛上大學時資助的一個剛上高中的小姑娘，我叫她小夢。
我是在通過朋友認識的這個姑娘，朋友是師范大學的學生，學校每年有組織支教活動，朋友去支教時認識了這個姑娘并和我說過她的情況。
小夢是班里最大的姑娘，被立為班長，朋友第一次去那里支教時，就是這個姑娘幫朋友帶路，提行李，笑瞇瞇的樣子看起來很可愛，在家里父母應該很疼愛。
山區(qū)夏季多蚊蠅，宿舍更是又熱又小，朋友在城里是個小小的富二代，哪里受過這個苦，大山里信號又不好，朋友和男友的感情因為異地的緣故，最后告吹，那段時間朋友整個人都崩潰了，每天一找到信號就給我打電話哭訴，說宿舍的條件，說打一個電話的奢侈，說她那段告吹的戀情。
我也不知道該怎么安慰她，只是不停地鼓勵她。
支教是不能想回來就回來的，朋友說，她真的熬不住了，剛過半個月，就拎著行李要死要活要回來，被帶隊老師訓了一頓又安慰了一會哄回了宿舍。
小夢就是這個時候開始，每天去老師宿舍陪她聊天，跟她說大山里有趣的事，朋友剛開始敷衍著聽聽。
后來小夢問朋友，“老師，你知道夢子嗎？一種漿果，很好吃的，只有我們農(nóng)村里有哦。”
朋友心不在焉的搖搖頭，小夢說老師你等等我，然后風一樣的跑了出去。
那天晚上一直到很晚小夢都沒有回來，朋友這才開始緊張起來，帶著其他幾個本地的老師到處找，朋友一邊找一邊膽戰(zhàn)心驚的想，完了，要是真的弄丟了小夢，她這輩子都對不起人家父母了。
找了近一個小時，朋友徹底崩潰，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她問本地的老師，小夢家住在那，她要去給小夢的父母跪著道歉。
本地的老師帶著不標準的普通話對朋友說，“小夢沒有父母，她一直都是一個人生活，吃百家飯，上學的錢都是村里出的。”
朋友愣住了，瘋了一樣的跑了起來，大叫著小夢的名字，她大概想不到，每天對她笑瞇瞇的，跟她說笑話，安慰她別難過的小姑娘，居然有這么大的苦。
事情的最后小夢自己回來了，滿身臟兮兮的，手里捧著一小把紅色的漿果，她稱它們夢子。
朋友一看，原來是我們說的覆盆子，這個時候，覆盆子早就過了結果期了，能找到這么多，該是走了不少的山路。
朋友一下子跪了下來抱住了小夢，說“老師對不起你，我真不是個合格的老師，我不配當你們的老師。”
小夢拍了拍朋友的背，將手里的覆盆子遞到朋友面前說，“老師，你看，這就是夢子，你嘗嘗看好不好吃，這是干凈的我沒掉到地上。”
朋友一把塞到了嘴里，“好吃，老師沒吃過這么好吃的漿果。”
大概從那時候起，朋友堅定了做支教老師的夢想，她和我說起小夢的事時，我們不約而同的想到了資助她。
后來過了很久，朋友問小夢，“你為什么不告訴老師你的事情呢？”
小夢裂開嘴笑著說老師，這些事情都已經(jīng)過去了，說出來也沒有人會樂意聽，還不如好好過日子。
朋友驚訝，回來時對我說，大概小夢才是她的老師吧。
我和小夢也就是那時候開始有聯(lián)系，每次朋友去支教時我都會讓她帶些書本什么的玩意兒給小夢，我喜歡小夢，更贊佩她的思想。
在最近一次的學校作文賽上，選題是“生活”，小夢的班主任說，“你可以寫你的故事，能打動人，不用夸張也不用裝飾，以你的文筆應該有望得獎?！?/p>
小夢最后沒有寫。
她在前幾天給我的來信上說，“自己的苦難，不過是別人的笑談，因為世上從來沒有什么感同身受，我說了一億，他感受到百分之一，就已經(jīng)很不錯了，我更不想拿出來供人觀賞，那是我的過去，不是我的未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