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桂西北云貴高原東南麓，那兒有一個小村莊，小村莊以覃姓為主，據(jù)說它已經(jīng)存在了幾百年。它座落在方圓幾公里的平地上，平地的東面、南面是連綿的群山，西面、北面是層巒起伏的丘陵，一條筆直的村級公路從村里延出，向西拉長，1.5公里后與一條鄉(xiāng)級公路匯合，然后由北向南到達(dá)3公里以外的鎮(zhèn)政府所在地、15公里以外的縣政府所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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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老屋就座落在該村莊北側(cè)，它座東朝西。太陽它，每天早上從屋后的群山中升起，每天黃昏降落于層巒起伏的丘陵中。
我家現(xiàn)在模樣的老屋，還不能算是真正的老屋，只能說是新的老屋。該屋是個平房，2008年建成，150平方米、一層高。
新的老屋建成之后，我一直沒有住過，每次回老家，都是白天去老屋，晚上或回鎮(zhèn)上、或回縣城的房子住。
但讓我念念不忘的是真正的老屋，也就是我孩提時代（上世紀(jì)70、80年代）居住的老屋。
那是爺爺1949年親手締造的老屋。泥磚，爺爺自己下地打；瓦片，爺爺自己燒；圓木支柱、橫梁、間隔板，爺爺自己花錢買原材料，請方圓十幾公里的木匠加工。這個房子，當(dāng)時在我們村里，可是少有的豪宅，一是地面平整，房子平地而起，出入方便，不象一些鄰居家的房子建在亂石堆上、或斜坡上，高低不平。二是房子大開大合，結(jié)構(gòu)合理，大門在西面，幾間臥室一字排開位于房子后小半部分（房子的東側(cè)），余下的部分作為堂屋，面積達(dá)150平方米。
爺爺生了三個兒子一個女兒，他的二兒子，也就是我的二伯父，結(jié)婚沒多久患病去世，我二伯母帶著兩個堂姐嫁到別的村。因此，爺爺把這五間瓦房分成兩半給了他大兒子一家和小兒子一家。我們兩家人，各住半邊，我們家在南邊，大伯父家在北邊。剛開始分房子的時候，中間是沒有間隔墻的，我們兩家共用一個大門、一個堂屋長達(dá)12年。
我們家的廚房在主屋的南邊，1974年建成，大伯父家的廚房在主屋的東北邊，比我家的建造時間稍早一點。不同的是，我們家的只有三面墻，它是倚主屋的墻而建，廚房與主屋連成一體，爺爺和父親在主屋的墻上挖了一個洞，這個洞就成了主屋通達(dá)廚房的門。伯父家的廚房四面墻，自成一體，相對獨立，由主屋到廚房還得經(jīng)過兩道門，但廚房與主屋距離不到兩米。
我們兩家都在靠主屋主體墻的位子搭了閣樓，閣樓里可以住人，可以放東西。那時候，家什物件多，臨時不用的東西可以往閣樓放，為房子騰出不少地面空間。
當(dāng)時爺爺由大伯父家贍養(yǎng)，吃住在老屋的北側(cè)，奶奶由我們家贍養(yǎng)，吃住在老屋的南側(c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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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父孩子5個，我們家小孩4個，加上老人、大人，整個家族15個人同住在一個屋檐下，同出入一個大門，同用一個堂屋。
老屋成了我們小孩歡鬧聚樂的好場所。玩捉迷藏，偌大的主屋，加上兩間廚房和主屋前方兩側(cè)的兩個豬圈，隨便找個地方一躲，躲在臥室里、閣樓里、廚房里、豬圈里，找人的小伙伴，不費功夫肯定是找不到的。
我最喜歡玩的滾鐵環(huán)，也可以在主屋的堂屋里隨時上演，從南邊到北邊，可以繞好大的一個圈，樂此不疲。
堂屋還是自行車的訓(xùn)練場。我的自行車技術(shù)是在那兒學(xué)會的。我家的大自行車，解放牌，是老爸老媽專用的交通工具。有時候乘他倆不在家，我就推出來，躍躍欲試。但那家伙實在太大，我力氣小，一個人掌控不了，更不夠高。只好向堂哥們求助。我的三個堂哥，從不推托，輪流當(dāng)我的師傅，在車的后面把控。我手扶羊頭，兩腳踩在踏板上，屁股懸空，小心翼翼地向前騎過去。騎著騎著，慢慢地掌握了自行車性能，也是在不知不覺間，堂哥們悄悄地松開了手，讓我一個人在前面騎，他們在后面跟著跑。后來，過不了多久，我可以單飛了，從老屋騎到了村公路上，再從村公路騎到鄉(xiāng)公路，直至騎到縣城。
