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夢回鶯囀
亂煞年光遍
人立小庭深院
炷盡沉煙
拋殘繡線
恁今春關(guān)情似去年。
曉來望斷梅關(guān)，宿妝殘。
你側(cè)著宜春髻子恰憑欄。
剪不斷，理還亂，悶無端。
已吩咐催花鶯燕借春看。
云髻罷梳還對鏡
羅衣欲換更添香。
......
不遠(yuǎn)處那高高的戲臺仍是那般喜氣熱鬧，仿佛有唱不完的戲，說不完的故事。
耳邊的槍聲漸漸遠(yuǎn)去，長安，我演了一輩子的戲，總算是可以歇一歇了。長安，其實(shí)我一直在追著你的腳步，你知不知道。長安，我累了。
一曲浮生唱罷，不知驚了何人夢。
一九三四年秋，蕭蕭落葉，滿是肅殺。
? ? 頭頂?shù)乃{(lán)天不知從何時起彌漫著化不開的硝煙，偶有流彈砸落在黃土地，濺起的泥星子沾了滿身也無人顧得上擦上一擦。
寡婦一手牽著稍大的孩子，一手抱著襁褓中的嬰孩，單薄的軀背負(fù)著一家的行囊，也不知這一路能否走到頭。孩子嗚嗚的哭泣，餓極了也只能剝些樹皮嚼了。
春禧班的老班主領(lǐng)著班子里的老老少少混在流民中，北方的炮火綿延，東三省在短短四個月里淪陷?？諝庵械教帍浡话捕ǖ囊蜃樱戏较鄬Ω踩?。到了南邊，大家也就能安身了吧！
老班主有個侄子在上海謀了個差事，有些個門路。這次南下，就是投奔這個侄子而來。也算這侄子有些良心，租了個院子給春禧班，至此也算安定下來。
后院有一間小隔間，陰暗狹窄的房間里用木板搭了一排床鋪，春禧班的那些孩子們都睡在這，他們都是些無父無母的孤兒，流落街頭乞討為生，老班主見他們可憐便收進(jìn)班子里教他們唱戲，也算學(xué)門技藝傍身，日后也不至于餓死。
李長安卻是個例外，那年春禧班生意興隆，來往客人不計(jì)其數(shù)，正是春禧班風(fēng)光無限的時候，李長安便是那個時候來的。老班主很看重他，知道他讀過書，便讓他留在春禧班幫著寫唱本。他總是一件干干凈凈的素白袍子，一身濃濃的書卷氣，班子里的師兄師姐總愛圍著他，纏著他講書里的故事。
晏蓮進(jìn)屋時，屋里只有長安一人，只見他斜靠在木板床上，用一本《十八相送》覆在臉上，擋住了窗外透進(jìn)的陽光。
“你倒悠閑，青天白日的在這兒睡懶覺！”晏蓮嘴里說著，手上動作也不停，一把揭了那本《十八相送》握在手里，隨手翻了翻就放在一邊。
長安本就假寐，見她來了便也起身倒了杯茶送到她手邊。
“今日又被師父訓(xùn)了吧！身上可有打疼了？”
“日日被訓(xùn)，師父早對我不抱希望了。我呀，基本功都練不好，更別說正經(jīng)唱戲了?！标躺彅[擺手仿佛一點(diǎn)也不在意
長安靜靜聽完，只道“你哪里是不會，只不過......”
“明日春禧班正式開鑼，還有好些事要忙活呢！也不知薇姐的新曲練得怎么樣了，我先去瞧瞧~”晏蓮急急說完便逃出門外，出去時還不忘朝著長安做了個鬼臉。
停半晌整花鈿
沒揣菱花偷人半面
迤逗的彩云偏。
我步香閨怎便把全身現(xiàn)。
? ......
