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初雪信步走入趣園,這是位于她宿舍樓前的小花園,面積不大,卻有山有水,有花有草,還有一個亭子可以休憩。無事可做時,她總喜歡一個人來這里散步,踩著鵝卵石小路,看著小花小草自在生長,這時候,無論是歡喜還是沮喪的心情,都能歸于寧靜。
初春溫柔的日光下,桃花一朵朵爬上枝頭,幾個小女生正拿著手機互相拍照,她們嘻嘻哈哈地靠在花前凹造型,臉上的笑容跟粉紅嫩白的花瓣交相輝映,真是“人面桃花相映紅”。從青澀的表情和可愛風格的打扮裝束來看,她們應(yīng)該是大一大二的小朋友?!澳贻p真好?。 背跹┰谛睦锔袊@著,作為即將畢業(yè)的大四學姐,按照R大的傳統(tǒng),她當仁不讓地屬于老人了。
10分鐘之前,她還在圖書館看書,突然,不知誰的手機鈴聲打破了寧靜,她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yīng)過來是自己的電話,屏幕上顯示的是班主任的名字,她慌忙抓起手機,不小心碰掉了一本書,惹得其他同學都抬頭看她,她報以滿臉的愧疚和無奈,隨即跑進廁所,電話里,班主任用喜悅的語氣告訴她保研北大的事情已經(jīng)確定了,她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跟老師確認了兩次,掛了電話,才感覺心都快跳出來了,她轉(zhuǎn)身看鏡子里自己:白皙的臉龐因為高興而泛著紅暈,又黑又直的頭發(fā)散落肩頭,寬松的紅色衛(wèi)衣和緊身的淺色牛仔褲搭配起來,清新而時尚,她盯著自己,想象自己在博雅塔下沉思,在未名湖邊漫步……
過一會兒,初雪走回自習室,感覺每一張低頭看書的臉仿佛一起抬起來,笑著向她祝賀。她努力壓制住激動的性情,收拾好書包,走出圖書館大門,然后沿著門前的大草坪狂奔了一圈。她太高興了,她當然應(yīng)該高興,這是她的夙愿,她的夢想,是她四年來堅持付出的犒賞,那些在圖書館堅守的日子,那些風雨交加時奔波在大街上做兼職的日子,那些夜深人靜時奮筆疾書的日子,終于有了滿意的結(jié)局。她覺得“功夫不負有心人”“一分耕耘一分收獲”這些被大家唾棄的陳詞濫調(diào)突然間都有了滿滿的生命力。
狂奔一圈之后,她平靜了些,卻有一股莫名的失落之感趁隙而入,就像雜草掩映下的一股隱流不聲不響地匯入了波瀾不驚的湖。她想起了那個她想要第一時間分享這個喜悅的人,那個三個多月前,突然消失的人。
2
去年的12月12日上午,初雪在寢室的陽臺上晾衣服,突然看到一些白色的小顆粒撞擊著緊閉的窗戶,她往外瞧了一會兒,哦,下雪了!沒多久,就聽到到處都是興奮的歡呼,朋友圈里開始有各種曬雪照。她晾完衣服,給男朋友齊焰發(fā)了一條微信“親愛的,一起下去看雪吧,10分鐘后小花園見?”她換了衣服,化了淡妝,圍上他送給她的大紅色羊絨圍巾,想象著一會兒可以拍好看的照片。她一邊打理自己,一邊時不時地關(guān)注著手機,可是一直沒有回復。他可能在洗漱吧,她想。10分鐘已經(jīng)過去了,他還是沒有回復。她坐在床邊,一邊刷朋友圈一邊等著。又過了10分鐘,他還是沒有回復。她撥通了他的電話,傳來的是“對不起,你撥打的電話現(xiàn)在無人接聽,請稍后再撥”。她又發(fā)了幾條信息。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微信和電話卻仍然靜默如初。她打開他的朋友圈,那是典型的工科男生的朋友圈,沒有自拍,沒有心情感慨,一個月才發(fā)一條,最新的一條還是一個月前轉(zhuǎn)發(fā)的一篇雞湯文《這樣的男人,才能讓女人幸福》。想要從這樣的朋友圈找到主人的行蹤,顯然是緣木求魚。初雪覺得很掃興,早已沒有了看雪的心情,目前,她只想知道他到底去哪了,為什么不回復他,要知道以前他對于她的召喚都是秒回的。她又撥通了他的電話,還是10086那個冷漠的女聲“對不起,你撥打的電話現(xiàn)在無人接聽,請稍后再撥”。
初雪繼續(xù)微信和電話交互轟炸,可是對方一直無動于衷。
“居然不理我!10點多了,不可能沒起床,而且電話能打通啊,搞什么鬼?”初雪一邊嘟囔著,一邊百無聊賴地在寢室里走來走去,周末,室友回家的回家,出去玩的出去玩,只剩她一人獨守空房。她順手拿起一本《中國青銅時代》,翻開第一頁剛看了幾個字,就扔到床上,這個時候,怎么可能看得進去書呢!