上世紀(jì)70、80年代，農(nóng)民固守土地，誰家的勞動力多，誰家就占優(yōu)勢。而伯父家的勞動力多，且年輕力壯！伯父最小的小孩比我大四歲，而我又是三個妹妹的大哥，更多的時候，是伯父家的人幫我們家干活，不管是家務(wù)，還是到田地間勞動，都是如此。
我個人對伯父家有一種依賴感，不僅是依賴伯父家?guī)臀覀兏苫?，還得依賴三個堂兄給我提供安保，到外面撒野，不怕別人欺負(fù)，因為我有三個哥哥！
大伯父練有一門手藝，在自家開了個小小的裁縫店，村里男女老少經(jīng)常扯著一塊布來找他，他拿起尺子，邊量邊征求他們的意見，不需兩日，一件量身定做的衣裳就新鮮出爐了。
大伯父還經(jīng)常親手免費給我制作衣服，我童年的衣服，50%是伯父做的。一直到初中二年級，大伯父做的衣服，我都還穿在身上。
老屋前的那塊平地，小男孩們在那兒賽砣鏍，小女孩們跳皮筋。大人也會在閑暇時，支起一張桌子，打一會兒牌，或聊一會兒天。
爺爺身體好，70多歲的他來去自由，經(jīng)常到鄰居家串門，還經(jīng)常下地干活。給我印象最深的是，盛夏的時候，每天早上我剛剛起床，就看到爺爺大汗淋漓從外面挑著一擔(dān)豬草回到家中。爺爺閑不住，每天天剛朦朦亮他就出去干活了。爺爺還是一名黨員，有些文化知識，當(dāng)過村支書，閑暇時坐在自己的臥室里看書，看一些革命書籍。我經(jīng)常跑到爺爺?shù)呐P室，翻他的書，聽他講革命故事。尤其是當(dāng)年日本人入侵我們當(dāng)?shù)卦馐苡螕絷牭挚沟墓适?，每次聽，都讓我熱血沸騰。
奶奶身體弱，幾乎每天都呆在家里，除了吃飯睡覺，大字一個不識的她就坐在為自己準(zhǔn)備的棺材蓋板上，與一些來找她的老奶奶嘮嗑，那棺材已然成為我們家特制的沙發(fā)。奶奶夏天手拿著一把大扇子，一邊聊一邊扇風(fēng)；冬天捂著一個小暖爐，一邊聊一邊烤火。幾個老人一嘮嗑就嘮個半天。
爺爺奶奶樂善好施，對村里一些窮的實在揭不開鍋、上門借米的老鄉(xiāng)，從不拒絕，米借出去了，也從不過問。老鄉(xiāng)還也就還了，不還爺爺奶奶也不往心里去。
讓我記憶猶新的是，有一次，一個外省來的補鍋匠在我們村前的空地上擺起小攤，邊擺邊吆喝，瞬間村里來了很多人，把自家的鍋拿給他補。聞聲而來的爺爺也提了鍋過來，等爺爺?shù)腻佈a完以后，天色已黃昏。補鍋匠把爺爺遞過來的錢給擋了回去，說道：“你的錢我就不收了，到你家借宿一晚如何？”爺爺頓時一楞，他沒想到會出現(xiàn)這種狀況。但很快，爺爺就和顏悅色地答應(yīng)了。當(dāng)天晚上，補鍋匠在大伯父家吃了飯，吃過飯以后，和爺爺睡在了一起。
提到留宿，還有很多。前面提過，我們村離鎮(zhèn)上只有幾公里，但山里的村民離鎮(zhèn)上就遠(yuǎn)了，有十幾公里，這些村民有時趕集回來晚了，進(jìn)不了山，就憑著與我奶奶的一面之交，徑直來到我們家里，借宿一晚，等第二天天亮了再繼續(xù)趕路。隔三差五就有人來借宿，我家成了免費的客棧。
逢年過節(jié)，大伯父與我們家一般都會聚餐，聚餐時把平時擺放在廚房的飯桌搬到堂屋，兩個桌子一拼，兩家人（其實在爺爺奶奶看來就是一家）其樂融融地坐在一起吃飯。爺爺和奶奶坐在主位，孩子、孫子孫女、重孫子重孫女分而坐之，四代同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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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紀(jì)80年代初，先是大堂哥迎娶了大嫂，隨后，堂姐也到了出嫁的年齡，隨著兩家的孩子漸漸長大，同住一屋給大伙帶來了不便。父親在征得爺爺和大伯父的同意后，在主屋的正中間，從下到上、從前到后壘起一堵墻，于是老屋被分隔成兩半，至此，兩家人才算是真正地分家。
隔墻建起來后，爺爺和奶奶依然如故，爺爺和大伯父家繼續(xù)住在一起，奶奶仍舊與我們家住在一起。