為了在這貴胄云集的繁華之地?fù)Q取一席立足之地，老班主可謂煞費(fèi)苦心，得知眼下那些太太小姐們尤其喜歡聽昆曲，便專門請了人來春禧班教昆曲?？沙χg又哪里學(xué)得成，只得死馬當(dāng)作活馬醫(yī)將大家原本擅長的京腔和昆曲結(jié)合起來，創(chuàng)出了一種新唱法。
長安又為這新法寫了幾個唱本，只待看那些太太小姐的反應(yīng)了，若是她們聽了喜歡，春禧班日后在上海便有了一席之地，至少能保一班子老少溫飽無慮?？扇舨荒懿┑们嗖A，春禧班的前景可謂堪憂。
[繞地游]夢回鶯轉(zhuǎn)，亂煞年光遍，人一立小庭深院。注盡沉煙，拋殘繡線，恁今春關(guān)情似去年？
〔步步嬌〕裊晴絲吹來閑庭院，搖漾春如線。停半晌整花鈿，沒揣菱花偷人半面，迤逗的彩云偏。我步香閨怎便把全身現(xiàn)
〔醉扶歸〕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兒茜，艷晶晶花簪八寶瑱?？芍乙簧鷥簮酆檬翘烊唬壳∪汉锰師o人見，不提防沉魚落雁鳥驚喧，則怕的羞花閉月花愁顫。
[皂羅袍]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朝飛暮卷，云霞翠軒，雨絲風(fēng)片，煙波畫船，錦屏人忒看的這韶光賤。
......
薇姐扮的杜麗娘舉手投足都像極了戲中之人，讓人仿佛置身牡丹亭的化境。幾乎分不出孰真孰假。
這一曲唱紅了春禧班，唱紅了林雨薇。如今整個上海灘的人都知道若要聽曲子定要去那春禧班聽一出林雨薇的牡丹亭才不枉此行。
春禧班一夜間熱鬧起來，每日來往聽曲的客人絡(luò)繹不絕，薇姐也更忙了。
入了冬，天氣轉(zhuǎn)涼。這是春禧班在南方度過的第一個冬天。也是頭一次知道南方的冬天是那么難耐。
班子里有不少人病了，每日院內(nèi)的藥罐里都煎著草藥。
晏蓮敲開薇姐的房門，迎面便是一陣暖氣，屋里點(diǎn)了好幾個暖爐。林雨薇剛?cè)攵悴×?，咳個不停，嗓子也腫了。班主沒法，只得暫停營業(yè)。
“薇姐，藥熬好了，趁熱喝吧！”晏蓮扶她坐起，又墊了個枕頭在她身后。
“咳，咳！我這病怕是好不了了......”
“你莫要胡說，這藥一劑劑的喝下去總會見效的！”晏蓮端著藥碗心里一陣苦澀。
林雨薇只是苦笑，伸手接過藥碗一口一口地把那漆黑的藥汁喝了下去。
“哦，對了。方才我在外頭遇見顧懷寧，他讓我把這個交給你。還說讓你保重身子，切勿自棄?！?/p>
林雨薇略略驚訝，默默接過晏蓮遞來的布包。布包里放著一瓶止咳藥水和一張小字條。
林雨薇展開字條只見“萬請珍重！”不禁紅了眼眶
“薇姐，這止咳水是西藥店買的，一瓶要十幾塊錢呢！怕是攢了許久才買了這藥。”
“晏蓮，若他再來，你替我告訴他，我會好好的，絕不輕賤自己?！绷钟贽钡难劾镫[隱閃現(xiàn)著光芒，晏蓮知道她的薇姐又活過來了。
初春的時候，恰逢法租界領(lǐng)事威廉先生的生日，春禧班受邀前去表演。
生日宴會老班主準(zhǔn)備了薇姐的成名戲《牡丹亭》另加了一曲《游園驚夢》。晏蓮也要上場，扮演丫鬟春香的角色。
威廉先生顯然是很喜歡戲曲，聽曲時連連贊嘆，下場后又賞了不少東西。中場時，薇姐還收到了一條特別的寶石項(xiàng)鏈。
晏蓮卸了妝，躲在后臺瞧林雨薇唱《游園驚夢》，聽得入神，也默默記下了薇姐是如何的唱腔，如何的走位。
“什么時候晏蓮能站在戲臺上唱唱這《游園驚夢》呢？”長安不知何時坐在了她的身旁。
“總有一日我沈晏蓮會在你的面前唱這曲《游園驚夢》的！長安，你等著吧！到時你一定會為我所驚艷的......”