初雪走到陽臺上,透過臟兮兮的玻璃,看著窗外雪花紛紛揚揚地落下。她用手機拍了幾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個被雪花模糊的世界,橙紅色的宿舍樓、灰色的地面、黑壓壓的自行車都覆蓋了一層白紗,照片中央,一個穿著紅色棉衣的女生提著開水壺大步流星地走著……突然,一聲轟隆巨響,伴隨著玻璃破碎似的聲音,周圍的幾棟宿舍樓里同時傳來唏噓聲,不用說,又是開水壺爆炸了。這是冬天經(jīng)常發(fā)生的意外事件,在這寒冷的季節(jié),每次打完開水走回寢室的這一段路,都讓人提心吊膽,那感覺就像提了一個不定時炸彈,只有平安回到寢室,放下開水壺,才能如釋重負,而且每人每天至少要經(jīng)歷一次這樣的心理折磨。初雪想起古代打更人念的“天干物燥,小心火燭!”,在這里,可以改成“天冷溫差大,小心水壺爆炸!”
初雪將眼光從手機上的圖像移到真實的世界中,那個紅衣女生蹲在地上,哦,原來她就是那個不幸的當事人,有兩個女生走到她身邊,詢問著什么,過了一會兒,她們起身離開,看來沒有傷到人,不幸中的萬幸。
3
樓下已經(jīng)有不少人朝著食堂的方向走去,初雪看了一下手機,11點半,齊焰還是沒有任何回音。她找到飯卡,放進衣兜,下了樓。雪花落在臉上和手上,涼絲絲的,她忘了帶傘,不過她很享受這種冰爽的感覺,路上也沒什么人打傘。她走過剛才開水壺爆炸的地方,看到水壺內(nèi)膽的碎片散落一地,反射出明晃晃的光。她走到食堂門口,猶豫了一會兒,掉頭向校園最東邊走去。
東區(qū)食堂人頭攢動,冬天,大部分人都穿深色衣服,抬眼望去,黑壓壓的一片。這個食堂離學校大門近,而且可以不用飯卡,學校附近的上班族和居民也常來光顧,所以比其他食堂擁擠很多。初雪拿了一個橙色的餐盤,擠進人群里,眼睛四處張望,感覺到背后有人擠她的時候,她就滿懷希望地回過頭去,可是那個熟悉的身影卻始終沒有出現(xiàn)。
她打了一份紅燒雞塊,一份青菜和一份米飯,然后端著餐盤從東走到西,又從西走到東,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座位,其實有幾次她經(jīng)過了有空位的地方,但是她壓根就沒瞧見,因為她的眼光一直在搜尋那個熟悉的身影。
“親愛的,你在哪呢?我在東區(qū)食堂吃飯,過來一起吃吧?!彼职l(fā)了一條微信。
她一邊吃飯,一邊盯著食堂門口,很多人來了,很多人走了,他卻一直沒有出現(xiàn)。她磨磨蹭蹭的,一直到食堂里只剩稀稀拉拉的幾個人,師傅們已經(jīng)開始打掃衛(wèi)生了,才起身離開。
雪已經(jīng)停了。她穿過一條兩旁種著松柏的小路,綠色的樹梢上壓著松軟的白雪,她忍不住伸手去碰,弄得雪粒簌簌下落。她來到他的宿舍樓下,那棟灰白的老樓在灰蒙蒙的天色下顯得又臟又冷,幾扇半開的窗戶吱吱作響,感覺隨時會掉下來,砸到哪個不幸之人的腦袋。她想在附近找個能坐的地方,轉(zhuǎn)了一圈,發(fā)現(xiàn)是白費力氣——花壇邊沿是陳年的泥垢,又被雪打濕了,旁邊的一把公園椅斷了一條腿,斜插在泥地上,深綠色的油漆脫落得幾乎無法辨認。她只好站在那里,眼睛盯著宿舍樓出入口。不時有人或獨自或三三兩兩地進進出出,高的矮的,帥的丑的,大步流星的,閑庭信步的,高談闊論的,沉默的……初雪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那扇門,心情在期望和失望之間不停地切換。
就這樣過了一個小時,初雪覺得自己的手腳都有些凍僵了,她第N次打開手機,微信的對話框里,還是只有她自己發(fā)送的消息:
親愛的,一起下去看雪吧,10分鐘后小花園見?
