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勺豆蔻之年，雖屬年幼，可有些‘美好東西’的綻放并不被無情的歲月禁錮。那是一種新奇的，熱血的，十三年來從未體會過的感覺。因為她在人群中總是那么輕易地抓住我的目光，像云中深處的鴻雁，我雖無意招惹，奈何驚鴻總?cè)胛倚摹?

其實我也不清楚她是何時悄悄地溜進我的世界。是當時前后桌時在我威逼利誘下任勞任怨幫寫作業(yè)？是吃飯時像羊駝一般的飛鳥依人？是窗外風(fēng)兒吹過，‘飄飖兮若流風(fēng)之回雪’的三千青絲？還是，她轉(zhuǎn)頭看黑板時‘髣髴兮若輕云之蔽月’的一點瓊鼻？又或是，她的明眸皓齒，凝雪皓腕?

她名字是個疊詞，佩佩，至今寫下這兩個字都還能感覺到筆尖的沉重。她身體修長，個頭稍高，甚至比我當時都要高出一點。

前后桌那段時間，倒沒有往那方面想，只知道每天欺負她很開心。盡管如此，她每次去接熱水也都會不動聲響地幫我接滿。跟我坐前后桌也算是辛苦她了。

一次期中考試之后，座位重新分配，我們兩個再無緣前后桌。也許是當時還在忙著打架斗毆，前幾天不曾有過異樣，直到一天中午。

這天我還是像往常一樣右手耷拉在桌子前，面向墻壁，趴在桌子上睡覺。一聲不滿的尖叫，一句陌生的抱怨，終是將我從操場上揮斥方遒的美夢中拉回現(xiàn)實。手上纏繞的細發(fā)，溫怒的面容讓我意識到面前的這個人再也不是那個就算頭發(fā)纏我手上也會小心翼翼，盡量保持不動，怕把我吵醒的人了。

自那之后，一種缺了什么東西的感覺讓我迸發(fā)了一種莫名的勇氣。五十米接力賽我當著全班同學(xué)的面將我們兩個的名字放在一塊。要知道，在那個年齡段一點異樣的風(fēng)吹草動都能引起全班同學(xué)的轟動，何況主角還是我。講臺下同學(xué)們的嘩然和帶有‘我懂’并有些慫恿的尖叫，還有好兄弟們的口哨，讓她低下了頭，露著兩只通紅小巧的耳朵。一時不知道，她是不是懂了。

隨著一聲哨響，接力棒在五十米的空地上來回穿梭，我因為身體素質(zhì)較好擔當了壓軸的角色。接過接力棒，后腿瞬間發(fā)力，伴隨著周圍觀眾的尖叫聲，好似在賽場上掀起了大風(fēng)。五十米的距離轉(zhuǎn)瞬即至。零失誤送完接力棒，一邊喘息，一邊回憶著奔向她的瞬間，那個握緊拳頭，因為太過激動面帶緋紅的她，那個眼睛里帶著興奮，自豪，可能還有些許的崇拜的她。我想，我找到答案了，我知道她懂了。

比賽結(jié)束后還不到晚飯時間，我匆忙趕回教室，拿出紙筆，寫下了人生中的第一封情書。老話說，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我們過往的點點滴滴像是我們共同翻閱過的書籍，化作涓涓細流順著筆尖躍然紙上。

以“幸得識卿桃花面，從此阡陌多暖春?！逼鸸P。

“吾自遇汝以來，常愿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然遍地腥云，滿街狼犬，稱心如意，幾家能彀？”

以此結(jié)尾，署名。

把寫好的信小心翼翼疊好，附帶兩顆棒棒糖。放學(xué)后，帶著些許的扭捏，看似無意地走到她的座位旁邊，余光也不忘打量一下還在班級的幾個同學(xué)，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黑色羽絨服里掏出信和棒棒糖放到她的書桌里面。隨后，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轉(zhuǎn)頭看向那幾位同學(xué)，確定他們沒有發(fā)現(xiàn)，我便帶著‘得手’后的激動和興奮，甚至還有幾分洋洋得意，大大咧咧地疾步逃離了教室。

瘋玩回來，沒有了以往的昂首挺胸，囂張跋扈，反倒是收起下巴，裝作一副在地上找東西的模樣，踉踉蹌蹌終于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背靠墻，整理完心情，深吸幾口氣，我才敢慢慢轉(zhuǎn)頭看向前排的她，對于不確定性的恐懼隨著目光靠近那個方向，逼迫著什么猛烈地撞擊著胸膛。