“好，我等著這么一天。”長安含著笑
自生日宴會演出后，威廉先生便常常來春禧班接薇姐吃飯，看電影。也送來不少漂亮的連衣裙，高跟鞋，還有許多盒珠寶首飾。
薇姐平日里絕不碰那些東西，也唯有威廉先生來時才不得不穿上那些洋人姑娘用的玩意。
晏蓮發(fā)現(xiàn)來上海以后薇姐的笑容越來越少，漸漸的有人說林雨薇是冰美人。只有她知道，其實(shí)薇姐只是不快樂。
一日，班主囑咐晏蓮煮些滋補(bǔ)的湯藥給薇姐送去，才放下小盅便被林雨薇抓住了手腕。
“晏蓮，幫我一個忙！”她在求她
“薇姐，你可想清楚了？”晏蓮看著她的眼睛，想要確認(rèn)些什么
林雨薇堅(jiān)定的點(diǎn)頭“我想的很清楚，一切后果我會自己承擔(dān)！”
是夜，晏蓮打開了春禧班的后門，門外站著一個人，背對著她。
“長安...”晏蓮拉著身后林雨薇的手，手心皆冒著細(xì)汗。
“你們快走吧！如真能離開，我祝福你們。如不幸走不了，定要在天亮前回來?！彼脑捠菍α钟贽闭f的。
林雨薇感激的點(diǎn)點(diǎn)頭，快步走入暮色中。
晏蓮走了幾步忍不住回頭，見月光下長安恬淡的微笑。
乘著夜色，晏蓮將林雨薇送到碼頭，他們約好在這里見面，然后一起離開上海。
深夜的碼頭只聽得見海風(fēng)呼嘯，卻看不見人影。只有晏蓮雨薇兩人瑟瑟發(fā)抖。
“再等等，時間還沒到?！?/p>
薇姐攏了攏披風(fēng)“嗯！”
從未覺得時間是如此漫長，等待的時間如同一個世紀(jì)般，林雨薇握緊信封的手漸漸松開。
天邊魚肚泛白，“薇姐，天快亮了。我們回去吧！”
他不會來了。
他們的曾經(jīng)都隨著海風(fēng)湮入大海，隨之湮沒的還有她的心。
? ?
回到春禧班后，薇姐還是如往常般練功，學(xué)曲，對威廉先生的邀約也不再如從前般排斥。
一九三六年冬.班主的侄子被青幫的人尋釁打死了，老班主一夜間生滿了白發(fā)，整日不語，后來又抽上了大煙。春禧班從前賺來的積蓄也漸漸被揮霍殆盡。
“長安，你會走嗎？總有一天你會走的，是嗎？”
長安揉著晏蓮額前的碎發(fā)，柔聲道“我走了你也一定會照顧好自己的，對不對？”
晏蓮揮開長安搭在額上的手“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這里，留不住你。
長安走之前的晚上來過晏蓮房間，也知道她故意裝睡，甚至還看到晏蓮眼角沁出的淚珠。
可他，還是走了。
日軍逐漸南下，上海也不太平了。街邊的商鋪大多閉門謝客，能逃的都攜家?guī)Э诘奶恿恕?/p>
晏蓮帶回小豆子的那天，班主正坐在院子里發(fā)呆。
晏蓮握緊小豆子的手，走上前道“班主，小豆子的父母都不在了，他沒地方去，能不能留下來？”
“春禧班哪還有米養(yǎng)一個閑人?！卑嘀鞒榱丝谒疅煟?。
“我可以分一半米飯給他，小豆子還小吃不了多少糧食的?！?/p>
“你的那口糧食也就快沒有咯~”班主踉蹌地走回自己的房間，接著便是一陣乒呤乓啷的聲響。
一九三七年八月十三日
長安，這是你走后我第一次給你寫信，雖然這封信不會送到你的手里。
今天，聽說淞滬會戰(zhàn)已經(jīng)打響，上海怕是也撐不了多久了。你走后，春禧班一日不如一日。前些日子，老班主吊死在自個兒屋里，大家湊錢買了副薄木壽材葬了。
薇姐變賣了自己的首飾分給大家當(dāng)作路費(fèi)各自逃命，春禧班算是徹底散了。長安，你要是回來，怕是找不到我了。
長安，你還會回來嗎？
? ? 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兒茜
艷晶晶花簪八寶鈿。
可知我一生兒愛好是天然?
恰三春好處無人見，
不提防沉魚落雁鳥驚喧
則怕的羞花閉月花愁顫。
畫廊金粉半零星。
池館蒼苔一片青。
踏草怕泥新繡襪
惜花疼煞小金鈴。
不到園林，怎知春色如許?