還沒起床嗎?懶蟲。
你在哪呢?怎么不回我消息呀?
看到消息請盡快回復我好嗎?
一起吃午飯吧?
“親愛的,你在哪呢?我在東區(qū)食堂吃飯,過來一起吃吧。
雪花又開始飄起來,她殘存的希望也一片片飄落,進出宿舍樓的人越來越少。她心里打算離開,腳卻沒有移動。一根樹枝帶著積雪打在她胳膊上,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從衣兜里掏出手機,打開通訊錄一個一個翻看,食指在屏幕上劃動,從A到Z,趙錢孫李,周吳鄭王……幾百個名字滾過她的視線,她卻驚訝地發(fā)現(xiàn):沒有一個人是她和他共同的好友。
她放棄了這線希望,整理了一下圍巾,把手插在衣兜里,漫無目的地走著。
4
圖書館門前的大草坪上熱鬧非凡,男生女生們成群結(jié)隊地打鬧著,干枯的淺草上本來只有一層薄薄的積雪,被他們一糟蹋,呈現(xiàn)出千瘡百孔的凄涼。
“看他們那興奮勁兒,肯定是沒見過雪的南方人!”一口濃濃的東北腔傳到初雪的耳朵里。
初雪看著遠去的一高一矮兩個背影,在心里笑了笑。她這個家鄉(xiāng)從不下雪的南方人,卻從小跟雪結(jié)下了不解之緣。二十二前的冬天,在這個北方城市打工的初雪爸媽也像草坪上的學弟學妹一樣興奮。就在她哇哇哭著掙脫母親溫暖的子宮,來到這個寒冷陌生世界的當天晚上,她那只上過四年小學的建筑工人爸爸為了慶祝愛女降生,破天荒去工地對面的小賣部買了一瓶二鍋頭、一袋泡腳鳳爪和一袋魚皮花生,老板蹲在收銀臺后面鼓搗了半天也沒找到塑料袋,便順手拿了張報紙充數(shù)。爸爸回到家,一邊自斟自酌,一邊跟妻子商量著為女兒取一個好聽的名字。他絞盡腦汁、搜腸刮肚,可是他有限的詞匯庫里只有“春梅”“翠花”“小麗”這種俗氣的名字。他咧開胡子拉渣的嘴,看著粉嘟嘟的女兒,覺得這些名字都配不上他的小天使。這是他們夫妻倆第一次在北方過冬,在南方老家,下雪并不是常見的事,他只在幾歲的時候見過一次,不過從老一輩人口中,他知道下雪是祥瑞,下雪的次年,莊家都會大豐收,他們村子里出的第一個大學生,就是在下雪那年出生的,名字也起得響亮,叫周祥瑞。雖然女兒并不是在老家下雪時出生,但是不管怎樣也是好兆頭呀。他喝了幾口,黑黑的臉上開始泛紅,越說越興奮。妻子靠在床頭,微微閉著眼,臉上帶著疲憊而幸福的微笑。“??!有了,有了!”她被他突然抬高的音量嚇了一跳?!袄掀牛炜?!這個!這個怎么樣!”她睜開眼睛,看著他的手里皺巴巴的報紙上一行大字標題“北風一夜送祥瑞,市民喜迎初雪美景”,標題下面是一張雪景圖,遠處是來來往往的行人,近處,一個三四歲的小孩子拿了一根樹枝撥弄樹枝上的雪,臉上是純真可愛的笑容。她疑惑地看了看丈夫,沒太明白,他指著標題說:“初雪啊,初雪!”“初雪,初雪,”她喃喃念著,轉(zhuǎn)而露出心領(lǐng)神會的笑容。就這樣,從沒有絲毫文藝細胞的父母那里,她得到了這個充滿文藝氣息的名字。
初雪出生后的第二年春天,就跟隨母親回到南方老家,從此再沒有親眼見過雪,只是從母親偶爾提及的回憶中,想象著那一片白茫茫的世界。然而她與雪的緣分還沒有盡。高考的時候,她超常發(fā)揮,分數(shù)出來,超過重點線50分,爸爸在電話里聽到消息,喜不自勝,趕緊向工頭告了假,連夜坐火車趕回家,第二天,就帶著她到集市上找到算命的劉瞎子,劉瞎子伸出老繭橫生的手,掐指算了半天,慢悠悠地說:“小初啊,你這閨女,走運在北呀!”
