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葉媚打電話來的時候,歐若溪正陪一眾代理商們在私人會所吃飯,觥籌交錯,酒酣耳熱,人聲鼎沸,熱鬧非凡。
因為電話聲響,她自罰了三杯。電話鈴聲執(zhí)著而固執(zhí)的一遍遍響著,她不得不走出包廂外接聽。
“歐若溪你好,我是葉媚!”這是葉媚固有的開場白。歐若溪忍不住樂了,說:“知道知道 ,我這會兒正忙著呢。有什么急事嘛?”
“到也沒什么特別重要的急事……”電話那端的葉媚停頓了一下?!澳俏蚁葤炝税。≌憧蛻魝兂燥埬??!睔W若溪急急地說。
“哎,等等,那個”葉媚猶豫了一下說?!笆怯袀€事兒要跟你說,我糾結了這么久,覺得還是有必要告訴你一聲?!薄拔业拇笮〗悖悄憧煺f啊。”歐若溪不明白一向急嘴快舌的葉媚今天怎么變得這么吞吞吐吐的似有難言之隱。
停滯了幾秒鐘,葉媚好像下了很大的決心?!班嵰幩懒?!”“你說什么?”歐若溪問?!拔艺f鄭耀軒死了?!比~媚加重語氣又重復了一遍。
歐若溪的電話“啪”的掉到了地上,她彎腰去撿,才發(fā)現(xiàn)頭暈的厲害。她靠著墻角蹲下來,“什么時候的事?”她裝著無關痛癢的問,故做冷靜的聲調里掩飾不住明顯的顫抖。
“上個星期,也就是三月底?!比~媚說?!八烙诟伟?,從發(fā)現(xiàn)到走,前后不到七個月,很可憐,他老婆不肯花錢給治療,怕人財兩空。我們幾個關系好的同學去看他的時候,都忍不住當場哭了,一米八五的大個,瘦的只剩一把骨頭了,整個人都變了形,他看到我們,淚水漣漣,無聲地流了一臉……”
歐若溪聽不下去了,電話里嗡嗡嗡的不知道在說些什么,她用力一拋,將電話扔進了水花四濺的噴泉里。她定定神,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漫無目的的走著。
私人會所開在郊外,離市內有很遠的距離。夜闌人靜,行人稀疏,車輛也少。歐若溪抬頭看天,月明星稀,澄澈凈朗,正是看星座的好時機。
鄭耀軒是射手座,自己是處女座。很多年前,倆人戀愛的時候,晚上去壓馬路,他都會教她怎么在群星中找自己的星座。她總是找不到,他就笑她沒耐心,每次都是他琢磨半天,找好了再來喊她看。有時候太累了,她就靠在他身上睡覺,等他慢慢找,他是個慢性子的人,做什么事情都是慢吞吞的,不急不躁,和自己風風火火的雷厲風行剛好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人說愛情是需要性格互補的兩個人在一起才行,也許是對的。
她十九歲時認識他,那一年他二十一歲,高大,健碩,帥氣。她從沒有談過戀愛,沒有任何經(jīng)驗。他一點點兒的引導她,她總是羞怯的放不開,他愛戀的取笑她,捉弄她,叫她“傻妞兒”,這個愛稱陪伴了她七年,那是他們在一起的時間。
從某種意義上說,他是她的導師。他們在一起的那些年,她一直叫他“師傅”。他叫她“傻妞兒”。私下里倆人一直這樣稱呼彼此,這是只屬于倆人的秘密,連他們最好的朋友葉媚都從來不知道。
他高大威猛,她嬌小玲瓏,他總是能輕而易舉的把她舉高高,她在他的頭頂嚇的失聲尖叫,他卻又一轉手,把她從頭頂給轉到了自己懷里,他貼緊她,他寬闊厚實的胸膛里心跳如急急的鼓點,她就沒來由的羞紅了臉。
那是多么快樂的青春時光啊!
