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之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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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世獨立的半霄閣上,玄湛極力克制著不安,可越是如此,心底紛亂的猜測越是層出不窮,這一次,連這滿目云海都安慰不了自己了。

云初下山足足月余,奇怪的是,派遣前去打探消息的弟子像是憑空消失了一般,下山之后便音訊全無,一頭是失蹤的師妹云初,一頭是有去無回的徒眾,偏就此時的自己力不從心,如何能不懊惱。

“掌門!”回首之間,玄湛像是抓住了一絲希望,忙上前扶起跌跌撞撞的弟子,言辭迫切地道:“可有消息?”

弟子氣喘吁吁地道:“回來了,下山去的師兄回來了,重傷,現(xiàn)在金烏堂診治?!?/p>

“云初長老呢?”

弟子語塞,緩了口氣,搖了搖頭。

“去金烏堂!”玄湛拍了拍弟子的肩頭,拂衣走下盤折蜿蜒的石階,身后的弟子氣還未喘勻,急忙起身跟了上去。

金烏堂,歷代為掌門、長老及執(zhí)事弟子議事之明堂,玄湛初登掌門之位時,常于此定奪宗門之事,只是后來靈力受損,身體大不如前,掌門議事的慣例便由長老云初代勞;齊云山上下雖有微詞,但云初雷厲風(fēng)行、獎懲有度的作風(fēng)卻也有目共睹,久而久之,眾弟子也就習(xí)慣了。

可誰能料到,掌門玄湛數(shù)年之后再踏入金烏堂,竟親眼目睹著門下弟子血肉模糊地躺在堂上,本就惴惴不安的心緒,更壓抑了起來。

“拜見掌門?!?/p>

一眾弟子見玄湛親臨,紛紛讓出了一條道,玄湛雖已非壯年,但清冷果決之氣仍不改當(dāng)年,令在場徒眾肅然起敬,但此刻并非肅穆之時,玄湛示意正欲起身行禮的弟子躺下,上前蹲下身,細細打量著弟子的傷勢,問道:“此次妖魔是否來勢洶洶,怎么傷得這么重?”

“掌門容稟,我等師兄弟下山之后,并未找到長老一行人,連先前受命前去修補凌虛結(jié)界的師弟們也不見了……”

玄湛聞言,眉頭皺成了“川”字,沉聲道:“凌虛結(jié)界可修補完成?”

“我等無能,凌虛結(jié)界毀了?!?/p>

“毀了?!”此言一出,在場眾人大驚失色,人所共知,凌虛結(jié)界是隔絕人間與妖、魔兩界的護法結(jié)界,一旦損毀,從此以后妖界與魔界在人間便可暢通無阻。

“是,是妖皇,妖皇現(xiàn)世!”這石破天驚的一言,令一眾噤聲不語,陷入了久久的沉默與茫然。

在場弟子之中,有玄湛的師弟們,也有年輕一代的少年子弟,可對“妖皇”二字的記憶,卻都異常陌生,畢竟上一次聽到如此稱呼,已經(jīng)是千年前的事了,那時玄湛還未出世,妖界還堅如鐵桶一般,正是妖皇隕滅,這才有了千年以來妖界眾妖各自為政的局面。

玄湛舒緩了凝重的神色,問道:“可有人見過妖皇?”

“只聞其聲,只見紫色妖霧,并未見過真身,我等唯一一次直面那所謂妖皇,還沒來得及列陣抵抗,就身受重傷了?!?/p>

“若是如此,那妖皇會不會往齊云山而來?”

“是啊,若是這樣,我等如何是好?”

徒眾的一言一語,玄湛聽得真切,她緩緩起身,面向一眾弟子,字字落地有聲地道:“若到那時,玄湛當(dāng)與諸位并肩作戰(zhàn),一力護齊云山千載威名!”

“愿掌門保重,我等與掌門同在!”滿座白衣勝雪,紛紛稽首,玄湛目光如炬,神容莊重,吩咐道:“傷重弟子立刻醫(yī)治休養(yǎng),其余弟子分派各山門把守,若有妖眾前來,速速回報,執(zhí)事弟子等與我鎮(zhèn)守中央道庭,靜候妖眾消息,我等且看看這橫空出世的妖皇是何方神圣!”

“遵令!”

