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有那扇窗，它讓夏雪看到了希望:日子還長，未來可期。

“哐啷”一聲，客廳里傳來一聲巨響。整座房子似乎都在顫動。夏雪一把摟住瑟瑟發(fā)抖的兒子:“別怕，有媽媽在。爸爸生氣了，一會兒就沒事了。”

另一間臥室的門，嘭的一聲被摔死了。家里終于安靜下來。

夏雪悄悄打開臥室的門，客廳里已經一片狼藉，兒子的電子琴被摔得七零八落。

一

夏天的晚上，鄰居們都在樓下小廣場乘涼，孩子們則在一邊撒開歡地瘋鬧。兒子和一樓家的小凱在比試武功，他們一個扮演奧特曼，一個扮演怪獸。

夏雪不放心，還特意囑咐他倆，不要動真格的，比劃比劃就行。

大人們正聊在興頭上的時候 ，小凱哇哇地哭著跑過來。小凱的媽媽立馬迎上去，連聲問到:“寶貝，怎么了，怎么了？”夏雪也趕忙走了過去。經詢問，原來是兒子不小心踢到了小凱的肚子。

“兒子，過來，給小凱道歉?！毕难┱泻粽驹谝贿叺膬鹤?。“媽媽，我不是故意的?！眱鹤右廊徽驹谠?，沒有動。”不是故意的也應該道歉。”夏雪聲音里有一點慍怒。

“小孩子瘋鬧，你也真能上綱上線?！崩瞎栐谂赃叞l(fā)話了，“兒子，過來，上爸爸這里?！?/p>

小凱的媽媽臉色有些陰沉，空氣有點凝滯。

“兒子，不小心也要道歉啊，你看，小凱都疼哭了。”夏雪過去拉住兒子，冬陽的臉已經拉得很長，他騰地站起來，“毛病真多！”他摔下這句話，頭也不回地回家了。

剛才大家還言笑晏晏，現在卻驟然尷尬起來，連小凱也不哭了，瞪著小眼左看右瞅。

大家都打幾句哈哈，然后拿起小板凳回家了，夏雪也拉著兒子往家走。

“兒子，媽媽都叮囑你了，比劃比劃就行了。你看，你把他踢疼了，你是哥哥，你是不是應該哄哄他呢？”

“媽媽，我知道了，我明天去跟小凱道歉?！眱鹤訌男」郧傻米屓诵奶邸Ｏ难﹪@了一口氣，手輕輕撫摸著兒子頭。

一進家門，就看冬陽坐在沙發(fā)上，臉上陰云密布。兒子朝夏雪身上靠了靠。小小的人兒，也已經感受到了氣氛的異樣。

“你為什么非逼著兒子道歉？小孩子打打鬧鬧不是很正常嗎？道什么歉？他兒子上次給小風把手指頭擠到那樣，怎么不見他們來道歉？”冬陽一句接著一句，聲音越來越高。

“兒子比小凱大，當然要讓著他，不就道個歉嘛，你何至于生這么大的氣？”夏雪忍住想捂住耳朵的欲望，盡量保持語氣溫和。她不想激怒他，雖然她不明白冬陽為什么會反應這么強烈。

“道個歉有什么？你說有什么？就是你整天把兒子管得像個小綿羊，有事沒事就道歉，難怪被人欺負。自己的老子沒出息也就罷了，還要讓兒子跟著沒出息？他家憑什么做錯了就不道歉，不就因為是個破科長嗎？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們?yōu)槭裁匆馅s著去巴結他?！倍栆呀洀纳嘲l(fā)上站起來，面色漲紅 ，眼里在往外躥火。

夏雪的心里一下子被堵滿了。她知道了冬陽發(fā)怒的原因。又是那可惡的脆弱的自尊！

冬陽比小凱的爸爸早一年進單位，小凱的爸爸已經是科長了，而他還是一個科員。

他經?；貋響崙嵅黄剑f小凱的爸爸啥也不會，就會喝酒抽煙，拉幫結派，這樣的人居然還爬到他的頭頂耀武揚威。今天晚上的事情，又觸動了他那根敏感的神經。

“大人之間的事情，別牽扯上孩子。”夏雪的聲音有點冷。她實在看不慣一個大男人整天自怨自艾，自暴自棄。要么你就改變自己，適應社會，要么你就做閑云野鶴，悠然于名利之外。何苦一邊不肯低頭，一邊又滿腹怨懟？

她的這種語調更激怒了冬陽，他猛地沖過來，就像一頭暴怒的獅子，頭發(fā)都豎起來了:“我知道你也看不起我，你也嫌我沒用。你后悔了你早說。你看著別人升官了，你動心了，是不是？”

