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夏天
閩浩在表哥租的房間安頓下來后，紐約的夏天也正式到來。
說是房間，其實是用木板隔出來的一個狹小空間，除了表哥和室友睡的雙層架子床，就只容得下一人進出，如果閩浩打了地鋪，通行就會變得很困難，因此表哥幫閩浩在壁櫥式衣柜里鋪了一塊毯子。晚上十分燥熱，衣柜里更悶，閩浩得把頭伸出柜子透氣，才能睡得著，睡著時，頭就掛在外面。
他們住的單元里有五間這樣的房間，每間根據(jù)原始大小，被隔成兩三個小空間，每個小空間少則住兩三人，多則五六人。大家合用一個小廚房，緊連著小浴室，其實就是在廚房里放個四四方方，洗衣槽一般的浴缸，用一個簾子隔開，好幾次閩浩在廚房煮泡面，突然就有人把洗澡水澆過來。
表哥告訴閩浩，他們落腳的地方被這里的人叫做“散仔館”，廣東話里“散仔”就是單身漢，散仔館專門租給到紐約來淘金的單身男人。
接下去的整個七月，閩浩白天上街轉(zhuǎn)悠找工作，晚上就縮進衣柜里。
七月的最后一周里，閩浩經(jīng)人介紹，找到一份工作：在上州的餐館做廚房打雜，還需要做一些送外賣的工作。閩浩當然更想留在紐約，和表哥在一起總是安心一點，不過好在那個餐館離開紐約也不遠，坐大巴兩個半個小時就到了，每周末有一天休息，可以回紐約來看表哥。
餐館是一對夫婦開的，兩人原籍福清龍口，和閩浩是同鄉(xiāng)，很早就來了美國。先前，老公在紐約的餐館打工，從打雜、油鍋、幫炒、炒鍋，一路做到大廚，老婆則在衣廠里做車衣工，兩人生了第一個孩子后，便打定主意攢錢，自己開店。那段時間紐約中餐館生意好，攢錢快，但在市區(qū)開餐館成本太高，競爭也很激烈，這對極具生意頭腦的福清夫婦，便選擇在紐約上州，近州府奧本尼的桂鎮(zhèn)，盤下了一個小店面，租金只是紐約市區(qū)店鋪租金的一個零頭。鎮(zhèn)上中餐不多，夫妻倆主打芥蘭雞、芥蘭豬、芥蘭牛、芥蘭蝦的美式中餐外賣，很快就賺到錢把店鋪買了下來。
閩浩與餐館店主夫婦講妥八月十五號開始上工，接下來便有差不多十五天，他可以游覽一下紐約，他對大都市的五光十色懷有極大的好奇心，即使是沒有錢，只能走走看看，也覺得是開了眼界，當然他也不忘記拍照，在時報廣場、自由女神像、華爾街銅牛這些熱門景點前面，咧著嘴，左手比V，看上去開開心心的，印出來之后，哪天可以托人帶回去，讓小叔叔寄給阿爸和依媽看。
出發(fā)去上州的前一天傍晚，表哥建議閩浩去中國城的小店里剪個頭發(fā)：“模樣清爽才能博人好感，而且你出了中國城就知道了，美國人理發(fā)店很貴?！?/p>
閩浩聽話地在中國城找了一家老派理發(fā)店，店面極小，進門就是一個小小的洗頭臺，左手邊有三個理發(fā)座，負責(zé)理發(fā)的是一名年老的男性，聽是來理發(fā)，拿出一張紙，上面只有三行字：
華青頭 5元
華女頭 8元
理發(fā)均價 12元
閩浩不確定自己屬于哪一欄，只好指了指自己的頭。理發(fā)師傅側(cè)身往店外叫了一聲：“阿萍！”，不一會兒進來一個女孩子，約莫十五六歲，手里正拿著片西瓜。阿萍放下西瓜，洗了洗手，笑著對閩浩說：“先洗頭吧。”
阿萍的手指很軟，柔柔地梳著閩浩的頭發(fā)，花灑噴著溫?zé)岬乃}浩閉上了眼睛。只聽阿萍輕聲地哼著歌：“紅茶館，情侶早擠滿，依依愛話未覺悶……” 有幾滴熱水濺到閩浩的臉上，阿萍“哎呀”一聲，立刻用干爽的毛巾輕輕按壓在閩浩眼皮上、鼻尖上和嘴唇邊，一邊在閩浩耳邊悄聲說“對不起啊”。沖洗干凈之后，阿萍從烘干機里拿出熱毛巾，包住閩浩的頭發(fā)，手則移到頸后，稍稍用勁揉捏了幾下，又在肩膀上用力敲打了幾下，最后，輕輕扶住他的后腦勺幫他坐起來?！昂美病！卑⑵驾p巧而快活地說，閩浩則覺得美夢初醒。
坐在理發(fā)椅上，老師傅銀剪翻飛，又上了推子，不到十分鐘就剪好了。閩浩卻繼續(xù)坐著不想離去。
“你的西瓜不甜?！?閩浩對阿萍說。
“你怎么知道？”阿萍像是吃了一驚。
“我看不甜，我可以看出哪個西瓜甜。”
“真的？你可別騙我，下次讓你幫我挑?！卑⑵奸_心地笑了。
“好。”
“你住在附近嗎？”
“嗯，就沿著這條街走十分鐘，然后右轉(zhuǎn)，橙色的房子?！?/p>
“那我下次吃西瓜去叫你，免得每次他們讓我挑，都是不甜的?！?/p>
“好。啊，不，我馬上要去上州打工了?！?/p>
阿萍顯然有些失望，但旋即笑起來：“你還回來嗎？”
“每星期都回來?！?/p>
“那就好呀，到時候你可以來理發(fā)店找我玩兒啦?！?/p>
“好?！?/p>
頂著和每個中國城華裔青年一模一樣的發(fā)型，閩浩沒有直接回去住處，而是獨自走到了東河邊。一路上，他像尋到了什么寶物的孩子一般，竟不由自主地心跳如鼓，兩腿發(fā)顫。細柔的夜風(fēng)帶來海的氣息，還隱約夾雜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瓜果的甜膩味道。面前的東河水流潺潺，對面，是布魯克林的碼頭，隱隱有著亮光，微微側(cè)頭，就可以看到兩座拉索橋凌駕于河之上，如同兩只飛躍死亡的巨大鐵鳥。閩浩深深吸氣、呼氣，耐心地花時間，讓自己的身體和心適應(yīng)周圍的景致。抬頭，明黃色的月亮掛在天際，圓圓的，滿足的月亮。下面是深藍色的天空，有寥寥幾筆灰色的淡云，不過，沒有裂縫，也沒有史前動物瞇縫著的眼睛，是再自然不過的天空了。
“沒有裂縫了，你看，這是完好的世界?！遍}浩不停地在心里對自己說，然而同時，也有另一個聲音，輕輕地問著：“這里真的沒有裂縫了嗎？裂縫是不是躲哪兒了？”
而答案在第二天晚上從天而降，毫無預(yù)兆，又確定無疑，如命運之手溫柔卻不容反駁地引領(lǐng)著閩浩走入那個良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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