妖界會來的,就像過去千年里對齊云山一次又一次的強攻,無論勝負都無法化解年久的怨恨。

齊云山捉妖師,見妖則殺,遇妖必逮,殊不知世間善惡從來不是必然,縱然是聲名狼藉的妖,也大有至真至善之輩,哪怕是正義凜然的捉妖師,也未必沒有心思叵測之人,可齊云山偏偏就信了非黑即白的善惡,逼得妖界畫地為牢,如此,妖界怎能不與齊云山勢不兩立?

煌煌人間,人、神、妖、魔諸道,都在琢磨著各自的活法。但玄湛恰好是那樣一個宗門信條的擁護者,不講情面,不棄重責(zé),或許午夜夢回時也曾對鏡喟嘆容顏忽晚,但白晝乍現(xiàn)時,又變回了那個殺伐決斷的一代掌門,連對云初的所思所念也顯得波瀾不驚。

可這一次,她逃不了。

當(dāng)遮天蓋地的紫氣盤旋籠罩齊云山時,玄湛巋然佇立金烏堂前罡氣朗朗的道庭,一襲長袍云雀祥文、衣袂飄揚,如瀑青絲看不出絲毫流年的痕跡,眉眼清明,雙唇緊閉,絕無往日的羸弱與慘白。身后長劍出鞘的弟子們相信,這個將齊云山千載基業(yè)一肩挑的掌門,定能擋住今日的劫難。

但他們不明白,玄湛的劫難,從來不是久久未曾恢復(fù)的靈力和眾弟子的翹首以盼,而是那個陪伴了自己數(shù)百年的師妹,云初。

紫氣消散時,眾妖黑云席卷,指爪森森,那一個個兇神惡煞的模樣和之前每一次圍攻齊云山時無二,只是這一次,他們簇擁著一個身影,滿頭銀絲飄逸張狂,滴血紅眸狠戾懾人,一身詭譎玄袍,腳下迅疾如風(fēng),若不是那張看了上百年的面孔,在場眾人誰能相信,失蹤了許久的長老云初竟會以這樣的面目出現(xiàn)在齊云山的祖庭之上。

“云初……”玄湛望著那個妖相畢露的身影,顫抖著念著云初的名字,可惜那個身影再也不能感知玄湛的痛楚。

“今日,我妖界子民定要將這齊云山夷為平地!”

“妖皇陛下千秋無極!”

任妖族如何聲勢浩大,玄湛不曾畏懼分毫,可從云初口中說出如此言語,卻字字如刀,那個與自己丹心相照的師妹,怎就成了號令妖族的妖皇,而自己又該如何面對她呢?

“掌門,可否請出天王索?”執(zhí)事弟子見情勢不妙,便上前詢問,換來的,是玄湛凌厲的目光。

那可是云初啊!無論能否駕馭天王索,靈物現(xiàn)世,妖族生機渺茫,云初也將命在旦夕。

玄湛隱了眼中的銳利,質(zhì)問道:“爾等可有誰能夠駕馭天王索嗎?”

音聲剛落,玄湛轉(zhuǎn)過頭去,與那妖眾簇擁下的“妖皇”遙遙相望,自顧自地言道:“云初,不能有事。”

可已然妖化的云初未必有此想,她如鬼魅一般,朝著那屹立道庭之中的掌門走去,周遭劍拔弩張的齊云山弟子大呼著:“保護掌門”,卻被玄湛抬起的手制止了,或許她對云初還有一絲希望,無論妖性如何肆虐,云初的神識不會蕩然無存。她眼睜睜看著云初行至面前一臂之距,毫無血色的臉上綻出了攝人心魄的笑容,與往日云淡風(fēng)輕的笑意不同,恍然多了幾分詭異的魅惑。

“云初,是你嗎?”

那雙血眸里,只看得見自己的面容和涌動的殺意,而玄湛還在等,等一個熟悉的聲音回答她,但她等來的,不過是深深插入胸口的指爪。

玄湛驚詫地看著自己淌著血的胸口,不知從何處來的憤怒溢滿心神,她隨即伸手,掐住了云初的脖子,原本古井無波的眸子漲得通紅,兩滴淚緩緩流出,在緊閉的嘴邊留下一縷咸濕。

修養(yǎng)多年的靈力再次啟動,掌門袍衫飛揚,長發(fā)如風(fēng),威懾眾妖,也令一眾弟子瞠目結(jié)舌;蟄伏多年的宗門天驕,終是為了一個人耗盡所有。

“掌門靈力尚未恢復(fù)完全,不可久耗,我等速速結(jié)陣,請出天王索!”

