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時間會從每一個人身上碾過,甩給世界一個血淋淋的背影,它從不停留,反而只會越走越快。”
看著電影《百鳥朝鳳》里嗩吶老匠人焦三口中的嗩吶流出鮮紅的血的時候,我心里忽然冒出這么一句話。
電影里一群嗩吶匠,在無雙鎮(zhèn)每個人的人生最重要的時刻——婚喪嫁娶——扮演著極為重要的角色。他們代表著當時背景下算是較為精英的一群人,手藝精湛,受人尊敬。而一曲最看重人品的《百鳥朝鳳》,既代表嗩吶匠自己的最高身份,也代表著對逝去的人最高的褒揚。
焦三爺說只有德行兼優(yōu)最優(yōu)秀的人,才配得上傳承這首曲子,所以即便天分極高的藍玉也只能打起包袱回了家;焦三爺說只有德高望重的人去世,才配得上這一首曲子,所以即便是當了四十年的老村長,由于只為自己家族的利益而排擠掉其他氏族的人,也配不上這一曲《百鳥朝鳳》。
在土里刨食的農民,能把自己的孩子送到嗩吶匠焦三的門下,那是多大的榮耀啊。游天鳴的父親把自己未能實現的人生夢想,寄托在游天鳴身上,硬生生把游天鳴打進了焦三爺的門。他期望游天鳴可以跟焦三爺學得一身本領,既能實現自己的夢想,更希望能夠光宗耀祖。退一萬步講,嗩吶至少可以讓游天鳴有個立足之地啊。人的一生最重要的婚喪嫁娶總免不了,而只要有這些,就少不了要用嗩吶。
就像我小時候,父輩們個個都期望自己的孩子們考大學,脫離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生活,仿佛考上大學,孩子的這一生就妥了。那時候看哪個村里出個大學生,真的就跟游天鳴進了焦家班一樣,是一件充滿了榮耀和自豪的事情,父母親們在村里人的羨慕和夸贊中充滿了無限的自豪,走路都能挺直了腰背。就像是游天鳴的父親驕傲的對自己的鄰居吹大牛說讓游天鳴回來給他吹一曲《百鳥朝鳳》一樣。
孝順的游天鳴也不負父望,從一個沒有天賦,堅持天天在小河邊吸水練基本功的十五歲孩子開始,一步步努力終于成長為《百鳥朝鳳》的傳人,甚至接過了焦三爺的金嗩吶成為了游家班的班主。
游天鳴還沒來得及過把班主的癮,還沒來得及把游家班發(fā)揚光大,時代變了。
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附近的十里八鄉(xiāng)的紅白喜事越來越不需要嗩吶匠了。曾經在無雙鎮(zhèn)那么重要的嗩吶,自己耗費了整個青春去學的嗩吶,被自己視為人生理想的嗩吶,被父親寄予厚望的嗩吶,好像越來越不被重視了,甚至慢慢被人遺忘了。
游天鳴的發(fā)小在婚禮上對游天鳴的嗩吶匠們說:意思意思就行了,不要太當回事。言語中沒有當年人們對嗩吶匠的那種尊敬。
而在另一場青春女歌手和新鮮西洋樂器們的對抗中,嗩吶匠們“離嘴不離手”的嗩吶被一群年輕小混混的暴力踐踏的支離破碎。頭破血流的弟子們遠遠望著師傅倔強的背影,忽然不知道是不是該繼續(xù)跟上去。
游班主漸漸的失去了號召力,迫于生計的師兄弟們已經陸續(xù)放棄了嗩吶。
不信邪的焦三爺親自上門找徒弟組隊。憤怒的他扒開了準備出門去打工的徒弟的行李,一件件扔掉了破衣爛衫,卻始終沒看到被嗩吶匠視為寶貝的嗩吶,而背后殘破的屋里,躺著的是徒弟生病的母親。
嗩吶也許是焦三爺的理想,也許是師兄弟們的驕傲受益,可現在,他們連生活都過的那么窘迫,焦三爺自己的肺病都沒錢醫(yī)治。
徒弟們各有難處,曾經那么熱鬧的嗩吶班子已經被外來力量的入侵和越來越大的生活壓力打擊的土崩瓦解。驕傲的焦三爺只好親自上陣,為一位曾經抗日過的老兵吹響了他人生最后一曲《百鳥朝鳳》,這也許是世界上最后一曲飽含著對亡人的尊敬的《百鳥朝鳳》。不曾想,肺癌病重的焦三爺在傳承了幾百年的金嗩吶里吹出了一口老血。氣息不足的他堅持讓游天鳴接過去繼續(xù)這一首滴血的《百鳥朝鳳》,自己親自擊鼓相伴。
可是,游天鳴真的能繼續(xù)吹響這曾經的輝煌嗎?
