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月過半,春未盡,夏已至。
入春以來,得空便往山中走。眼看著山色像下次不再綠了似的瘋綠,紅的桃花白的梨花開了又謝,茶花的花期最為綿長,二月始盛開,到了五月,仍有三朵四朵搖曳枝葉間。高大的臺灣相思樹初綻黃色花蕾,遠遠望去煞是耀眼,藍花楹最為浪漫,紫色云煙讓人起無限遐思。才認識不久的白檀這里一簇那里一片靜靜開放,小小的白花落了一地。還有小臘、平婆、苦楝樹各自美麗安然開放。我是個看見花就如看見喜悅的人,脫口叫出她們名字的時候,更覺得親近了幾份。
上山的次數(shù)多了,便不再走尋常的那幾條熟路。停了車,擇一小徑漫步其上,路漸行漸遠漸行漸深,行人語聲漸走漸稀,不時有黃葉從空中墜落,“噗”的一聲落在地上,那聲響聽在耳里著實不小。走在坡勢平緩芳香四溢的山路上,我們很長時間不說一句話,卻又覺得說了許多話?!按酥杏姓嬉?,欲辨已忘言”,當下此刻,我們雖未采菊東籬下,也仿若是悠然見南山了。
清明過后,不著一字,大部分時間都交付于蔣勛的細說紅樓和東野圭吾的小說。這倆人的作品近年來似是很走俏,網(wǎng)絡上、現(xiàn)實里都看到許多人在談論。我乃后知后覺,隨著年齡漸長愈發(fā)的遲鈍,到了今年四月才開始讀東野圭吾。怎么說呢,東野圭吾的推理小說,實在是布局紛繁錯綜復雜,好不容易從千頭萬緒里理出一根線來,忽又掉進云遮霧繞的謎團中,許多的不合理似乎又在情理之中。人性本善,沒有人帶著邪惡來到人世,環(huán)境造就人,環(huán)境也改變?nèi)?,還有一些逃也逃不掉避也避不開的人、事、情,是宿命,去抗爭?是愛情,去守望?是孽緣,去輪回?……,合上書本,眼前仍是迷霧重重,不可信,不可知,似無理又合理。
行走于茫茫人世間的人們,相遇于某一時空,有時彼此相助,有時互相傷害,有時囿于自我之囚牢,在自己營造的世界里我行我素,殊不知早已在不知不覺間觸犯了法律和背離了初衷。人們總是在不經(jīng)意的時候與他人的人生緊密相連,然后又截然分開,相背遠去。
聽蔣勛細說紅樓,大多是在做家務事的時候。無論是掃地抹地板,還是洗菜做飯,總有手機傍身,通常會將音量調(diào)到最大,這樣抽油煙機的轟鳴聲和噼里啪啦的自來水流水聲才不至于攪擾蔣勛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地聽,一點一點回味自己讀了兩三遍仍不能理解的細節(jié),越來越覺得蔣勛雖然講的有些瑣碎,卻囊括了文本所涉及的許多知識點和文化背景。特別讓我感到欣慰的是,他的講述忠實于文本,雖然也會參考某些紅學研究,但最終還是回到文本說話論事,不會像某些紅學專家那樣對號入座,非要找出文本中的背景人物來一一來印證,實在是倒足了文本的胃口,讓看者不勝其煩。一向覺得,作者寫出一本書來,必有他不能言說的痛的領(lǐng)悟,藝術(shù)來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完全沒有必要對號入座,找出每個角色的原型人物。藝術(shù)有時候也許真的是只可意會不可言傳,因此一百個作者的眼里有一百個哈姆雷特這種可能性任何時候都是可以成立的。
十幾歲時看紅樓,只見春花秋月似錦鍛,為賦新詞強說愁,二十幾歲看紅樓,只見雪霽云飛大風起,小兒女心事何處寄,三十幾歲讀紅樓,情思幽幽無人懂,芭蕉樹下暗自憂,四十幾歲讀紅樓,世事滄桑人難留,無語凝噎望春秋。五六十歲再看紅樓,又有怎樣的感悟呢?
聽蔣勛看紅樓,人世里的繁華自不待言,人世里的艱難,小人物的悲欣,總是體現(xiàn)在細微之處。賈蕓為了一家的生計,求告奔走于賈鏈王熙鳳之間,他掐著鐘點等在王熙鳳必經(jīng)的路上,選擇時機謹慎說出自己的要求,那樣幾句看似平常卻句句拿捏分寸的話,一定是在心底里醞釀了許久才可以如此恰到好處的吧,正是騷到了王熙鳳的癢處,王熙鳳才準他一份差事。最讓人感嘆的是劉姥姥,她為了女兒女婿一家人的生活,憑著一張老臉來到賈家,從初到賈府時的小心翼翼陪笑奉承,到借酒裝瘋逗趣博寵,莫不引人發(fā)笑笑后落下淚來。小紅的千巧萬等,終于等得王熙鳳慧眼識人,賈環(huán)的刁鉆頑劣不必重視,一旦被大人物們想起重用一時后的趾高氣揚,趙姨媽的終生為奴心有不甘,即使傾盡所有也欲放手一搏的決絕。說不完的小人物的悲欣,講不完的人間辛酸。
每每想起這些,心里便會騰起大股大股的悲涼和心酸。人之于世,竟是有如此多的不如意,關(guān)起門來,誰不是自個兒把悲喜來償呢?誰的心中不會藏著這樣那樣的小委屈和不甘心呢?這世界,能夠與你同路,愛你幫你的人實在少之又少,若有,就好好珍惜,時日無多,別辜負了彼此的情分。若終將一個人獨行,也要照顧好自己的身體,安頓好自己的心,如此,才可以笑對生活,平靜淡然的過好屬于自己的日子。
行文至此,忽聞鐘樓的鐘聲遙遙傳來。時鐘不停地轉(zhuǎn)動,倏然驚覺又一春。時光流逝的好快,好似才過完年沒幾天,眨眼夏已來臨。要走的終有一天會走,想留的怎么也留不住,唯有守住一片靜謐的心湖,安然帶老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