執(zhí)事弟子一聲喊叫,眾弟子附和,玄湛厲聲言道:“不可輕舉妄動!”

“事出緊急,不可拖延,請掌門恕弟子違逆之罪!速速結(jié)陣!”

一聲令下,九名弟子環(huán)繞周身,結(jié)成“九曜陣法”,一道金光自道庭沖射而出,遙遙望去,只見光柱投至齊云山巔的半霄閣上,高閣飛檐升起,一枚耀目的光點拔地而出,在中空倏然展開,飛至道庭上空,神光熠熠,眾妖噤若寒蟬。

一眾捉妖師換了步法,口中齊喊:“鎮(zhèn)!”

天王索霎時如流星一般,扎向妖化的云初,云初正與玄湛拉鋸,無暇分神抗拒天王索的靈力,雖體內(nèi)妖靈想借機逃遁,卻還是被緊緊地縛在索中,掙扎不得,只得厲聲嘶嚎,橫沖直撞起來。

眾弟子見狀,聚至玄湛身側(cè),緊張地問道:“掌門傷勢如何?”

玄湛雙目緊閉,單手捂著胸口的傷口,喘著粗氣道:“無礙?!?/p>

放眼望去,妖眾見妖皇被縛,已然退去大半,余下負隅頑抗者也是畏葸不前,眼睜睜看著來時氣勢洶洶的妖皇青筋爆出,直沖一地而去。

“不好,天嵩谷!”

天嵩谷中,眉眼低垂的介明老人慢悠悠地望著天中的紫色光點,溝壑縱橫的臉上露出無奈的神情,口中喃喃低語道:“幾千年了,還能現(xiàn)世。”

往日鮮有人跡的天嵩谷,此刻回蕩著一串匆忙而密集的腳步聲,卻在谷外驟停,介明老人聞聲沉沉一笑,意味深長地看著入口,好像在等些什么。

情勢緊急,但作為禁地的天嵩谷在齊云山弟子心中總有顧忌,玄湛環(huán)顧眾弟子,人人臉上都掛著遲疑和猶豫,便沉聲道:“進?!?/p>

踏進谷中之時,眼露好奇者有之,神形警覺者有之,但遠遠見到高臺上須發(fā)銀白的介明時,此起彼伏的驚異取代了警惕,接著便是齊齊稽首行禮,道:“弟子等拜見師叔祖!”

“虛禮便不必了,妖魂現(xiàn)世,得做個了結(jié)?!?/p>

眾人循著介明的視線看向中空奮力掙扎的云初,天王索被不斷撐起又再次緊縮,此時此刻,已無人可以控制云初,也已無人可以操控天王索,只得受縛者自求多福。

玄湛行至介明身旁,吃力地道:“師叔祖所言的妖魂是?”

介明低頭瞥見玄湛的傷,嘆了口氣,抬手在其傷口處灌入了一道靈氣,又平靜地凝視玄湛,慢條斯理道:“上古妖魂,乃混沌之時天地污濁之氣所化,萬年之前為四方捉妖師宗師合力擊敗,一縷妖魂尚存于世,藏身于妖界靈淵落境之中,想來應(yīng)是云初誤入落境,被此妖魂占了神識,這才有‘妖皇現(xiàn)世’之說?!?/p>

“請師叔祖救救云初!”

玄湛說著便要跪地懇求,介明伸手扶住,鄭重其事地道:“此時便要看云初想不想救自己?!?/p>

一眾弟子已然再次退至谷外抵擋七零八落的妖眾,只留痛苦不堪的云初在天嵩谷眾張狂地嘶吼嚎叫,可任她如何竭力掙脫,都不能動彈,只能氣力虛弱地摔砸在地,發(fā)出古獸嘶鳴般的叫喊。

“云初!”

玄湛上前一步,恨不得撕開天王索救出云初,可她知道,那不只是云初,只能頓住,追尋著云初的目光,如果最后所有的靈力、道法和符咒都不再管用,那相望百年的眼神總能喚醒一些什么。

倒地的云初周身紫氣與紅光交雜著,她血色的雙眸里映出玄湛蒼白的神容,忽而掠過刻骨的殺意,忽而閃過微弱的眷戀。緊鎖的索網(wǎng)里,云初強撐著向玄湛伸出手,緊閉的牙關(guān)里擠出一句話:“師……姐……”

“云初,你還認得我!”