七年里,倆人從學生變成了社會人,從不諳世事變成了圓滑的小商人,從一文不名到終能在這個城市站穩(wěn)腳跟。
他曾許諾過,要在這個城市的最高層28樓的旋轉餐廳里向她求婚。他向她描繪求婚場面:要有九十九朵鮮艷的紅玫瑰,要有金伯利八爪八心的鉆戒,那個時候金伯利是他們這個城市最好最高檔的鉆石品牌,“鉆石恒久遠,一顆永流傳”的響亮口號不知蠱惑了多少女性恨嫁的心。
她久久的期待著,他隆重浪漫的求婚儀式卻一直沒有來。
賺錢是辛苦的,尤其是做小生意者更甚。他是個性格內斂的人,不善于和人競爭,覺著現(xiàn)在的生活已經(jīng)很滿足了。她是要強好勝的,從來不甘于人后,一直沖鋒陷陣在前,逐漸的,她看不慣他的懦弱,他討厭她的強悍……親密無間的知心愛人慢慢變成了相愛相殺的怨偶。
他們頻繁的吵架,用最刻薄惡毒的語言攻擊對方,其尖酸之程度見血封喉,一招斃命。不吵的時候就是冷戰(zhàn),屋子里的沉重氣息令人窒息……有時候也會和好,但是嫌隙已深,即便是兩人肌膚相親的時候,她也能感受到他的疏離和隔閡。
他開始夜不歸宿,想回來就回,不回也不和她打招呼。她在無數(shù)個冷寂的夜里淚濕衣襟,難以釋懷,他是她的初戀,是她最愛的愛人,是她的青春烙印,是她的全部愛戀。她想當面問他:你還愛我么?終是沒有勇氣,他的漠視和冷眼讓她如坐針氈,度日如年。
終于有一天,她在他的包里發(fā)現(xiàn)了一盒昂貴的壯陽藥,十粒的藥丸還剩下六顆,桃粉色的小藥丸閃著魅惑的光。他已經(jīng)用掉了四粒,也就是說在她所知的有限時間里,他已經(jīng)出軌了四次。她和他在一起七年,他從來沒有用過類似的東西,更別說這種延時助興的虎狼之藥了。
揭開真相的那一刻,她渾身顫抖,淚水橫流,癱軟在地。即便事隔多年,那種被最愛的人所侮辱、背叛的痛楚依然痛徹心扉,思之令人寸斷肝腸。
她是一個那么硬性子的人,一個人眼都不眨的在房間里坐了兩天一夜,第三天晚上的時候她獨自一人離開了這座城市,去了數(shù)千里之外的最北方。
那一年她二十六歲,他二十八歲。
她從情竇初開的年華和他在一起,曾以為的生死與共,死生相依,執(zhí)子之手,白首不相離,一生一世一雙人的甜蜜誓言猶在耳畔,轉眼,都已成空。
他在她出走的那一年的年底便結了婚,新娘是個肥白壯碩的風騷女人,聽說以前是混夜場的,床上功夫非常了得。至于是否是之前他所出軌的那個人,她也并不關注了。
這些都是葉媚絮絮叨叨的告訴她的,“這個女人根本配不上他,不及你的百萬分之一,給你當柴火丫頭都不陪,不知道他咋鬼迷心竅的瞎了眼,娶了這樣的女人進門的?”聽說新婚之夜他喝的酩酊大醉,吐的一塌糊涂,醉到都沒能洞房花燭,氣的新娘子當著一眾同學們的面扇了他耳光。
她聽到這些的時候心痛的無以復加,那個陽光俊朗的少年啊,那個她愛到卑微入塵,披肝瀝膽,嘔心瀝血的心上人啊,居然被這樣一個不堪的潑婦給套牢了?