初雪自己并不在乎東西南北,只要能走出這偏遠貧窮的小山村,哪里都是精彩的世界,而且從小到大,她幾乎從不違拗父母的意見。如果能去帝都這樣的超大城市,離爸爸又近,自然最好不過。
5
三年前的冬天,當她第一次看到雪花飄落的時候,就像回到久違的故鄉(xiāng)。那時候,她也像學弟學妹那樣,拉著同學,興奮地沖到草坪上,跳啊,踩啊,她還捧了一捧雪,嘗了一口,可是并沒有想象中的冰淇淋味道,反倒吃了滿口沙子,吐了半天,被同學嘲笑了好久,那時她才知道,原來看起來潔白的雪這么臟啊。
一年前的冬天,下了好幾場大雪,有水的地方都凍住了,她和幾個要好的女生朋友約著去北大未名湖溜冰。在老家的時候,她時不時去溜旱冰,所以雖然從未溜過真正的冰,她卻信心滿滿,相信自己不會摔跤。
周末的未名湖好熱鬧,男女老少一起出動,盡情嬉戲,時不時有人摔得七仰八翻,四腳朝天,初雪極力回想溜旱冰時的肌肉記憶,小心翼翼地移動著,盡量往人少的邊緣走,可是湖邊的冰凹凸不平,她還是免不了小摔了一下,幸好她反應(yīng)快,趕緊伸出雙手,按住冰面,才沒有落得屁股著地的慘烈下場——學溜旱冰的時候吃了太多這種苦頭,心里還有厚重的陰影。她掙扎著站起身,發(fā)現(xiàn)湖邊有一堆積雪,玩心頓起,便蹲下來,揉了一個大大的雪球,悄悄溜到一個小伙伴的身后四五米處,看準了,用力扔了過去。
她準備好了哈哈大笑的表情,準備好了躲避還擊的起跑姿勢,可是情節(jié)并沒有按照她預(yù)設(shè)的方式發(fā)展。她看到斜里突然插進來一道黑影,與雪球撞了個正著,“爆炸”的雪沫從他的頭部散落下來。
“美女,身手不錯啊!”他抖掉頭上的雪,轉(zhuǎn)身笑著對她說。
初雪立在那里,嘴巴呈現(xiàn)O型,半晌才反應(yīng)過來,忙不迭地道歉。
那男生卻溜到湖邊,也團了個雪球,向她砸來,她躲避不及,也遭了個兜頭雪,看著他笑嘻嘻的樣子,她好勝心起,團了個更大的雪球,腳下發(fā)力,追趕著他,務(wù)求一擊而中,他坐沖右突,在人群中穿梭,還時不時回頭挑逗她一下,她手上托著雪球,速度受到拖累,距離他越來越遠,心里焦急,彎下雙腿,調(diào)整重心,準備加速。突然,腳下一滑,失去控制,她摔倒在地,頭、胳膊、腰、屁股都好疼,她躺在冰面上,仰頭看著灰白的天空,索性閉上眼睛休息。
“嘿,你怎么樣!能起來嗎?”