看著眼前這張五官扭曲的臉，夏雪感覺自己再不離開，就會當場垮掉。

“你小點聲，別嚇著兒子。我不跟你吵?！彼鴥鹤踊氐脚P室，關上了門。冬陽的怒氣無處發(fā)泄，電子琴就成了陪葬品。

這兩年，家里的東西也砸了不少。砸完了，再買，夏雪都習慣了。

二

“媽媽，我的琴！”兒子看著碎成幾塊的電子琴，眼淚滾滾而下。這是他的心頭愛。這個孩子，從小就不會嚎啕大哭，委屈了，害怕了，就會悄悄抹眼淚。

夏雪的心被揪到一起，“寶貝，沒事 ，明天媽媽再給你買?！?/p>

“媽媽，今晚是我錯了，我不應該去踢小凱。如果不是我，爸爸就不會發(fā)火了?！眱鹤拥氖萑醯募绨蛟诩贝俚爻閯又?/p>

“寶貝，不是你的錯。媽媽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也已經道歉了。是媽媽惹爸爸生氣了。聽話，睡覺吧，明天就會好的?！毕难┎寥鹤幽樕系臏I水，將兒子抱到床上。

“媽媽，爸爸是不是不喜歡我們了，他為什么老是不高興？他會不會不要我們了？”兒子雖然躺下了，還是不放心。小小的眉心居然蹙在一起。

夏雪的心像被刀子在切割，但是臉上依然掛著笑容，“想什么呢？爸爸只是心里不太痛快，他不是生咱們的氣。小孩子別想了，明天還要上學呢?！?/p>

“我怕爸爸媽媽離婚，你們不要離婚?！毙⌒〉暮⒆友劬镆呀浻辛藨n郁?！澳惴判?，爸爸媽媽不會離婚的，我們一直在一起?！毕难┢D難地吞咽幾下，硬生生地壓住了要滾落下來的眼淚。在她的輕拍下，兒子閉上了眼睛，慢慢進入了夢鄉(xiāng)。

夏雪端詳著兒子甜美的小臉，淚水終于像決堤的河水，肆意流淌。

三

外面已經靜下來，連小蟲子都進入睡眠，偶有疾馳的車聲劃過夜色。

夏雪擦掉臉上的淚水。她已經很長時間不掉眼淚了。

小時候，媽媽說，她就是個孟姜女，能哭倒長城，一點不如意，就哭得天昏地暗。上學以后，老師們都不敢批評她，因為老師還沒開口，她已經哭得稀里嘩啦，讓老師感覺自己如果再批評這個小姑娘，就是罪大惡極。

剛結婚的時候，她還是愛哭。冬陽不陪她，她會哭，不懂她的心思，她會哭，不送禮物，她會哭。那時，冬陽總是說，你千萬別掉眼淚，你的眼淚都砸到我心里去了。

可是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她不會哭了。她也漸漸明白，愛哭，是因為有人寵。當你的眼淚沒人在意的時候，自然而然也就干涸了。今晚是兒子恐慌的眼神觸痛了她的心，所以淚又來了。

剛結婚的時候，她和冬陽是令人羨慕的神仙眷侶，郎才女貌，情誼纏綿。

夏雪和冬陽是在大學的文學社認識的。她還記得他們相識的那一天，微風輕柔，陽光甚好。夏雪站在窗前，看蜜蜂在陽光下振翅。

“嗨，你好！”一個低沉的男聲在頭頂響起。夏雪一下子從沉思中醒來，猛一轉身，一個高大的身影擋在她的面前。她微微仰頭，一張燦爛的笑臉與她的目光相撞。

她的心毫無來由地亂撞起來，紅暈已經從臉上延伸到了耳朵尖上。她心里暗恨自己沒用，看見男生就會緊張地一塌糊涂，恨不得拔腿就跑。好友飛兒經常恨得咬牙，嫌她空長了一張好看的臉，卻不會利用，浪費資源。

“你叫夏雪吧？我在校報上讀過你的文章。我叫冬陽。剛剛加入學社，還望多多關照呢！”他怎么可以笑得這么燦爛，眼睛亮得晃人。

“我也不會什么，咱倆互相幫助吧。”這個季節(jié)已經開始暖和了，她身上有些燥熱，額頭已經滲出汗意。

“你叫夏雪，我叫冬陽，咱倆的名字還挺有緣分的呢！”冬陽的聲音低沉又有磁性，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像是歡樂的音符在夏雪心頭跳動。

他倆很快陷入了熱戀。冬陽才華橫溢，不但能寫會畫，而且還吹得一手好笛子，唱得一曲好歌。

夏雪瘋狂地崇拜上冬陽，她感覺自己何其有幸，能夠成為冬陽的女友。學校里有很多女生為此黯然神傷。

冬陽喜歡用自行車載著夏雪，穿過那個城市的大街小巷。他不讓她坐后座，他說那樣不公平，他看不見夏雪。他讓夏雪坐在自行車橫梁上，他要將她一直攬在自己的臂彎里。開始，夏雪有點害羞，但是慢慢也就習慣了。

