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hapter 1
獨飲最是濁酒,空吟一闕相思。
一九一五年,北平的深秋,很冷。
皎月爬上樹梢,銀光灑落,把白天熙攘的戲臺映得斑駁,卻空無一人。
“張筱春,你是角兒,這我承認(rèn)。但我念北戲樓也有規(guī)矩,上上下下養(yǎng)著這么多人,都張著嘴都要吃飯,你天天拖著這么個東西,嘴笨得話都說不利索,更別提唱戲,吃起飯他倒是一個頂倆。我今兒個把話挑明了,要么你走,要么那小兔崽子走,念北樓,不留閑人!”
說話之人不是旁人,正是北平名樓念北戲樓的林老板,這偌大的北平城最熱鬧的地方,唱戲之人匯聚的地方,都在念北樓。要說這家大業(yè)大的林老板脾氣大也不難解釋,可今天,他竟然是沖張筱春發(fā)脾氣。
張筱春,紅塵里癡情的戲中人。一身長褂,負(fù)手而立。臺下為之傾倒,臺上他執(zhí)拗如少年。
張筱春低著頭看桌上的茶杯,緊閉雙唇一言不發(fā)。林老板一陣怒喝平息,把旁邊的師兄弟和伙計們嚇的大氣不敢出,平日林老板是沒少訓(xùn)斥他們,可對這位角兒還真是頭一回。今兒個是怎么了?
張筱春一只手撐著木椅站了起來,
“明日我便帶著小玖離開戲園,不再給林老板添麻煩?!?/p>
推開院門,月光傾泄。張筱春走的很慢,深秋北平的夜冷的讓人打顫,他只穿了一件大褂,削瘦的身體像棵干枯的樹干,幾點暈光照在他瘦的見骨的后背上。
“誒,這……”
林老板嘴張了半天,想叫住前面的人,終于沒出聲。
“師兄,你不該這么做,真的不該?!闭f話的人是阿陶,念北樓名角。
“我不該?你忘了筱云了?當(dāng)年筱春他跪著求師父留下筱云,結(jié)果呢?落了個入大帥府牢房的下場,折磨的半條命都沒了,現(xiàn)在又來了這么個東西,筱春他就是心太軟,被那小崽子的慘樣給蒙住了,那小子天生就不是唱戲的料,干活笨得要死,吃的又比誰都多,我這也是為你筱春好,他本來身子骨就弱,要是收了那小子當(dāng)徒弟,還不得被生生吃窮……”
“他負(fù)了筱云,便不想再負(fù)那孩子……”
張筱春回到和小玖住的院子時,街上已是空無一人。遠(yuǎn)遠(yuǎn)就看見院門口有個熟悉的小人兒在晃,他緊走了兩步。
“師父,你回來了?!?/p>
“嗯,”張筱春應(yīng)了一句,沒再說別的。他走上前一步,離小玖很近,伸出手來幫他把衣服上開了的扣子系上,
“穿的這么少就跑出來,這幾日天氣冷,該凍感冒了?!毙【列睦镆魂嚺鴰煾竷赡炅?,師父還是這么疼他,怕他凍著,怕他餓著,不論出了什么事都先護(hù)著他。只是,那為他系扣子的修長的手,怎么冰一樣涼?
小玖抽了抽鼻子,
“師父……你……是去林老板那兒了嗎?”
張筱春搭在小玖肩上的手突然停了下來。
半晌無語。
“小玖,戲班人多嘴雜,現(xiàn)在世道也亂,你還小,和師父搬出去住,師父教你唱戲,好不好?”
小玖仰起臉,看著面前這個自己唯一能依靠卻讓他在這亂世過的比一般孩子都要好很多的男人,他的眼神篤定,疼愛,更多的是無奈。
林老板嫌他不能掙錢還白吃飯,想讓師父把他送走,這小玖早就知道,打幾個月前洋鬼子在北平為非作歹,戲班天天都只是零星的幾個聽客。林老板就天天嚷著要清人,幾個干雜活的伙計都被攆走了。小玖暗地里早就想好,就算是自己被趕走,也不能連累師父。
可他萬萬沒想到,師父竟然……決定帶他一起離開。
玖兒呆呆地望著張筱春,使勁點頭,又低下頭。
“怎么了?”張筱春摸著小徒弟的腦袋。
“師父,你……答應(yīng)林老板搬走,是因為我,對嗎?”
張筱春愣住了。
“傻孩子,”他笑著說,“這和你無關(guān),我本就不喜歡熱鬧,早就想著搬出去了,如今正好帶你一起,尋個清凈。”
……
“真的?”
“師父何時騙過你?!睆報愦何⑽P起了嘴角,滿眼憐惜看著眼前白胖白胖的孩子,
“我們回去吧,該凍感冒了”
“嗯!”
很多很多年以后,早已長大成人的小玖總會在某個深秋的夜里想起曾經(jīng)拉著他的那只冷的發(fā)顫卻讓人無比溫暖的手,那個雖身軀單薄卻讓他從未感到過恐懼的男人,無論風(fēng)有多大,天有多冷,心中仍有暖流在涌動。
(go 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