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回 山巔不周
上回說到,沈逸重鋪白紙,從頭再寫《新塘游記》,筆鋒沉穩(wěn),心境已非從前。十三回寫完,他擱筆起身,站在桂花樹下,覺得天地格外清朗??伤睦锴宄?,這游記寫到第十三回“東山再起”,不過是把自己寫明白了。真正的考驗,在第十四回。
這一回,他要登一座山。
一座很難尋覓的山。
說來也奇,寫完第十三回的當夜,沈逸又做了一個夢。夢中沒有混沌,沒有蝴蝶,沒有古琴,只有一塊巨大的斷壁,豎立在天地之間。斷壁呈暗紅色,上面布滿了裂紋,像是被什么巨力從中間撞斷的。斷壁腳下,蹲著一個人。
那人衣衫襤褸,頭發(fā)如亂草,赤著腳,指甲縫里全是黑泥。他正用一塊尖石頭在斷壁上刻字,一筆一畫,極其認真。沈逸走近一看,刻的是四個字:
此心光明
沈逸心頭一震——這是王陽明的臨終遺言。嘉靖七年,王陽明病逝于江西南安府的一條小船上,門人問他有何遺言,他說:“此心光明,亦復何言?!?/p>
可王陽明早已作古近五百年,這衣衫襤褸的人又是誰?沈逸正要開口,那人抬起頭來,露出一張與沈逸一模一樣——不,比沈逸老了三十歲的臉。皺紋如刀刻,眼神卻亮得像兩顆寒星。
“你來了?!蹦侨苏f。
“你是誰?”
“我是你?!蹦侨酥噶酥笖啾诘捻敹?,“山頂上那個你,和山腳下那個你之間的——這個你?!?/p>
沈逸順著他的手指向上看,斷壁高不見頂,沒入云層之中。他又低頭向下看,斷壁的根基深不見底,沒入黑暗之中。
“這山叫什么?”

“不周?!蹦侨藢⒓馐^遞給沈逸,“共工怒觸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維絕。天傾西北,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滿東南,百川水潦歸焉。你聽到的故事是這樣的,對吧?”
沈逸點頭。
“可故事沒告訴你——天柱斷了之后,是誰撐起來的?”那人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是那些沒有名字的人。一個、十個、百個、千個、萬個,用自己的脊梁,一根一根地撐。撐住了,天就沒塌?!?/p>
他指了指斷壁上的裂紋:“這些裂紋,你以為是共工撞的?不全是。有的是女媧補天時留下的,有的是歷代撐天者脊梁壓斷后嵌進去的。最近的一道——你看這里。”他指向斷壁底部一條細細的、新鮮的裂紋,裂紋旁的刻字寫著:?天津港。
沈逸猛地驚醒。
他渾身冷汗,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氣。窗外的月光很亮,亮得不正?!皇鞘?,月亮卻圓得像個銀盤。月光中隱隱約約浮現(xiàn)出一行行字,正是心中萌發(fā)的一段靈感:
此心光明,徐玉煌煌。
思師馳鴻,涌泉昇瑯。
定鼎中原,錦官重陽。
淵然東籬,遜許嵩宅。
五湖四海,經(jīng)旦共商。
麒馨合璧,剪燭西窗。
魯公鍛蟒,地蜀末央。
巴山夜雨,龍華新村。
蒼松翠柏,瑞麗霞江。
洪濤喬碧,云渺粟鄉(xiāng)。
民澤潤塔,北魏甲邦。
奇譚劍骨,莫耶屠穌。
幽幽千古,御龍萬方。
山巔不周,?天津港。
鴻蒙古道,鈺烏西涼。
京華云煙,國脈永昌。
沈逸一個字一個字地讀過去,每一個詞都在他心里炸開一朵火花。有的詞他認得——巴山夜雨,李商隱的詩;龍華新村,上海龍華烈士陵園附近的地名;蒼松翠柏,烈士墓前常見的樹。有的詞他隱約有感覺——魯公鍛蟒,像是說一個姓魯?shù)娜嗽阱懺煲粭l蟒,又像是說一條鐵蟒鐵路在鍛造一個國家。最讓他心悸的,是那一句:
?天津港——那個“?”字,不是“刑”,不是“形”,而是“?”——古字,同“刑”,卻又多了一道刀痕。天津港,他當然知道。從小爸爸就告訴自己,天津是一個渡口。斷壁上的新裂紋,原來是這里。
沈逸穿上鞋,推門而出。月光如水,鋪滿庭院。桂花樹下一只蝴蝶正在月下獨舞,翅膀上的花紋像兩條首尾相銜的魚。蝴蝶飛起,繞著沈逸轉了三圈,然后朝新塘城外飛去。