? ? ......
春禧班的人都散了，只余薇姐，晏蓮和小豆子三人無處可去。從前住的院子也被東家收了回去，三個人只好露宿街頭。索性像她們這樣的人也不少，多是無家可歸又不知能去哪的人，聚在一處也有個照應(yīng)。
她們已經(jīng)三天沒吃東西了，只是靠著喝水飽腹。
“晏蓮姐姐，我去給你們找東西吃”小豆子說完便跑了出去。
“薇姐，小豆子身上沒有錢他去哪找吃的？”晏蓮心中焦急，可身子虛軟，要去追他早已來不及。
雨薇晏蓮二人互相支撐著站起來，慢慢朝著小豆子跑去的方向?qū)ふ摇?/p>
“小小年紀(jì)，眼見著就要被打死了，嘖嘖......”一個大嬸提著菜籃子不住唏噓。
“大嬸，你說什么？誰要被打死了？”晏蓮一把拉住大嬸的胳膊
“哎呦，你這么大勁做什么！喏，就是前邊有個孩子偷了兩個包子被國軍的人抓住了，叫他把東西交出來，那孩子死活不肯，那些兵就動手了......”
那被圍在中間不住踢打的孩子正是小豆子，晏蓮沖了上去使勁撥開人群，護(hù)住小豆子，薇姐也跑了過來，攔住了那些人的再度踢打。
小豆子倒在灰塵里，眼角和嘴里都溢出鮮血，全身上下已沒有一處完好。
“姐姐，小豆子不想當(dāng)小偷...咳，可是我更不愿意讓姐姐餓肚子...咳咳...”小豆子從懷里摸出兩個已經(jīng)壓扁的包子送到晏蓮手中，受傷的小手不住顫抖。
晏蓮摟著小豆子忍不住的落淚。
“把他們?nèi)齻€都抓起來?。 ?/p>
大牢中彌漫著腐朽潮濕的氣味，令人不住作嘔。牢門被打開的時候，距離她們被關(guān)進(jìn)來不過一個小時。
“快出來吧！有人來保釋你們了！”
二人皆是疑惑
威廉先生坐在門外等候，見二人出來方起身。
“威廉先生，和我們一起被抓的孩子現(xiàn)在怎么樣了？”晏蓮急切地問道
“對不起，那孩子，在送去醫(yī)院的路上，過世了。我很抱歉！”
晏蓮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警察局的，只覺得大腦一片空白，心中夾雜著悲傷和憤怒，仿佛一把火一瞬間燃燒起來再難熄滅。
威廉先生帶雨薇和晏蓮回了法租界領(lǐng)事館，為二人提供最好的生活環(huán)境。對薇姐更是照顧的無微不至。
上海淪陷后，租界并沒有受到炮火的影響，仿佛被隔絕開來，形成一個獨(dú)立的和平世界。
半年后，薇姐同意嫁給威廉先生，西式的婚禮，在上海天主大教堂舉行。
一九三九年二月
長安，我曾問威廉先生“你明知薇姐愛的并不是你，為何你還愿意娶她？”
威廉先生微笑著回答“我在意的并不是她愛的是誰，我在意的是薇能否平安幸福，我認(rèn)為這兩樣是我可以帶給她的?！?/p>
愛是不求回報的，那么，長安，我也希望你能平安，幸福！
一九三九年底 中共打退國民黨第一次反共高潮
一九四零年一月 毛澤東發(fā)表《新民主主義論》
一九四零年八至十一月 彭德懷指揮八路軍發(fā)動百團(tuán)大戰(zhàn)
一九四一年一月 國民黨發(fā)動第二次反共高潮——皖南事變
一九四二年 中國共產(chǎn)黨采取“三三制”原則，加強(qiáng)抗日民主政權(quán)建設(shè)，實(shí)行減租減息政策，開展大生產(chǎn)運(yùn)動和整風(fēng)運(yùn)動，進(jìn)行反“掃蕩”斗爭，保衛(wèi)解放區(qū)
一九四三年六月－七月
國民黨第三次反共高潮被制止
一九四四年九月 林伯渠代表共產(chǎn)黨提出廢除國民黨一黨專政，組織民主聯(lián)合政府的主張
一九四五年四月 中共“七大”召開
八月八日 蘇聯(lián)對日宣戰(zhàn)
八月十五日 日本宣布無條件投降
九月二日 日本正式簽訂投降書