那時，冬陽會一邊蹬著自行車，一邊放聲歌唱，經常會低頭親親她的頭發(fā)。

冬陽的歌聲太美了，會把人的心唱化。夏雪遇到冬陽，就化成了歡快流淌的小溪。

那樣的日子可真美，美得會讓人感覺那不是生活，是一首詩，一幅畫。

四

畢業(yè)后，夏雪跟隨冬陽來到了他家鄉(xiāng)的小縣城。只要有冬陽陪伴，天涯海角她也會毫不猶豫地奔赴。

剛結婚那幾年，日子還算溫馨浪漫。

但是不知從什么時候，冬陽不再唱歌了，畫筆也被扔進了角落里，蒙上了厚厚的灰，他的臉上不再有燦爛的笑容。曾經身材高大勻稱的他，開始漸漸發(fā)福。

冬陽個性倔強，桀驁不馴，在單位里不受領導待見。他感覺自己憑本事吃飯，沒必要去看別人臉色。待見也罷，不待見也好，與他無關。

可是當晉級升職都與他擦肩而過，他眼里的那些平庸之輩卻都混得風生水起。他開始抱怨，發(fā)怒，他像一頭受傷的野獸，以敵意面對這個世界。

夏雪也曾勸過他，盡量跟同事領導搞好關系，現在的社會，在哪里也離不開人情?？墒嵌柨偸蔷髲姷卣f:“我絕對不會為五斗米折腰，就是一群小人，他們敢讓我不好過，我也讓他們不安生?！痹浻兄髁列θ莸亩?，慢慢變得易怒而頹廢。

回到家里 ，他就會整晚整晚地打游戲。夏雪勸他不要沉迷于那些虛幻的世界，他說:“我也就能在虛幻的世界里找回點自尊了，你別管我?！?/p>

他們之間的交流慢慢減少，有時一天連一句話都沒有。偶爾多說幾句，最后就會演變成一場爭吵。

夏雪也哭過，可是她的眼淚不但不會讓冬陽軟化，反而會讓他厭煩:“哭哭哭，就知道哭。你是不是嫌我沒本事了，后悔了！不想過就拉倒，別整天哭喪著臉給我看。”

這樣的話語，就像一道道冰碴子戳進夏雪的心里。六月飄雪，夏雪的心被裹進了厚厚的冰雪之中。

慢慢的，她學乖了。任憑冬陽牢騷，發(fā)怒，她都一言不發(fā)。反正他發(fā)泄完了，就會躲進游戲世界。她只想求一個平安，她吵累了。

有時，看著日漸消沉的冬陽，她會感覺日子沒有盼頭。她甚至會想到離婚?？墒牵皇桥紶栂胂?，她是不會離婚的。

她不想讓兒子沒有爸爸。冬陽再頹廢，他還是愛著他的兒子。

她也不舍得冬陽。有時看著他憤怒的面孔下那受傷的表情，她會心疼。她感覺他就是一個長不大的孩子，他只是沒有辦法適應這個社會。

日子就這么一天一天挨下來了。有一陣，夏雪懷疑自己得了抑郁癥。她不愛說話，不愛交流，不會生氣，也不會高興，每天只是機械地做著自己該做的事情。晚上會整晚整晚地睜著眼睛到天亮。

她感覺自己的心門關閉了，陽光和風都透不進來，里面已經在慢慢腐爛。

五

兒子呀呀學語以后，就愛上了聽故事。夏雪開始一遍又一遍地給他讀故事，從哪吒鬧海，到葫蘆娃，從黑貓警長，到奧特曼，從安徒生童話到中國民間故事選。在朗讀這些文字的時候，夏雪感覺自己的心慢慢放松下來。

由于生活的繁雜，她居然有幾年沒有好好讀過一本書了。

她又重新拾起了書和筆。在那些沉悶的日子里，那些飄著墨香的文字為她帶來了撫慰。書里有很多熟悉的面孔，她把他們忘記得太久了。

沒有陽光的日子里，她用文字取暖。她喜歡閱讀那些溫暖、美麗、富有哲理的散文。那些散文里有春花秋月，有夏日冬雪，有風中搖擺的楊柳，有雪中綻放的臘梅，有生活的小確幸，有人生的大道理。她就像一個饑餓的貧者，煮字療饑。

有時，她也會提筆去寫。沒有構思，沒有布局，信馬由韁，任由思緒從筆尖流淌。

漸漸的，她感覺心里有風進入，那塊荒蕪腐爛的土地又開始泛起了春的綠意。她的眼睛里又泛起笑的漣漪。

上帝給她的生活關上了門，書籍卻成為她通向另一個世界的窗口。窗外，冬日暖陽徐徐升起，冰雪融化，匯成一條小溪，唱著歡快的歌 ，奔向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