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剛剛，女兒用拿著筆的手往后一掇，剛好碰到了姥姥的眼睛。姥姥自然本能又怯懦的往沙發(fā)一端移去，一支手摸著眼睛。而我，就在一旁看著這一幕。我的心動了，也心生憐憫和疼。我走過去，兩手輕輕的掰開姥姥的眼睛，看看有沒有受傷。掰開后看到了渾濁，灰暗的眼珠，很大，只是平時眼皮耷拉著，看不見。還看到了眼珠上不同顏色的暗影和類似小疙瘩一樣的細(xì)粒，我心生愛憐，不忍心久看。于是把女兒帶回房間，教育一番。從房間出來時，姥姥起身走向自己的房間，我又再一次掰開她的眼睛，她嘴里念叨“沒事，小孩又不是故意的”。老人躺下了，我最后一次掰開她的眼睛，確保無大礙。她睡下了，我的心有點痛，說不出的痛。今天上午和下午我都休息過，本應(yīng)元氣滿滿。可就在剛剛，我感覺自己猛然一下子好累好無力，好痛，眼里滿是淚。

姥姥今年90高齡，患有阿爾茨海默病，也可以叫老年癡呆病。這種病可能不會在身體方面有任何不適或疼痛，但卻是逐漸磨損病人或家屬的意志，甚至讓家屬感覺到絕望和無助，一次又一次會情不自禁思考生命的意義和尊嚴(yán)。

記得暑假接姥姥來深圳的第一個晚上，給她洗澡，看到了她像老樹根一樣奇形怪狀彎曲變形的長指甲，我心里難受的不知是什么滋味，唯有心疼。我兩手合在一起，費了好大的勁才剪下這些依著腳趾而長的怪物。這讓我想起了，去年過年時幫福利院老爺爺老奶奶剪指甲的情形。這些老人們都被疏于照顧了，因為他們每個人都有著長長的臟臟的生病的指甲，讓人不忍直視。剪指甲是件小事，可是我的心卻承受著巨大的壓力，因為我心疼不已。

每次帶她外出時，她會不自覺的拉著我的衣服，就像小時候我們玩過的“牽杠杠”的游戲一樣，生怕弄丟了。要是不小心拉開了距離，就會在人群中恐懼焦急的呼喊我的名字，雖然她叫的名字并不是我的名字，但是她確實是在找我。

家里要是來了客人或朋友，她就會坐立不安，到處找我。特別是DJ入住后，她更加的焦慮和緊張，她總是靠著我坐。有時我要在房間里處理一些事情，她就會在客廳外不停的呼喚我，敲我的門。

吃飯的時候，她特別的講客氣，不讓你夾菜，還時不時把自己碗里的菜夾到我碗里來；可是，剛放下碗筷不久，若是看到別人吃飯，她又跑來找我要吃的，因為她不記得她吃過了。

她總是反反復(fù)復(fù)找我要毛巾洗臉，哪怕她前一秒才洗過；可她從來不記得要洗澡，如果我不幫她洗澡，她可能永遠(yuǎn)都不會洗澡了。

她會藏水果和零食在自己的房間，還會把沒吃完的半個桃子放在抽屜里，以至于有一天我聞到了很臭的味道，才發(fā)現(xiàn)了這些秘密。所以，我會每天去清理她的房間，像偵探一樣翻開各個角落，再把她藏起來的寶貝送回家。

她晚上起來找?guī)鶗r會常常跑到我的房間來，于是我在洗手間安裝了一個小夜燈給她做指引?？墒撬貋碚曳块g時，又跑到我房間來問我。

她特別的膽小和害怕，有一次看到一個玩具機器人因為沒電一直在閃個不停，她怕的直哆嗦。見到我后，她趕緊像小孩子見到媽媽一樣，委屈害怕的向我傾訴和表達(dá)。我捧著她蒼老毫無彈性的臉蛋說：“不怕不怕，不怕不怕，不怕不怕......”。良久，好生心疼，不忍多想

要是把她留在家里，等我外出回來時，她見到我就會說：“你去哪里了？我好害怕。我沒有拿這家主人的東西，這是哪里？我好怕別人說我?！彼３；钤诳謶趾蛽?dān)憂中，我感受到她內(nèi)心缺乏安全感，可我無能為力......

姥姥現(xiàn)在的智商，可能連一個2歲的孩子都不如。照顧她就像照顧一個孩子，我給女兒買一個棒棒糖時，會多買一顆，給她。我吃什么就隨手給她準(zhǔn)備一份，喝水時也順帶倒一杯給她，外出時能帶她就盡量帶著，做這些我都很開心很滿足......

最大的挑戰(zhàn)是，她每天都會無數(shù)次的吵著讓我送她回去，她說這里不是她的家。值得欣慰的是，她的家在她遙遠(yuǎn)而永恒的記憶里，她記著的那個家也確實還是比較準(zhǔn)確的。我只所以沒有送她回去，還一再堅持著照顧她，是因為我覺得沒有任何一個人會比我照顧得更細(xì)致入微，更體貼，更有愛。別人照顧她時，很少會考慮到她沒有牙齒，吃不動硬的食物；別人可能會端給她食物，卻不會幫她洗澡洗頭發(fā)；也很少有人會不嫌棄她，幫她清潔腳趾甲；也不會有人會關(guān)心她，時時遞杯水給她.....想到這些，我就舍不得放手，讓她回去，讓她回到老家的福利院.......

有時，小孩會欺負(fù)她，我就難過，因為她是如此的老，如此的需要我保護(hù)；

有時，她會自言自語，嘴里全是負(fù)面的詛咒自己早點死去，我就傷心，因為她是如此的無能為力，而我也是如此一般的無能為力；

有時，她會傻傻的笑，像朵花一樣，可愛至極?？墒俏倚那橐嗍浅林?，我都分不清我是喜悅還是難過，因為她毫無覺察，而我卻是一個活生生有思想的旁觀者，我把自己的情感完全的投射在她的身上，我開始懷疑生命的意義，我甚至覺得她的生命正垂垂老矣，毫無尊嚴(yán)；她無所選擇，可是我卻極力抗拒，甚至很難接受;

有時，她會主動拿桌上的水果給我吃，我突然想起，我居然很多時候沒有吃，我感覺我錯了，我其實可以做得更好，我可以拿起來開心的吃，享受的吃，最好夸張一點.......因為她雖什么都不知道，可她還記得愛我........

照顧一位罹患阿爾茨海默癥病人是一個復(fù)雜而悠遠(yuǎn)的過程，就像一場提前到來的漫長告別。它時刻提醒我，“你正在一點一滴地失去”，卻也讓我更加的珍惜。

衰老和死亡尚未被驅(qū)趕出人類的疆域，而這，卻正是我能體會幸福的理由吧。唯一能寬慰的是，一切仍很好，即便總有人離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