一九四五年八月，蔣介石在日軍投降前后三次發(fā)電邀請毛澤東到重慶商談「國際、國內(nèi)重要問題」。毛澤東同月偕同周恩來、王若飛前往重慶進(jìn)行談判，并十月十日，國共簽訂《會談紀(jì)要》（即《雙十協(xié)定》）。國共雙方同意避免內(nèi)戰(zhàn)，但未能就共產(chǎn)黨政權(quán)及軍隊(duì)的合法性達(dá)成共識，不久國共內(nèi)戰(zhàn)全面爆發(fā)。
? ? 一九四八年秋北方天氣沉悶而肅殺，空氣中籠繞著的煙云似有破裂的痕跡。
? “九月十四號共匪會有一批藥物運(yùn)往沈陽，你的任務(wù)就是阻斷這批藥物的運(yùn)輸?！眹婑v沈陽戰(zhàn)場負(fù)責(zé)人下達(dá)著任務(wù)
身旁的女子一身軍裝挺拔的站立著，這個女子極受他信任，為國軍立下不少功勞，比之一般男子強(qiáng)上數(shù)倍。
“此次的任務(wù)極為重要，東北是中國重工業(yè)最發(fā)達(dá)的地區(qū)和最大的產(chǎn)糧，若是能順利拿下東北，對我國軍統(tǒng)一中國是極大的助力。我希望不要有任何差池，你明白了嗎？”
“是！”
伴隨著軍靴敲擊地面嗒嗒嗒~的聲響，沈晏蓮大步走出指揮官辦公室。
在紛飛炮火中沉浸多年，沈晏蓮只覺得自己的心一點(diǎn)一點(diǎn)變硬，眼淚逐漸干涸，更沒有時間留給她兒女情長。
她身姿筆挺，面上并無表情，明麗的眼眸中只有一潭深不見底的藍(lán)，讓人不敢直視，讓人心生恐懼。
副官小李小步跑來，在沈晏蓮的身側(cè)停下“長官！這是您要的文件。”沈晏蓮?qiáng)A著文件走向自己的辦公室，“這次負(fù)責(zé)運(yùn)送藥物的是誰？”
小李上前一步道“據(jù)情報所言應(yīng)是共匪東北野戰(zhàn)軍第七師參謀李聿銘?！?/p>
“藥品交接地點(diǎn)查到了沒有？”
小李面露難色，支吾不語。
沈晏蓮自座位站起，“沈陽城不大，要在國軍眼皮子底下運(yùn)送大批藥物必是要找一個人多眼雜的地方方可渾水摸魚，去查查九月十四日沈陽城內(nèi)有什么地方舉行活動！”
九月十四日城北聚合戲院開張免費(fèi)開演，屆時還贈瓜果茶點(diǎn)先到先得。
“長官，那日戲院人那么多，我們?nèi)绾?..”
沈晏蓮瞧著樓下一隊(duì)隊(duì)士兵小跑著往外走，一車車傷兵又被運(yùn)了回來，這些人本該是回到家里與親人團(tuán)聚的。呵，打完了日本人竟還要自相殘殺。她不懂政治，她看到的只是兩個利益集團(tuán)在爭奪國土的統(tǒng)治權(quán)罷了。
“在戲院里安插我們的人手，幾個出口統(tǒng)統(tǒng)守好只許進(jìn)不許出！你只需按照我說的布置便是了?！?/p>
她的手按在黃色的信封袋上，指腹輕撫上面的名字。
九月十四日，烏云籠罩著天際仿佛時刻準(zhǔn)備著一場傾盆大雨，涼風(fēng)卷著落葉在沉悶的空氣里旋轉(zhuǎn)。
聚合戲院里如意料之中般人山人海，位子被早早趕來的人坐滿了，便有人自己提了板凳來，更多人緊挨著欄桿伏著，探出半個身子去瞧。
當(dāng)！當(dāng)！當(dāng)！~~~伴隨著一陣鑼鼓喧天的聲響，戲馬上就要開演了。
沈晏蓮坐在后臺，手執(zhí)一支青黛描眉，點(diǎn)唇，勾臉。多少年未曾碰過這些東西了，她都快以為自己早已不記得師父當(dāng)年教的這些個看家本領(lǐng)了，晏蓮笑了笑，抬手緩緩理了理衣袖上的折痕方才緩緩走上戲臺。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 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汲矫谰澳魏翁臁 ≠p心樂事誰家院?