剛接手的嗩吶班子已經瀕臨解散,師兄弟們再也不愿意一起去出活,師兄已經明說上次是最后一次出活了,師弟干脆都不露面,就連當年千方百計送他去學嗩吶的父親都說:你成天擺弄這破玩意兒能賺幾個錢!甚至一教就踹上了那傳了幾百年的嗩吶箱。
焦三爺正躺在破敗的炕上咳血。一個政府的傅正部長前來找游天鳴,說要拍《百鳥朝鳳》作為非物質文化遺產。為了這一項古老的技藝能留一個影像在世上,焦三爺派 游天鳴趕緊進城里尋找自己去打工的師兄弟回來為政府的申遺項目表演。
游天鳴進了城。卻看到當年驕傲的嗩吶匠人的悲慘命運:一個被木材廠的機器斷了手指,一個被石棉瓦廠的粉塵毒壞了肺。
嗩吶匠斷了手指壞了肺,就像歌手壞了嗓子,就像舞蹈家斷了腰,就像農民沒了耕地。
一個個曾經被人羨慕的人,受人尊敬的人,曾經驕傲的活著的人,有尊嚴的生活的人,在城市的最底層做苦最累的農民工,然后慢慢變成了肺癆病人,變成殘疾人,還不得不為了生活掙扎著,茍延殘喘著。
焦三爺走了,彌留之際說自己死后只配得上一個四臺就行,八臺都不敢配。游天鳴說要給他吹一曲《百鳥朝鳳》,他連道“使不得,使不得”。
黃土堆前,焦三爺的老狗靜靜地守著,一掛慘白的魂幡隨風擺動,游天鳴為師傅送別的嗩吶聲中,一代嗩吶王焦三爺的身影若隱若現,似有還無。對嗩吶的堅持,對品性德行的堅持,那個時代的一切,仿佛都隨著焦三爺的離去,被埋葬于這黃土堆下了。
不過還好,聰明而年輕的藍玉,還有希望。小時候想學嗩吶沒成之后,聰明而敢闖的他又有了新的夢想。
早早就跑出來看世界的他,交了個當“古建筑公司的頭”的朋友給自己介紹活兒,而他自己還想組建一個自己的工程隊,想象中的未來很有盼頭。
走在街上,藍玉和自己的妹妹勸游天鳴留在城里的時候,“咣”的一聲硬幣丟進鐵碗里的聲音打斷了街頭正吹著的嗩吶聲。焦三爺口中曾經要高高坐在太師椅上演奏的嗩吶,卻在眼前淪為了城市街頭賣藝乞討的手段,那就是曾經輝煌傳承了數百年的古老技藝留給傳人的最后的用處。
有人說這部劇是表現我們該如何去傳承傳統(tǒng)文化,如何保護民間藝術。這確實是一個很嚴峻的話題。但是,世界上唯一不變的就是變化,歷史的車輪永遠會滾滾向前。
我們現在所處的世界變化尤其快。國家在大力推動社會發(fā)展,科技在不斷改變世界,人和人、物和物之間的互動也日益頻繁。不斷有未知的地方被開發(fā),不斷有封閉的世界被打破。而事物之間越來越快的分解和重組,爆炸式的產生出各種新事物,也帶來更快的迭代和更替。世界越來越處于一個大融合的趨勢,而這個發(fā)展的進程,總是會付出殘忍的、血淋淋的代價,被打破的無雙鎮(zhèn)不過是這趨勢的一個縮影。
我們昨天才剛剛接觸和了解的東西,也許明天就已經要瀕臨消亡的邊緣。就像電影里的無雙鎮(zhèn)不再是原來安靜祥和的無雙鎮(zhèn),而游天鳴剛接過的金嗩吶也被各種新鮮的西洋樂器所擊垮,從賴以為生的主流技藝變成非物質文化遺產,淪落到要放到錄影帶里被時間掩埋。
事實上,社會的所有的變化都是被我們人類自己推動發(fā)生的。而作為滄海之一粟,我們卻依然無法知道明天會是什么樣。
你以為學會嗩吶就志得意滿了嗎?你以為考上大學就萬事大吉了嗎?你以為找到工作就可以安穩(wěn)度日了嗎?你以為賺夠一百萬一千萬就享受人生了嗎?
不!這個社會只會越變越快,越來越陌生,越來越不可想象,而我們也會走越艱難。但是如果我們停步不前,就只能被血肉模糊的碾碎在歷史的車輪下。雞蛋從內打破是新生,從外被打破是食物。所以我們只能越來越努力,一步不停的走下去,直到生命的重點。你不走,社會會推你走,生活會逼你走。
還好,我們有思想,我們正年輕。我們最終會像焦三爺一樣老去,但我們不能在年輕的時候就被時代遺棄。
我們要像藍玉一樣敢于探索未知的新世界,敢于跳出現在的舒適區(qū),主動去接納,去適應,去學習,去和變化一起變化,順勢前行。同時,我們也對焦三爺那樣的堅守和驕傲心懷敬意,我們需要學會那種對品性德行的堅持,要傳承好我們英雄的老一輩用一生在堅持的信念。
我想游天鳴回去送別自己的師傅之后,最終還是要到城市里和藍玉一起,和自己的妹妹一起,在一個全新的環(huán)境里,在完全陌生的時代里,去尋找自己的新夢想,開始新生活。無論是不是帶著嗩吶,但他一定會帶著焦三爺教給他的那種堅持。
因為他也正年輕,也還有未來,也還充滿希望,就像他身上的綠色T恤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