沈逸跟著蝴蝶,出了城,過了黃河洛水交匯的沙洲,越過虎頭山,一路向西。腳下的路越來越陌生,越來越崎嶇,從石板路變成土路,從土路變成石徑,從石徑變成沒有路。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現(xiàn)一座山脈。山脈橫亙在地平線上,像一道巨大的傷疤。最高處的那座山峰,攔腰折斷,斷面平整如刀切,在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不周山。
沈逸站在山腳下,仰頭望不到頂。那蝴蝶飛到山腰處,化作一點光,消失了。他深吸一口氣,開始攀登。
山路陡峭得不像路,更像是垂直的墻壁。他手腳并用,指甲摳進石縫,膝蓋頂住凸起的巖塊,一寸一寸地往上挪。風很大,刮得他睜不開眼。石壁上刻滿了字——不是摩崖石刻,是無數(shù)人用指甲、用牙齒、用骨頭刻下的名字和短句。有的名字他認得:文天祥、岳飛、王陽明;有的他不認得,只有一個姓,或者只有一個筆畫。
他爬到三分之一處,石壁上出現(xiàn)一個熟悉的名字:褚時健。名字后面刻著一行小字:“人生這杯酒,別喝醉?!?/p>
他笑了,笑出了聲。風把他的笑聲吹散,散成無數(shù)細小的回音,在山谷間來回碰撞。
爬到半山腰,石壁上出現(xiàn)了一大片密密麻麻的字。沈逸停下來,借著月光辨認,看見了好幾個他見過的名字——熊師虎將、郭葉韓楊、雷樵、船夫弓長、李自成。還有一個他從未見過卻莫名眼熟的名字:徐玉煌?!靶煊窕汀毕旅?,緊跟著“思師馳鴻,涌泉昇瑯”八個字。
沈逸不明白這八個字的意思,但他記住了。
繼續(xù)往上爬。山勢越來越陡,風越來越大,月光越來越暗。沈逸的雙手磨破了皮,血抹在石壁上,石壁像有生命一樣,將血吸了進去。他爬到了三分之二處,石壁上忽然出現(xiàn)了一行他看得懂的字:
定鼎中原,錦官重陽。
定鼎中原,是周公旦定鼎于洛陽的故事。錦官重陽,是成都錦官城外的重陽登高。他忽然明白,這不只是一句詩,這是在說——這片土地上的每一寸江山,都是被人一鼎一鼎、一步一登地撐起來的。
他繼續(xù)爬,爬過了“淵然東籬,遜許嵩宅”,爬過了“五湖四海,經(jīng)旦共商”。爬過了“麒馨合璧,剪燭西窗”,爬過了“魯公鍛蟒,地蜀末央”。每一句都像是一級臺階,他踩上去,臺階就穩(wěn)了;他回頭看,臺階就消失了。
爬到四分之三處,天忽然下起雨來。
不是普通的雨,是帶著咸味的、溫熱的雨。沈逸舔了一口,是眼淚的味道。他抬頭看天,天上沒有云,只有一輪孤月,月面上一道暗影緩緩移動,像一個人在擦拭眼淚。
“巴山夜雨?!彼?。
李商隱寫《夜雨寄北》時,人在巴蜀,妻子在長安。他問“何當共剪西窗燭”,卻不知妻子已經(jīng)病故。那首詩,是他寫給一個再也不會回信的人。
沈逸咬咬牙,繼續(xù)攀爬。雨水混著血水,順著手臂往下淌。他在石壁上看見了“龍華新村”——龍華,上海龍華,烈士陵園。那些在黎明前倒下的年輕人,有的才二十出頭,有的還沒結婚,有的連一張照片都沒留下。他們的名字刻在石壁上,密密麻麻,像一片森林。
沈逸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不是悲傷,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愧疚,又像是感恩;像是心疼,又像是自豪。他哭得很安靜,淚水無聲地落在石壁上,石壁沒有吸走,而是將淚水凝成了一顆顆透明的珠子,滾落山下。
他哭完了,繼續(xù)爬。
月亮偏西的時候,他終于爬到了斷裂處。
不周山的頂端,是一片巨大的平臺,平臺正中有一根折斷的天柱。天柱粗如十人合抱,斷面參差不齊,中心有一個圓形的凹陷,像是一個座位。天柱周圍,站著無數(shù)個透明的人影——不是鬼魂,是人形的光,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在閃爍,像是在說話。
沈逸走到天柱前,伸出手摸了摸斷面的裂紋。裂紋還很新,很燙,像是剛被撞斷不久。裂紋深處,嵌著一塊燒焦的金屬殘片,殘片上依稀可見兩個字:天津。