朝飛暮卷，云霞翠軒
雨絲風(fēng)片，煙波畫船。
錦屏人忒看的這韶光濺!
遍青山啼紅了杜鵑，
那荼蘼外煙絲醉軟，
那牡丹雖好，他春歸怎占的先?
閑凝眄生生燕語明如剪，
聽嚦嚦鶯聲溜的圓。
觀之不足由他繾，
便賞遍了十二亭臺是枉然，
倒不如興盡回家閑過遣。
瓶插映山紫
爐添沉水香。
驀地游春轉(zhuǎn)
小試宜春面。
春呵春! 得和你兩流連。
春去如何遣?
恁般天氣，好困人也?
沒亂里春情難遣
驀地里懷人幽怨
則為俺生小嬋娟
揀名門一例一例里神仙眷。
甚良緣，把青春拋的遠(yuǎn)。
俺的睡情誰見?
則索要因循靦腆
想幽夢誰邊
和春光暗流轉(zhuǎn)。
遷延，這衷懷哪處言?
淹煎，潑殘生除問天。
? 則為你如花美眷 似水流年，
是答兒閑尋遍
在幽閨自憐
轉(zhuǎn)過這芍藥欄前
緊靠著湖山石邊
和你把領(lǐng)扣兒松，衣帶寬
袖梢兒揾著牙兒沾也。
則待你忍耐溫存一晌眠。
是那處曾相見?
相看儼然，
早難道好處相逢無一言。
沈晏蓮唱起熟記于心的戲詞，仿佛中自己還是當(dāng)年那個不知事的小姑娘，身邊還有一群師兄師姐戲耍玩鬧，長安就在不遠(yuǎn)處的樹下笑著看自己練功，薇姐還是那么美好充滿希望。
臺下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里坐著一個人，他原是低頭坐著靜靜喝茶，對臺上的一切似乎并不關(guān)心，可聽到沈晏蓮開口他便怔在哪里直直的盯著臺上的女子。
他本該盡量不惹人注意等待接應(yīng)安然離開的，可現(xiàn)在卻因那個女子忘記了自己正身處龍?zhí)痘⒀ㄖ校車鷿摬刂簧賴姷臍⑹?，時刻準(zhǔn)備著狙殺自己。
忽的他發(fā)現(xiàn)沈晏蓮的神情有異，若非將那人深刻心底又怎會將她的神情舉止記得分毫不差。
他見沈晏蓮將右手背到身后，竟摸出一把槍來直指他的方向毫不猶豫的開出一槍，李聿銘迅速反應(yīng)過來拔出了配槍，一時間他不知道應(yīng)不應(yīng)該開槍，她是想殺了他嗎？
砰！沈晏蓮一槍射殺了原本伺機(jī)狙殺李聿銘的狙擊手，這些人并非她的手下，難道上峰想要?dú)⒌氖撬?！只不過是借著攔截藥品之名除掉她！
沈晏蓮轉(zhuǎn)身間又連開數(shù)槍，劇院里瞬間亂成一片，四處奔逃的觀眾將潛藏在人群中的殺手沖散。沈晏蓮極力將隱藏在高處的狙擊手除掉，這些人的存在對他們極為不利。
砰！砰！砰！
沈晏蓮按著的腹部不住的涌出鮮血，一身戲服被血染成詭艷的紅色，這些年也受過不少槍傷，可不知為何這次特別痛。
槍傷愈烈從遠(yuǎn)處傳來，沈晏蓮聽著這熟悉的聲音笑了，終于來了，他不會有事了。
李聿銘仿佛失了魂一般爬上戲臺，將沈晏蓮抱在懷里，淚竟不住的落了下來。
晏蓮張了張嘴微笑道“東北...野戰(zhàn)軍第...七師參謀...李聿銘，字...長安。我...沒有認(rèn)錯...沒認(rèn)錯?！彼难壑泻器锏男σ?/p>
李長安抱緊懷里的人，喃喃道“晏蓮，你撐住，我馬上把你送去醫(yī)院...”
“長安，我很高興....還能....再見你一面...”沈晏蓮漸漸的看不清長安的臉，眼前是一片灰色“長安，我好累...”