她并沒有看我，也沒有什么異樣，可就是她這種像往常一樣的狀態(tài)，卻讓松了一口氣的我，隨機又變的提心吊膽。

還沒來得及多想，她同桌對我瞇著眼睛意味深長的微笑，讓我驚懼的同時，又好像確定了什么，同時又不敢那么快下結(jié)論。

當我正在彷徨掙扎的時候，前桌遞來一張紙條，像是來自天堂的救贖，“給你一個考驗，想辦法逗笑佩佩，她就答應(yīng)你?！?/p>

看完紙條上的文字，像是解開胸口的枷鎖，呼吸系統(tǒng)也恢復(fù)正常，將閉著的一口濁氣呼出。把紙條工工整整疊好，夾在語文課本里。隨后，走到她的桌前，前桌那位同學(xué)見狀識趣地讓開，我便順勢坐下。

她趴在桌子上，額頭枕著手臂，烏黑的秀發(fā)像滄溟的暮色遮住了西方落日的晚霞，一時間我竟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她同桌像是比我還要焦急，在其一番恨鐵不成鋼的擠眉弄眼示意和鼓勵下，我終于鼓起勇氣，抬起右手，輕輕地撫摸著她的頭發(fā)，感受著手掌傳來的溫度。

一個屢試不爽的笑話講完，盡管能看到她因為憋笑顫動的雙肩，但顯然沒有達到她的要求。

“怎么能把你逗笑?。俊?， 聽見這句話，她同桌投來了一種看白癡一樣的目光。

“要不，我把后邊現(xiàn)在搗亂的幾個小子打一頓？”

“我扯你頭發(fā)了哈！”

“那，我扮個鬼臉給你怎么樣？”，我有些苦澀地說道。

“好?。〔贿^，我想聽你再講一遍那個笑話?！?/p>

抬起頭，正在笑盈盈看著我的她多了幾分狡黠和得意。

學(xué)校預(yù)備鈴恰好響起，我像瘋子一樣沖出教室，跑在校園里，大雨打的臉上有些生疼，雨水順著兩鬢劃過臉頰，落在肩膀上，隨即又被擺動的雙臂甩到路邊。水泥路上低洼的地方早已蓄滿雨水，每跑一步都能濺起一大片水花，沁濕了半個褲腿。

趕到即將關(guān)門的小賣部，留下四十塊錢和兩個濕腳印，迅速拿著四包棒棒糖飛奔回教室，帶著季秋的最后一場雨水。一包分給她的好姐妹，一包給班級里的朋友，其他兩包則是分給了其他班級的好兄弟們，美其名曰：喜糖。

學(xué)霸和學(xué)渣的戀愛來的太快就像龍卷風(fēng)，攪碎了以往形成的思考框架，攪碎了眼中真實的世界。

腦海中再也不復(fù)往日我以為的繽紛，每一個瞬間都是我上課托著下巴，看著她，而她也有所感，回頭后的笑靨如花，比繽紛更加璀璨。眼睛里也沒了這片校園，每個角落好像都藏著她霓裳一角，轉(zhuǎn)過彎，又不見其蹤影，像是從來沒贏過的捉迷藏。

回到教室，又四目相對，她嫣然一笑的可愛倒是給我混亂的校園生活開辟了一片凈土。

“晚自習(xí)放學(xué)后……可以去小花園走走嗎？”

地理書封面的空白承載著我們兩個的秘密，在我跟她之間翻山過海以另一種形式發(fā)揮著它獨有的價值。

初冬的風(fēng)還沒養(yǎng)成凜凜的氣勢，但帶著幾分不懷好意，還是讓人忍不住把雙手揣進袖口里。

學(xué)?；▓@北面是一個仿巨石陣的新月形白色走廊，藏在一片初冬依舊生機盎然的竹林里，若隱若現(xiàn)。新月形走廊半抱著位于小公園中心，被噴泉環(huán)繞的學(xué)校唯一一座假山。公園南邊則是一大片四葉草，還點綴著幾枝玫瑰。聽說，四葉草代表著愛情，適合送給自己的愛人戀人，曾經(jīng)一度在我們學(xué)校掀起一波浪潮，一株難求。

第一次約會因為沒有經(jīng)驗，同時又不忍看她削蔥根般的玉指被凍的通紅，便將她送到寢室樓下草草結(jié)束。

有了第一次的教訓(xùn)，我早早和她約定好。晚飯結(jié)束，跟兄弟們在餐廳門口打聲招呼分開，便徑直走向小賣部。

我們學(xué)校的小賣部比較特殊，晚自習(xí)上課之前就會關(guān)門，因此只能在晚飯后把想買的東西買完。

緊緊衣裳，雙手和脖子都埋在羽絨服里，時不時來回踱步，讓身體熱了幾分，直到預(yù)備鈴響。心里默數(shù)五分鐘，我轉(zhuǎn)身走進小賣部，說：“阿姨，我讓您加熱的兩包牛奶可以給我了！”