半晌,一個很有磁性的男聲傳來,她瞇縫著眼睛,看到一張黝黑的臉膛,黑直的眉毛像畫過一樣,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透露出關(guān)切。他見她沒反應(yīng),索性蹲下來,兩手撐在冰面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人群嘈雜,跟初雪一起來的小伙伴們都不在附近,沒有發(fā)現(xiàn)她摔倒了,再說,在溜冰場上摔跤是太常見的事,因此連個圍觀的人都沒有。
“嘿,傷得怎么樣?”初雪第一次離一個同齡的異性這么近,他說話時哈出的白氣在她眼前漂浮著,她產(chǎn)生了一種不真實的感覺,一時忘記了自己身在何處。
他見她一言不發(fā),有點失去耐心,站起身來,發(fā)現(xiàn)她的一只溜冰鞋飛到了幾米開外的地方。他走過去,撿回溜冰鞋,又走過來。他伸出右手,手的陰影恰好落在初雪的臉上,初雪感覺疼痛感已經(jīng)消散了大半,便用胳膊肘撐著坐起來,猶豫了一下,拉住他的手試圖站起來??墒沁@一用力,她才感覺屁股好痛,腳下又是一高一低,搖搖晃晃的,根本站不穩(wěn),他只好順勢接住她,然后,她發(fā)現(xiàn)自己居然整個人吊在他的肩膀上。
“姑娘,別吃我豆腐哦!”他仍然一副死皮賴臉的樣子,手上卻極溫柔地扶她站好,又彎下腰來幫她穿好溜冰鞋。
然后,他站起身,招呼都不打一聲,就一溜煙溜走了。她站在那里,看著他的背影,回想著自己剛才的囧樣。
不一會兒,他又溜回她身后。
“齊焰,齊國的齊,火焰的焰?!彼蝗淮舐曊f。
“什么?”她迷惑不解。
“我的名字,以防你想報答我英雄救美之恩呀!”
“初雪,第一場雪的意思。”她脫口而出,說完后自己都暗暗吃驚。
他突然轉(zhuǎn)到她右邊,跟她并立著,拉住她的胳膊:“還可以滑嗎?”
他沒等她回答,拉住她往湖邊溜去。停穩(wěn)后,他在雜草中找到一根樹枝,蹲在冰面上寫著什么,初雪湊過去看,跟著念出聲來:“1,3,4,8,8,8,2……”然后沒等她反應(yīng)過來,他又一溜煙溜走了。
6
“奇怪的人,”初雪想,“這算是什么呢?我偏不記住?!彼m這樣想,那串數(shù)字卻在她腦中一遍遍地自動回放,難以抹去。
從未名湖回來后,初雪有點魂不守舍,她并沒有把那個電話存到手機里,但是心里卻記得牢牢的,她覺得自己就算失憶了,恐怕也不會忘記。
他并不帥啊,還那么黑,那么輕浮,她想。
這天午后,她坐在趣園的一張椅子上,打開手機,點了短信對話框。
“你好,我是初雪,那天謝謝你啦!”她打了這幾個字,想想又刪掉了。
“那天在未名湖謝謝你?!彼执蛄诉@幾個字,準備點發(fā)送。
“可是我為什么要謝他?”她停住手,問自己。
“不用謝!”她正糾結(jié)著,突然聽到誰在說話。
她一抬頭,就看見了他黑黑的臉膛,炯炯有神的雙眼,還有一臉的壞笑。
“我沒有要感謝你呀!”她說。
他一把抓過她的手機:“那這是什么?”