雖然中間隔了一堵墻，但這并不妨礙我們兩家人之間的往來。所不同的是，來往要繞行了。
誰家殺只雞、殺只鴨，都會給另一家送幾塊肉過去。誰家的大人外出了（尤其是我們家），誰家的小孩就到另一家去用餐。
1986年，79歲的奶奶去世。一年之后，爺爺也去世了。1998年，大伯父因病去世。三位老人的喪禮都是在主屋前的平地上舉行，主屋墻上掛滿了白幡和挽聯(lián)，平地上安放著棺材，棺材里安放著老人的遺體。我們這些子孫后輩，跪在棺材前，在主持人的安排下，向著棺材行禮。
爺爺和大伯父在老屋里住了一輩子，而奶奶也住了大半輩子，但最終，他們以離開人世的方式告別了老屋，到死才離開老屋。
1991年，我母親隨父親到父親所在單位，成為一名后勤工作人員，脫離了土地。而我們幾個子女也都正值求學(xué)年齡，一家6口住在父親單位狹小的宿舍里，一直住到2002年。2002那年父親在鎮(zhèn)上買了一塊地，修建了一棟小樓，我們一家搬進(jìn)了新房。
母親到單位上班后，我們家的土地由二堂哥、三堂哥兩家經(jīng)營。脫離了土地，我們回老屋的次數(shù)就少了，但逢年過節(jié)必須回去，村里的紅事白事，那是更少不了。
1995年，我的三堂哥把自家的房子（主屋的一半）推掉（大堂哥在此之前已經(jīng)到村里的別處建了房子、二堂哥在單位上班），修建了一間平房，幾年之后，又在平房的基礎(chǔ)上修建了兩層，成為三層小樓房，同時把原先爺爺留下來的廚房打掉，而在樓房的西面新建了廚房。
至此，爺爺留下的五間瓦房只剩下了我們家的兩間半。隨著歲月的延伸，加上長期不住人，老屋愈發(fā)顯出它的破敗。但老屋是我們認(rèn)祖歸宗的載體，就算是不住人，也要極力把他保護(hù)好。從1991到2008年，對老屋的大小維修不少于10次，每次維修，父親都是親力親為，先是到市場上購買磚瓦、木頭等材料，再請車輛把它拉回村里，然后請師傅修繕。
2008年春節(jié)，遠(yuǎn)在省外上班的我，又一次回到老屋，也是最后一次看到的老屋。當(dāng)天是大年三十，我和母親、妻子從鎮(zhèn)上家里出發(fā)，提著年貨，來到久別的老屋供奉老祖宗。當(dāng)時的老屋已經(jīng)破敗不已，殘垣斷壁，有一種搖搖欲墜的跡象。
2008年春節(jié)過后，父親把已完成歷史使命的老屋推掉，在二堂哥樓房邊上建起了一個平房。至此，爺爺留下的主屋蕩然無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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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新的老屋建起來了，而且建成已長達(dá)9年時間，但在我心中不可磨滅的仍舊是上世紀(jì)70、80年代的老屋。
于我而言，我在老屋呱呱墜地，我在老屋快樂成長，老屋給了我生命，給了我生活，給了我一個完整的家。
而我們一個大家族，和和睦睦、親親切切、恩恩愛愛，互相眷顧走過人生的春夏秋冬。
雖然，現(xiàn)在住在老屋原址的只有三堂哥一家人，但原址就是我們家族的根，我們家族的本，我們家族的脈。
老屋，它承載了我們家族幾代人太多的記憶，中華民族優(yōu)良傳統(tǒng)的家族觀念、風(fēng)俗在這上演、在這傳承。
每次回去，看到老屋原址，我就想起，想起爺爺奶奶慈祥的笑容，他倆親自締造的好家風(fēng)，代代相傳，我們子孫后輩耳濡目染，養(yǎng)成自立自強(qiáng)的品質(zhì)，靠自己辛勤的雙手過上了好生活。
每次回去，看到老屋原址，我就想起，想起大伯父的心靈手巧，想起兒時穿在身上的新衣裳。
每次回去，看到老屋原址，我就想起，想起一個家族歡聚的快樂而溫馨的場面，四世同堂，其樂融融。
就在這個老屋里，這幾十年，走出了4個大學(xué)生（我、我小妹、我二堂哥女兒、我三堂哥女兒），3個中專生（我父親、我二堂哥、我二妹）。當(dāng)前，除了我父親退休和三堂哥女兒還在讀大一外，上述的幾位都有了一份固定的工作、穩(wěn)定的收入，這就是爺爺奶奶給我們后人修的福，這就是老屋所給予我們后人的福氣，我要倍加珍惜，并努力將其發(fā)揚光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