拎過牛奶，迅速揣到口袋里，跟阿姨道聲謝謝后，便趕緊離開了。

回到教室，拉開羽絨服，將牛奶小心翼翼地貼身放好，拉上拉鏈，微微躬身，雙手捂住，生怕流失一分溫度。牛奶很熱，就算隔著毛衣都能感受到它讓人難以忍受的炙熱，像是在懷里抱了兩團燒紅的木炭。但想到晚上到小花園里她拿到牛奶的驚喜，小手也能因此變得暖暖的，肚皮上傳來的疼痛便被撫平了幾分。

三節(jié)晚自習(xí)，這是我第一次沒有跟朋友追逐打鬧、交頭接耳。坐在座位上，如老僧入定一般一動不動。就連值班老師都感到不可思議，一不小心又被他打趣一番。

放學(xué)鈴聲來的如此漫長，響起那一刻又是從未有過的悅耳動聽。感謝這兩包三節(jié)晚自習(xí)之后還依舊溫?zé)岬呐Ｄ?，讓初冬的第二次約會跟她的小手一樣暖暖的。很開心，她也是。

從那之后，這倒是成了她的標配和炫耀的資本。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初一的結(jié)束為這份美好敲響了喪鐘，我親自拿起的鐘杵，是那般輕描淡寫地落下，受的傷又是那般沉痛，無論是我，還是她。

“晚上去小公園嗎?！?/p>

“不去，太冷了?！?/p>

“分手吧?！?/p>

“好?！?/p>

翻開語文課本，把我們之間的第一張紙條放在左手，右手則是最后這張紙條，兩張承載著我們開始和結(jié)束的載體被我毫不猶豫地揉碎丟進垃圾桶里。

背靠墻壁，我吊兒郎當?shù)刈诘首由?。為了彰顯自己‘無所謂’，我還刻意地將玩笑聲音又提高了幾分，對這份美好冷漠的像是冬日里掛滿寒霜的匕首。對她同桌的白眼和憤恨也充耳不聞，甚至還表現(xiàn)出幾分蔑視和挑釁。

與我的卑劣恰好相反，她是一個有血有肉的女孩。雖然沒有看到她梨花帶雨，但是一個學(xué)霸一動不動趴在桌子上，兩節(jié)課都沒有認真聽課又好像說明了什么。寫到這里，還是要感謝這個快要結(jié)束的初一，因為這意味著下個學(xué)期大家都會被分配到不同的班級，幾乎沒有什么相見的機會，也防止了我這顆毒草一次次地刺傷那個有血有肉的她。

生活回到以往的軌道，還是那個校園里熱血的少年，只是人群中少了一雙熟悉的眼睛。

再次聽到她的名字已經(jīng)是很多年之后了，一天晚上一個朋友突然問我認不認一個叫佩佩的人，還說出了我們中學(xué)的名字。

“認識呀，你還認識她？”

“你今天下午跟我打招呼的時候，她就在我旁邊呢。”

“你猜猜，她是怎么說你的?！迸笥延行╇y為情地繼續(xù)說。

雖然和她已經(jīng)有五年不見了，但是聽到這句話內(nèi)心還是莫名的有些慌張：“她……怎么說的？”

“她說，現(xiàn)在看到你都害怕?！?/p>

朋友的話像是一陣陣在我腦海中炸響的驚雷，頭嗡嗡的，腦子很混亂，我轉(zhuǎn)過身，繼續(xù)看著桌子上的英語資料，可眼睛里卻像是在播放幻燈片，閃過一幕幕我們的過往，接力賽上那個比誰都興奮的女孩，那個想聽我再講一遍笑話的古靈精怪的女孩，那個手里總是捧著兩包熱牛奶的女孩。

初中，我用自己卑劣的笑聲回應(yīng)了我們之間美好的結(jié)束，多年之后也終于補齊了欠這份美好的眼淚。

也就是從這之后，我才意識到自己當初的卑劣和愚蠢究竟讓那個女孩傷的有多深，甚至五年之后都還保留著那份害怕，亦或者是恐懼。

也是，豆蔻之年，兩人本應(yīng)美好的初戀，被一個自認為是可以依靠的男孩親手推下深淵。在下墜的過程中，甚至還聽到他像是在炫耀自己豐功偉績一般的大笑。

每一次美好的綻放都是上蒼的恩賜，能夠堅守這份美好彌足珍貴，可有些人就是將這份來之不易棄之如敝履。曾志強先生說過，每一個承受苦難的人，都是生活中的活菩薩，因為她教會了我們一些東西。我給了她黑暗，也同樣感謝多年之后能讓我如履薄冰，在黑暗中懺悔，在這份愧疚中懺悔，以至于不配寫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