一年后，國共第二次內(nèi)戰(zhàn)畫下句號，中華民國南京國民政府對中國大陸的統(tǒng)治宣告終結(jié)，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成立。
李長安提著箱子走下火車，上海的空氣里總是彌漫著一股曼妙時尚的氣息。從前的法租界如今生活著各個階層的人，都是中國人。從前，晏蓮也曾在這里生活過。
李長安來到從前的法國領(lǐng)事館，法式風(fēng)格的建筑，典雅不失浪漫，大門并未合上，李長安推開門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背影。
“你后悔過嗎？當(dāng)年若是遵守約定等她一起走，或許不會是現(xiàn)在這個樣子?！?/p>
男子轉(zhuǎn)過身來“我不夠愛她，在國家面前我選擇放棄她。長安，那么你后悔嗎？你當(dāng)初不也做出了與我一般的選擇嗎？”
是啊，李長安自嘲般的笑了笑，他與顧懷寧確是一樣，顧懷寧失約，沒有遵守和林雨薇的承諾，而他也離開了沈晏蓮。
可他不知道的是，林雨薇與沈晏蓮是不同的，沈晏蓮更執(zhí)著，執(zhí)著的可怕。
一年前，他沉浸在晏蓮死去的陰影中無法走出時，顧懷寧出現(xiàn)在他面前，告訴了他很多不知道的事情。
一九三九年，晏蓮離開上海加入了中國共產(chǎn)黨，參與抗日戰(zhàn)爭，那時的她只是為了能更接近李長安一些。他們有了共同的信仰。
一九四一年參與皖南事變，沈晏蓮負(fù)傷，那時的她已不再只想著李長安，她的心里裝著更多的人，所有需要從這場戰(zhàn)火中被解救的人。
一九四五年，為徹底擊敗國民黨解放新中國，沈晏蓮作為共產(chǎn)黨諜報小組組長身份潛入國民黨內(nèi)部，探取情報。
顧懷寧便是沈晏蓮的執(zhí)行長官。
李長安從未曾想他們那么近仿佛轉(zhuǎn)過身便能看到的距離，又那么遠(yuǎn)隔著生與死。
在春禧班舊址前的大榕樹下，李長安找到了一個被泥土封存的箱子，里面裝著幾十封泛黃的信件。
一九三九年十二月
我正式成為中國共產(chǎn)黨黨員，長安，我又離你近了一步，可是你在哪呢？我們有機(jī)會再見嗎？
一九四一年一月
隆冬季節(jié)，戰(zhàn)火仍不能平息，看著身邊一同浴血奮戰(zhàn)的兄弟一個個倒下，直到子彈穿透我的肩膀。做手術(shù)時麻藥用完了，我咬著毛巾清醒著做完手術(shù)，彈頭落在手術(shù)盤里的聲音那么清脆。真好，我還沒有死。
一九四五年
薇姐來信說她會隨威廉回法國，她也有了自己的孩子，威廉很愛她，我相信威廉可以帶給薇姐幸福，我也感受到她的幸福了。長安，你還記得顧懷寧嗎？就是薇姐當(dāng)年的戀人，他現(xiàn)在是我的長官，我也知道了他那晚失約的原因。他雖負(fù)了薇姐卻到底未負(fù)國人，薇姐并沒有愛錯。
一九四八年九月
長安，這是我給你寫的最后一封信，接到這個任務(wù)的時候我就在想，上天實(shí)在憐憫我，死前還能再見你一面。國軍對我有所懷疑已有一段時日了，而他們也只是想等一個契機(jī)，除掉我。這些信我從未想過你會看到，但又實(shí)在想告訴你，長安，你會不會笑我愛糾結(jié)。如果有機(jī)會，替我去看看小豆子吧！告訴她，晏蓮姐姐替他報了仇，過不了多久便會去找他。長安，我的長安，忘了我吧！
李長安跪坐在塵土中泣不成聲“傻瓜！”
? ? ? 雨香云片，才到夢兒邊，
無奈高堂，喚醒紗窗睡不便。
潑新鮮，俺的冷汗粘煎。
閃的俺心悠步躭，意軟鬟偏。
不爭多費(fèi)盡神情
坐起誰欠，則待去眠
困春心，游賞倦
也不索香熏繡被眠。
春嚇!有心情那夢兒還去不遠(yuǎ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