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人間苦什麼

怕不能遇見你

這世界有點(diǎn)假

可我莫名愛上他

黃粱一夢二十年

依舊是不懂愛也不懂情

寫歌的人假正經(jīng)啊

聽歌的人最無情

——《牡丹亭外》·陳升

凌晨兩點(diǎn)的后海伍號酒吧，穿著純白色T恤的樂隊主唱正在唱著今天的最后一首歌。沒唱完一首，他便干下一杯啤酒，從七點(diǎn)到現(xiàn)在，他似乎也有點(diǎn)醉了。他的聲音滄桑，唱到這首《牡丹亭外》的時候，神色倏然憂傷了許多，但還在撫著吉他，緩緩地唱著。

“寫歌的人假正經(jīng)啊/聽歌的人最無情……”

“那唱歌的人呢？”那天我也有些喝高了，坐在離樂隊最遠(yuǎn)的位置，舉著一杯沒喝完的酒，戲謔地打著岔。

他停了下來，靜靜的看著我，面對我的無理取鬧，他卻顯得格外認(rèn)真。他低頭想了想，皺了皺眉，好像沒法得到一個完美的答案，他慢慢取下了面前的麥克風(fēng)，放到嘴邊，用他那沙啞的聲音緩緩說道：“你問唱歌的人啊，那我告訴你，唱歌的人都是傻子……”

我聽出了他的聲音里帶著一些哽咽，可眼睛里面卻沒有泛出淚光，嘴角略略有些上揚(yáng)，這分明是應(yīng)對我的打岔令他想到往事后強(qiáng)行的堅強(qiáng)，不知道他到底經(jīng)歷了怎樣的苦楚與磨難才能時刻保持那副金剛不壞的表象。

他說罷長舒了一口氣，輕輕地把吉他靠在墻邊，慢慢走出了酒吧。我一臉詫異，趕忙放下酒杯大步追了出去。

他沒有走，靠在那座白色石橋上，點(diǎn)燃了一支煙。見我出來，他遞了一支給我，我沒有接。

“不抽煙？”

“不抽，我不會?！?/p>

“喲，剛才沒看出來，原來你還是個良民”

我沒接話茬兒，趴在護(hù)欄上，深深嘆了口氣，周圍一片嘈雜，水面也泛起著陣陣漣漪。

“怎么了小兄弟，有心事？”

“呵，別說我了，你不也是嗎，你一個‘傻子’，得罪了不少人呢？”

“陳升這句歌詞的前一句‘黃粱一夢二十年，依舊是不懂愛也不懂情。’我來北京雖說沒到二十年，可怎么也有個十年了，可這十年不過就是夢一場，我準(zhǔn)備回去了，回江西老家?guī)臀野謰尭牲c(diǎn)農(nóng)活，我都三十了，起碼得讓他們有養(yǎng)老錢。這十年在北京，我什么也帶不走，什么也留不下，只是在這兒扔掉了我的青春。青春里的十年，又能有幾個下一個?！?/p>

“所以這是你的最……”

“沒錯，這就是我的最后一次演出了，你看，我在這兒唱了那么多年，不過是有的人認(rèn)識我這張臉，有時候碰到了會說一句‘誒哥們兒我看過你唱歌！’，除此之外便無其他，誰知道我叫什么?！?/p>

我說不出話來，畢竟我也只是能認(rèn)出他的臉，不知道他的名字，甚至有幾次擦肩而過連招呼也沒打。

他抽完了那只煙，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進(jìn)去吧，這最后一首歌讓我好好把他唱完，這是我對北京這個地方說的一聲再見?！?/p>

我們走了回去，我依舊回到了最角落的桌子，一口干了那杯酒，站在墻角，靠在墻上，胳膊搭在胸前，安靜的凝望著舞臺。他放好了麥克風(fēng)，調(diào)好了高度，拿起了吉他，輕輕掃了兩下琴弦，酒吧里的喧鬧聲安靜了下來，人們的目光又集中回了舞臺上。

一首《牡丹亭外》唱罷，我熱淚盈眶。

“謝謝大家。剛剛這首歌叫做牡丹亭外，唱完這首歌，我也該回到牡丹亭了……”因一曲唱罷而有些小聲談話的人們再次寂靜下來。

“我是江西人，十年前的今天，我?guī)е话鸭麖睦霞襾淼奖本?。十年很長對嗎？可我還是決定要離開這里了，因為北京也很大不是嗎？我也已經(jīng)年過而立，唱歌是我青春年少時的一個夢，所以我來了，在后海伍號實現(xiàn)了我的愿望，現(xiàn)在的我已經(jīng)不再有青春了，我不能讓我的爸媽看我一輩子毫無所成。這十年，我唱歌唱了十年，就當(dāng)做是夢一場吧。謝謝你們來看我最后一次演出，咱們有緣再見吧?！?/p>

我的淚水奪眶而出，我?guī)狭嗣弊?，壓低了帽檐，坐了下來，呆住了。忽然想起索福克羅斯在《俄狄浦斯王》這部希臘悲劇中寫到的一段話：“如果有人斷定這些話是天神給我造成的，不也說的正對嗎？你們這些可敬的神圣的神啊，別讓我，別讓我看見那一天?！?/p>

所謂夢想難道只能是夢一場嗎，難道真的敵不過現(xiàn)實嗎？我不愿意承認(rèn)一個為了夢想奮斗了十年的靈魂終究選擇了妥協(xié)，我也知道他并不孤單，也有無數(shù)拼搏的靈魂最終繳械，選擇了屈服?？晌也⒉挥X得他們失敗了，他們是斗士，他們和無法改變的現(xiàn)實進(jìn)行了一次正面的碰撞，他們是我們這代人中最勇敢、最成功的人。他們至少曾經(jīng)奮斗過、至少為了自己鐘愛的理想不顧一切過，即使輸了又如何，他們?nèi)耘f是俄狄浦斯。

“咚！”

門被關(guān)上了，我抬頭看向舞臺，上面早已空無一人，我趕緊站起身來追了出去，看著燈火中一個瘦高的、微微駝背的、背著吉他的身影，沖他喊道：“嘿哥們兒！你還沒告訴我你的名字呢！”

“你不用知道我的名字了，我也成不了明星。再見吧，朋友！”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茫然地看向遠(yuǎn)方。

（謹(jǐn)以此文，向所有為了夢想努力拼搏和即將努力拼搏的人致以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