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家書架的正中擺著一張全家福。姐夫經常嘆息著說,唉,再也沒有這么全的了。
那是我遠嫁挪威后第一次回國探親,距現(xiàn)在已經有了整整15年。除了老公以外,還帶回了公公婆婆和將滿一歲的兒子。照片是在全家到郊區(qū)出游時照的,公公婆婆那時七十左右,雖然已是滿頭銀絲,但是身體健朗精神;爸爸媽媽也顯得很年輕,爸爸的頭發(fā)還是黑的,媽媽的頭發(fā)應該已經花白,但那時染了頭發(fā),六十幾歲的兩人看著都還是中年人模樣;姐姐姐夫、哥哥嫂子都是身形挺拔、皮膚光潔,姐夫雖然已經開始發(fā)福,但還沒有現(xiàn)在這么胖,他們都笑得陽光燦爛;侄子和外甥女還只有十四五歲,淘氣地擺著剪刀手,笑臉上帶著青春的朝氣與稚氣;我和老公還只有三十多歲,顯得好年輕啊,而抱在姐姐懷中的揚揚那時差幾天滿一歲,穿著嬰兒連褲襪,圓圓的那么一團,笑得又傻又甜。
確實再沒有那么全的了。爸爸媽媽幾年后來了挪威一次,和公公婆婆重聚了一回,但哥哥姐姐他們都沒有來過,而我公公婆婆只去過中國一次,所以我父母之外的中國其他家人他們都只見過一次。但對我而言,這張照片其實也不算全,因為少了我生命中很重要的一個人——我的二兒子樂樂,他那時當然還沒有出生。于他而言,最“全”的照片應該是在他還是嬰兒時姥姥姥爺來到挪威,他與爺爺奶奶、姥姥姥爺、爸爸媽媽和哥哥一起的合影吧。
想想我小時候的全家福,最后一次已經想不起是什么時候了。印象深刻的一次是哥哥是十幾歲的少年時,那時全家福要到照相館去照,那一天哥哥想和小伙伴一起去玩,但是被爸爸勒令跟全家一起去照相館照相,盡管安排了之后全家去影院看電影,而且還是那時風頭正健的《少林寺》,他還是很不情愿,所以我有印象。
所有的孩子們成人成家之后,全家福多了很多人,但是能全聚在一起的時候不多,而只有父母和我們三個姐弟兄妹在一起的時光幾乎是沒有了,想一想在我們都有了自己的小家之前那種相聚的歲月也是彌足珍貴的,而現(xiàn)在竟然回憶那時的時光也只想得起一些零星的碎片了。
公公婆婆已經不在,他們與我們的團聚,只能是在照片上。全家福上那兩個少年,我的侄兒和外甥女,現(xiàn)在也到了“而立”之年,都成了家,有了自己的另一半。外甥女更已做了人母,她的兒子也已經三歲。而那時那個圓圓甜甜的小嬰兒,我的大兒子,已經長成了一個十六歲的挺拔少年,比我高出一個頭。
再有短短兩三年,他就會算作一名成人,很有可能到另一個城去學習、生活。在挪威,成年后即使同住在一個城,青年們也常常會搬出去自己住,成年后還與父母長期同住是不能獨立自立的表現(xiàn),很有可能會被朋友們取笑和令別人側目。再過六七年,兩個兒子很有可能都不再住在家里,諾大的房子會忽然空寂下來。所以現(xiàn)在這種一家四口每天晚飯時相聚,談談說說笑笑鬧鬧的光景,還有星期六晚上聚在一起在客廳吃蛋糕吃糖果,橫七豎八地擠在沙發(fā)上一起看電影的“家庭時光”,以及所有的度假都是一家四口出游的歲月,可能也只能安安穩(wěn)穩(wěn)地享受這兩三年,再之后便只有盼望過節(jié)放假這樣團聚的“機緣”。
如此一想,忽然就有了些人生苦短、時不我待的焦灼。本來一說起“相聚”或“團聚”,我首先想到的便是遠在國內的家人,與他們長久的分離和短暫的團聚。然而,忽然之間,就發(fā)現(xiàn)與身邊親人“理所當然”相聚的日子其實已經是屈指可數(shù)般的有限,實在是彌足珍貴的?,F(xiàn)在每一天的平常日子,在短短幾年之后,便會是回憶時向往的團聚時光,這份相聚,真的要每一天每一時每一刻地好好享受才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