她跑去酒吧買醉,把自己喝到胃出血,在醫(yī)院躺了一周,靠打點滴維持生命……她竭盡全力地愛了他七年,又用了兩年時間才慢慢放下。
她在二十九歲的時候結識了現(xiàn)在的先生,先生是大學老師,他懂她,體諒她,愛惜她,他于她,亦師,亦父,亦如兄。
有這樣好的堅強后盾,她心無旁騖的在事業(yè)上勇往直前,搏命廝殺,幾年下來,已經(jīng)成了業(yè)界當之無愧的一姐,一躍成了這個城市的新中產(chǎn)。她的生活體面,舒適,富足優(yōu)渥,兒女雙全,婚姻幸福,家庭和睦。自然成了同學們羨慕攀比的對象。
反差最大的是鄭耀軒,這些年他過的并不好,他自己本就不是一個善于鉆營的人,娶的老婆又是個會花會玩兒不會賺的主兒,坐吃山空,生意越來越難做,他索性轉了店面,去一個房產(chǎn)公司給人開車去了。
同學們提起他來,都是一聲嘆息。歐若溪過的愈好,貌似就愈加襯出他的悲慘來。
大家總是會說:如果你們倆結婚了……要是你們當初沒分手……諸如此類,云云的……歐若溪只是覺得尷尬,難過,她真心希望他能過的好,生活的幸福快樂。她真的希望他能比自己成功,幸福,受人尊重,令人仰慕。
她對他,只有心疼和無助,從未有過絲毫的幸災樂禍 和錯過老娘活該你倒霉受苦的心態(tài)。
別后八年在老家的人民公園里她見過他,那年春節(jié)她回娘家,帶著孩子在公園里遛彎兒,那天天氣特別好,孩子們追著一群小孩在公園里跑來跑去,笑聲朗朗。
她坐在一顆柳樹下百無聊賴的抬頭看著天空的云卷云舒,偶有鳥鳴在梢頭啁啾,微風過處,有不知名的花香浮動,微閉眼,深呼吸,俗世的幸福就這么一下子擊中了她……
恍惚中她想起了久遠的過去,似曾相識的場景重現(xiàn),那一年好像是他們情最濃時吧,仿佛也是這樣的日子,她偎依在他懷里假寐,他在她耳畔哼唱:記得當時年紀小,你愛談天我愛笑,有一回,我們并肩坐在桃樹下,不知怎么睡著了,風在林梢鳥在叫,夢里花落知多少,夢里花落知多少……
彈指一揮間,數(shù)年已過。她喟嘆一聲,抬眸間,卻看見了他,如有神助般。
她當即心下大駭,整個人完全傻掉了,不知該說什么,是文藝腔的問候:一別經(jīng)年,你還好嗎?還是:原來你也在這里?或是:好巧?。俊K是什么都沒有說,她傻瓜似地望著她,秒成木頭人兒。他定定的望著她,眼神復雜,眼波流轉,似有無限的癡纏痛楚……
有人在高聲呼喊他的名字,他并未做聲,仍舊呆呆的望著她,似有千言萬語,又不知該從何說起。
她心下痛了又痛,別開頭,調轉目光,循聲望去,卻見一個肥胖的婦人,牽著一個半大的孩子朝他走過來,那婦人邊走邊伸手在自己的肩膀里摸索,似在拉滑掉的內衣帶子。孩子高聲叫著“爸爸爸爸”,她轉頭看見他的目光里有掩不住的嫌棄和無可奈何。他的兩鬢已經(jīng)有了斑駁的白發(fā),英俊的容顏難掩疲態(tài),高大的身軀似乎有些微駝了,曾經(jīng)那么意氣風發(fā)的一個人已經(jīng)有了頹敗之勢。她想起他今年不過也才三十六歲,怎么就這么不堪歲月呢?經(jīng)濟的窘迫真的可以摧毀一個男人的意志吧!