她覺得自己應(yīng)該對他的粗魯和自以為是作出生氣的表示,卻不知怎么生不起氣來。
“土木系,大二。”他突然說。
“考古學,大二?!彼舱f。
“我單身?!彼f。
“我……不行!”她突然反應(yīng)過來。
“我還沒問呢?”他大笑起來,露出兩個深深的酒窩。
“不能這樣說話!”她覺得自己理屈詞窮。
“那要怎么說呢?”他看著她。
“土木系,挖坑方向嗎?”她揶揄道。
“考古學,跳坑方向嗎?”他鸚鵡學舌。
“怎么樣?可以嗎?”他問。
“什么?”她又迷惑了。
“做我女朋友啊!這次我不挖坑了,直截了當。怎么樣?”他突然滿臉嚴肅。
她有些驚訝,她以為,他會說一起吃晚飯什么的,沒想到他這么直接,真是難以捉摸的人啊。戀愛這個話題,是女生寢室睡前的永恒話題,她也經(jīng)常憧憬韓劇里那種浪漫的愛情,但是現(xiàn)實中她卻覺得談戀愛是一件相當奢侈的事情。她好不容易才從家鄉(xiāng)那個偏遠的小山村考到帝都的這所重點大學,三年來,她的生活主要就是上課泡圖書館和做兼職,周末也是偶爾才跟同學出去玩一下,而且只去免費的公園之類。那天去未名湖溜冰,是因為有個同學通過她北大的同學拿到了幾張免費票,她才去的;不過她還有一層心思,就是她一直夢想著能去北大讀研究生,未名湖作為北大的象征,在她心中就像圣地一樣的存在,雖然離得不遠,但她平常要不太忙,要不缺少契機,所以一直沒去。沒想到這一去就出盡洋相,還遇上這么個黑臉關(guān)公,他與她想象中的白馬王子差得也太遠了。可是她又轉(zhuǎn)念一想,這說不定就是冥冥之中注定的緣分呢?不管怎樣?從北大、從未名湖開始的戀情,以后回想起來也是美好的事情啊。
“嘿!想好了沒有?”他問。
“好!”她鼓起勇氣說。
他卻有些措手不及的樣子,雙手搓了搓,伸出右邊那一只來。
“你好,女朋友!”
“你好,男朋友!”
他們像兩國領(lǐng)導人初次會面那樣,一本正經(jīng)地握著手。
7
接下來近一年的相處波瀾不驚,跟其他情侶一樣,無非是一起上自習一起吃飯一起壓馬路,他們倆都屬于話不多的類型,跟剛認識時一樣,他們的談話都很簡短,一點沒有拖泥帶水,也很少起爭執(zhí),這也算一種默契吧。
有一點特別的地方就是齊焰總是忽來忽去,好像他一直穿著溜冰鞋,有時候是滑板。初雪不是那種黏人的女生,而且她自己也很忙,所以對此倒是比較適應(yīng),反正他們一開始認識的時候就是這種調(diào)調(diào)。不過有時候看著他飛速溜走的背影,她常常會產(chǎn)生一種錯覺,覺得他哪天就會突然消失,永遠消失。
更奇怪的是,她想到這一點的時候也不覺得難過。她見過班上的女孩子因為失戀痛不欲生的樣子,她覺得自己好像永遠也不會產(chǎn)生那種難過的心情。戀愛于她,就好像溜冰一樣的游戲,摔倒了就爬起來唄,疼痛終會消散的。她的生活中有比這更嚴肅更沉重的事,比如保研,比如賺錢供弟弟讀書,讓爸媽不要再那么辛苦等等,生活的重擔已經(jīng)讓她身心俱疲,她可不想再增加負擔。甚至有時候,想著他有一天說不定會突然消失,她反而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然后,這一天真的來了,齊焰失聯(lián)了。其實才只是一天聯(lián)系不上而已,在這之前也不是沒有這樣的時候。但是初雪的直覺告訴她,這次不一樣。一開始,她想辦法去找他,也許并沒用盡全力,但是她突然不想找了。她在網(wǎng)上讀過這種“失蹤式分手”的文章,但是又覺得齊焰不是那種人。她覺得他只是單純地消失了。有時她會想,也許他是來自火星的外星人,能量塊即將耗盡,所以要回去更換,或者他的星球出現(xiàn)了一些危機需要他回去應(yīng)對。最壞的情況——他有了新歡,又不愿意面對她,所以選擇失蹤——可是那又怎么樣呢?她并沒有損失什么,一年來,他給她帶來很多快樂,她沒有什么需要他為她負責的。這個世界,誰又能為誰負責什么呢?暑期實習的時候,她和同學們跟著老師在西北一個荒涼村莊里,挖出來一些殘缺不全的尸骨,看著那個骷髏頭上兩個空洞的眼眶,她瞬間看透:那不就是我們所有人共同的結(jié)局嗎?每個人能把握的,只有眼前的時光,而且,即便這眼前的時光,也是轉(zhuǎn)瞬即逝。我們自己尚不能把握自己,又如何束縛住別人呢?她從未跟齊焰討論過這種想法,但是她知道他是明白她的,他或許比她還要豁達呢。
她和他談戀愛的事,她沒有主動跟別人去說過,他好像也是一樣。當然,他們也沒有刻意去隱瞞,所以,他們的朋友和同學應(yīng)該是知道的,可是她手機里卻沒有一個他們倆共同聯(lián)系人的電話。如果她找到土木系的同學或者老師,她或許能找到他的蹤跡,可是她想,他既然選擇主動消失,肯定有他的理由,又何必強求呢?說不定哪天他又突然溜著滑板呼啦一下來到她身邊,說:“你好啊,女朋友!”