從來沉穩(wěn)的玄湛,聽到那一聲熟悉的聲音,就像在漆黑的古洞里抓住了一絲微光,她緩緩閉上眼睛,從塵封的記憶里搜尋少年時恩師傳授的天王索心訣,剎那間青光四溢,平靜的身后傳來一個蒼老的呼聲:“玄湛,你……”

玄湛并未理會介明的驚呼,也不顧自己尚未痊愈的傷勢,沉寂多年的靈力灌注在緊縛云初的天王索上,天王索重重地甩開云初,化做一顆光點,匯入玄湛的掌中,介明定睛看時,往日清明絕世的后輩,竟一瞬成了白發(fā)紅顏,畢生靈力消耗殆盡,百年風(fēng)華都付煙云,原來當(dāng)初自己的猜測并不假,玄湛與云初之情誼,已無關(guān)風(fēng)月。

精疲力竭的云初趴在地上,衣袍撕裂,長發(fā)散亂,兩行血淚驟然淌出,如同一個鬼魅,奮力地爬向玄湛。玄湛收了靈物,低眉輕撫著垂在肩頭的白發(fā),或許曾想過白頭,誰能料到是這樣的境地。她走向云初,抬手托著云初的臉龐,端詳著面前這張再熟悉不過的面孔,沙啞地道:“你這個不人不鬼的東西,永遠占據(jù)不了云初的身體,天地之間,百年時光,不是你一個妖物能明白的?!?/p>

云初終于抓住了玄湛的手,就像小時候玄湛牽著自己一樣,白云蒼狗,流霞飛光,前塵種種,時而模糊,時而清晰,靈光一瞬,仿佛那肆虐的妖靈呆滯了一般,空洞的腦海里只余下那張清冷的面容,和那一泓清湛的眸光,自己用了幾百年的時間想要望穿那雙眼睛,卻在此刻讀懂了所有。

一絲明媚的笑在云初的臉上淺淺綻開,玄湛用手指擦拭著云初的血淚,卻被云初猛然推開,還未來得及反應(yīng),云初的身上再次放出恣肆的紫氣,襟袍飄揚,眼波流轉(zhuǎn),宛若一道流光,落入烈焰熊熊的劍池。

玄湛愣在原地,雙唇顫抖著想要喊出聲,卻怎么也發(fā)不出聲音,只覺得心口一股熱氣不顧一切地涌出,灑向低垂的白發(fā),染就一片殷紅。

介明老人正要上前扶起玄湛,只見劍池中的巖漿劇烈地盤旋起來,火紅的巖漿層疊攀起,將一柄鋒芒颯颯的長劍托起。介明瞪大了雙眼,如釋重負地道:“成了”,身側(cè)面色慘白的玄湛露出了諷刺的笑,喃喃自語道:“幾千年的淬煉,就為了這一刻嗎?”

玄湛坐起身,伸出手掌,長劍如同受到了感應(yīng)般飛至玄湛的手中,溫潤而明朗的光澤緩緩流過劍刃,妖魂祭劍,云初為靈,卻在玄湛的掌中,如同往日每一次相望那樣,極盡溫暖,熨燙心神。

介明自是明白玄湛的心意,至少今時今日了然于胸,無論是出乎意料還是早有預(yù)感,都不可說,“玄湛,此劍當(dāng)為何名?”

“鎮(zhèn)心寧神,雅量成川,當(dāng)為鎮(zhèn)川劍”,就像那個人總能寧息自己的不安,迢迢銀漢,有心可看。


“徒兒,如今你年歲幾何?”

“弟子七歲上山,如今已有十四載?!?/p>

“同門之中,唯有你有此機緣,天意如此,莫要辜負前人厚望。是時候了,持了此劍,下山去吧?!?/p>

“師尊所言,不知是何寄望?”

“鎮(zhèn)心寧神,雅量成川?!?/p>

“弟子不解?!?/p>

“那就去世上找你的答案?!?/p>

巍巍半霄閣上,一位著了天青色袍衫的年輕女子腰佩仙鈴、手持長劍走下石階,身后是恩師的殷切眼神,身前是吉兇未卜的人間道場。

她叫青虹,年幼上山時,清寂數(shù)百年的鎮(zhèn)川劍突然利刃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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