他整個人僵住了。
“這就是?天津港。”一個聲音從身后傳來。沈逸回頭,看見一個穿著中山裝的老人站在他身后,面容清癯,目光如炬,手里拿著一卷竹簡。竹簡上寫著四個字:奇譚劍骨。
“你是……”
“我是寫《古劍奇譚》的那個人。”老人笑了笑,笑容里有苦澀,也有釋然,“不是游戲,不是電視劇,是那只劍,那條龍,那個宿命。我的筆名,叫莫耶?!?/p>
沈逸瞪大了眼睛——莫耶,春秋時鑄劍師干將的妻子。干將鑄劍,莫耶投身爐中,劍乃成。一雄一雌,雄號干將,雌號莫耶。那把雌劍,是用人的骨血鑄成的。
“你寫的不是小說,”沈逸說,“你寫的是自己?!?/p>
莫耶沒有否認:“每一個寫作者,都是用血肉鑄劍的人。你寫《新塘游記》,你以為你是在寫游記?你是在把心挖出來,放在爐子里煉。煉成了,就是一把劍;煉不成,就是一攤廢鐵。”
他指了指天柱上的裂紋:“這道裂紋,是共工撞的,是那些在天津港犧牲的人撞的,也是每一個試圖用自己的脊梁撐起這片天的人撞的。天柱斷了,可天沒有塌,為什么?因為有人在撐著?!?/p>
他環(huán)顧四周那些透明的人影:“他們,就是撐天的人。有的有名,有的無名。有的活著,有的死了。有的站在這里,有的站在比這里更高的地方?!?/p>
沈逸問:“比不周山更高的地方?那是什么山?”
莫耶指著天:“沒有山了。再高,就是天。天不需要山來撐,天需要的是人——活著的人,一個個地站起來,用自己的肩膀,在看不見的地方,頂住?!?/p>
沈逸沉默了。
他走到天柱的凹陷處,慢慢坐了進去。凹陷剛好容下他的身體,像是為他量身定做的。坐下的瞬間,他感覺自己的脊柱與天柱的斷面連接在了一起——不是痛,是一種沉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重量。那是十四億人的重量,是五千年歷史的重量,是所有那些在石壁上刻名字的人的重量。
他沒有站起來,也沒有倒下去。他只是坐在那里,讓重量穿過他的身體,落進大地。大地接住了,發(fā)出一聲低沉的回響,如遠雷,如晨鐘。
天快亮了。
東方的地平線上,一縷金光正在升起。金光所到之處,那些透明的人影一個個變得飽滿、真實、有了顏色。他們朝沈逸點了點頭,然后轉身,朝著金光走去,消失在天際。
莫耶也走了。走之前,他將那卷竹簡放在沈逸膝上,說了一句:“京華云煙,國脈永昌。該你了?!?/p>
沈逸從天柱上站起來。他的背有點酸,腿有點軟,但脊梁挺得更直了。他朝山下看了一眼——新塘城小得像一個棋子,黃河洛水細得像一條絲線。他忽然想起這十四回里見過的每一個人,想起自己寫下的每一個字,想起母親說的“綠豆湯趁熱喝”。
他笑了。
不周山,不是沒有山,是山已經(jīng)斷了。斷了,就不需要再撐了。要撐的,是人自己。
他開始下山。
下山的路比上山時好走得多,不是路變平了,是他的腳變穩(wěn)了。他走到山腳下時,天已大亮。太陽從東方升起,照在不周山的斷壁上,將那些刻字映得金光閃閃。
沈逸最后看了一眼,轉身離去。
走了幾步,他聽見身后傳來一聲巨響——不周山,那座斷了的、千瘡百孔的山,在他身后轟然倒塌。煙塵散去之后,原地只剩下一片平坦的大地,大地中央長出一株青青的幼苗。
苗很小,風一吹就搖搖晃晃。可它的根,深得看不見底。
這正是:
此心光明照汗青,徐玉煌煌啟晨星。思師涌泉恩難報,定鼎中原錦官城。五湖四海同商略,麒馨剪燭話西窗。魯公鍛蟒山河動,巴山夜雨泣無聲。龍華蒼柏翠且直,瑞麗霞江水自東。洪濤喬碧云渺處,民澤潤塔北魏風。奇譚劍骨干莫鑄,幽幽千古御蒼龍。山巔不周今已碎,?天港畔草初青。鴻蒙古道行未已,鈺烏西涼月正明。京華多少云煙事,國脈綿綿萬世同。
下山之后,沈逸再沒有提起過不周山。他后來把那株幼苗移到了自家院子里,種在桂花樹下。它長得很快,不到一個月就開了花?;ㄊ羌t色的,五瓣,不香,但極耐看。母親問這是什么花,沈逸想了想,說:“叫‘永昌’。”母親沒再問,只是每天澆水,像澆一株普通的、天天見面的、不必大驚小怪的花。
——新塘游記·第十四回·山巔不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