8
初雪覺得頭痛欲裂,眼皮仿佛有千斤重,她用一根杠桿撬啊撬啊,弄得精疲力竭才終于撐開了一條縫隙。蒼白的天花板,單調(diào)得沒有一點裝飾,噢,怎么在滴水?下雨了嗎?沒有傘怎么辦?她想動一動胳膊,卻一點力氣也沒有。
“醒啦!醒啦!孩子她爸!娃醒啦!”
她聽到媽媽顫抖的聲音?!霸趺椿厥拢课以谀睦??”
一陣笨拙的腳步聲快速地逼近。
“醒了嗎?!讓我看看!”爸爸粗重的說話聲響起來了。
初雪想說話,嘴唇卻不聽使喚,不過她又把眼皮撬開了一點,爸媽熟悉的臉龐出現(xiàn)在她眼前。
“快,快叫醫(yī)生!”媽媽催促爸爸。
爸爸扭動著胖胖的身軀,跑了出去。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和幾個穿著粉大褂的年輕女人走了進來,中年白大褂走到初雪跟前,撥開她的眼皮看了看,用聽診器聽了聽心臟,撥弄了一下旁邊的幾臺監(jiān)測儀,轉(zhuǎn)頭對一個拿著記錄版的粉大褂說了幾個什么數(shù)據(jù),粉大褂刷刷地記錄著。
“謝謝醫(yī)生,謝謝醫(yī)生!”爸爸抹著眼淚,帶著哭腔說,“我還以為她永遠醒不過來了!”
“不要客氣。病人雖然蘇醒,但是情況并不穩(wěn)定,需要充分休息,有什么情況及時通知我們?!卑状蠊诱f完,帶著粉大褂們出去了。
初雪能夠清楚地聽到他們說話,只是無法動彈,只能轉(zhuǎn)動眼珠。
“唉,”媽媽嘆了一口氣,“真難呀,都一個月了,醫(yī)生一開始還說二十天醒不過來就不要抱希望了,可是我不相信咱們雪雪這樣就沒了。”
媽媽笑著看著她,眼淚掛在臉頰上。
“唉,別嘮叨了,醫(yī)生不是說了要充分休息嗎?!卑职终f。
又過了幾天,初雪的情況慢慢好轉(zhuǎn),可以說一會兒話了,可是她還是搞不清楚自己為什么會躺在醫(yī)院里。她從媽媽口里斷斷續(xù)續(xù)地了解到,她是跟同學出去滑雪受的傷,好像是從最陡的雪坡頂端,直接栽落下去。媽媽從家里連夜趕來時,她已經(jīng)昏迷不醒。
“你這孩子,玩得太瘋!剛上大學幾個月就搞成這樣,把媽媽嚇死了!”媽媽忍不住責備道。
一天,幾個同學來看望她,媽媽回避了,初雪趕緊問她們:
“你們認識齊焰嗎?”
“那是誰?沒聽說過啊?!?/p>
“1,3,4,8,8,8,2……這個號碼,幫我輸?shù)轿⑿爬锊檎乙幌潞脝幔俊背跹┤匀粍訌棽涣怂闹?,只能讓姐妹們幫忙?/p>
“1,3,4,8,8,8,2……”一個姐妹拿起手機輸了進去,網(wǎng)絡(luò)信號不太好,結(jié)果很久都沒出來。
“我有男朋友嗎?”初雪問她們。
“沒有啊?!彼齻冦读艘幌拢腔卮鸬煤芸隙?。
“哦?!背跹┯行┦?/p>
“搜出來了!是一個叫齊焰的人,齊國的齊,火焰的焰。是誰呀?”一個女生說。
“我也不認識?!背跹┱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