她轉過頭,沒來由的濕了眼。淚眼迷蒙中她看見他漸行漸遠的姿勢像極了《大話西游》片尾的至尊寶?!澳莻€人的樣子好怪?!薄拔乙部吹搅?,他好像一條狗?!碑斈旰退黄鹂措娪暗臅r候,看到這里,他們倆像個二百五一樣 ,笑的要死,分手后,她一個人再去刷劇到這里時,哭的要死,因為經(jīng)歷了同樣的感情如電影刻畫那般,而今,似曾相識的場景重現(xiàn),親眼看到自己曾經(jīng)最心愛的男人這般的無助,她想哭卻哭不出來,只能心痛的干瞪眼。
她后來托葉媚轉了三十萬給他,卻被退回了。葉媚說,他堅決不收,又急又氣的樣子像要殺人。她收回了錢,自此,再未提過錢的事兒了。
后來的這些年,再沒有人向她提起過他,同學們好像約好似的向她屏蔽掉了他所有的一切。
沒想到,再次聽到他的消息卻是噩耗,那么生龍活虎的一個人就這么去了,已作云煙飄散在風雨中。從此世間再無她的舊情人,連同她的青春,她的愛情,她的過往……他去了,她成了一個沒有了歷史的人,蒼白 ?是多么的孤單啊!最為重要的是,她發(fā)現(xiàn)自己仍然賤兮兮的愛著他,那些刻骨的傷害,都已無足輕重,她只記得他的愛,他的好,他的溫暖,他的關切,他的執(zhí)著,他的深情……
她恨自己,如果當年自己能留下和他共同面對,而不是任性的一走了之,也許,他也不會得這個病,剛剛四十歲就去了……
可是再多的痛悔也換不回他的性命,他已經(jīng)永遠的去了,從此,世間再無鄭耀軒,那個叫歐若溪的女人再無回憶。
她哭的不能自已,行人側目注視著這個錦衣華裳的美麗女人,看她哭的稀里嘩啦的一塌糊涂,以為她有神經(jīng)病。
已到鬧市區(qū),燈火輝煌,霓虹閃爍,人流如梭,車流如織,這么熱騰騰的美好世界,鄭耀軒再也感受不到了,他永遠的消失在這滾滾紅塵里,化作了虛無。
她驀然想起,曾經(jīng)她也有過他的孩子,那一年自己大概是二十二歲吧,才三十多天就反應的非常厲害,喝水都吐,頭暈目眩,起不了床,胃里翻江倒海,黃膽都吐的一塌糊涂了,她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做生不如死。他們去醫(yī)院墮胎,手術完了才知道是雙胞胎,又后悔又遺憾。看著她痛苦的樣子,他心疼的無以復加,那么大一男人抱著她哭的稀里嘩啦,他心疼她受的苦,遭的罪。那么濃烈的愛此生再也無人能給。
這一生,她從沒后悔過愛他,他給了她轟轟烈烈,悱惻纏綿,入骨深重的愛情,她見過愛情最美好的樣子,最是他們倆情深義重時。
回首多少事,轉頭已成空。斯人已逝,生者永痛。
她一瘸一拐的回到家時,已近凌晨一點,先生正急的如熱鍋上的螞蟻,她撲進他懷里大放悲聲,哭了個酣暢淋漓,他什么都沒說,只是緊緊的抱著她,愛撫的在她背上輕輕的拍著,直到她哭的累了……
那一夜她做了一個緋色的夢,夢中依然是十九歲的青蔥年紀,看不清是身在何處,帥氣英俊的鄭耀軒邪魅的笑著,正和她耳鬢廝磨,春光旖旎,深情繾綣……
她感受到了無比的舒暢,無上的快樂,他們兩位一體,陰陽契合,在云端上漂浮,在陽光下歡笑,在大海里沖浪,一騎雙乘在無邊無際的青青草原上縱馬歡歌……
她愁苦的臉龐浮現(xiàn)出了輕輕的笑靨,先生坐在床邊深情的凝視著睡夢正酣的她,幫她掖了掖被角,輕輕的撫了撫她額角的碎發(fā)。
八九點鐘的太陽透過落地玻璃鋪滿了整個房間,春光明媚,鳥語花香,正是最美人間四月天。
一切正欣欣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