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有好朋友從老家趕回這座城市，心情郁結(jié)，找我閑聊。
他這次回去是為了給他奶奶做十周年祭。我想當然地認為，祭祀這事兒，本來就讓人傷感，他的郁結(jié)應該于此有關(guān)。是有關(guān)，但還有更郁結(jié)的事兒。
他們一家人常年在外地定居，哥哥在北京，姐姐在上海，他在蘇南。父母也是常年在外跟子女輪流居住，比起那些留守老人來說，這幾乎是最完美的安排了。
我問他除了祭祀，還有啥郁悶的？歸家省親本是讓人開心的事啊。
朋友說，這次回鄉(xiāng)，除卻路途轉(zhuǎn)車的種種擁堵，攜家?guī)Э诘闹T多不便，妻子孩子有意無意的抱怨，自家多年沒有居住的院落的破敗不堪，這些都讓人很無力，更讓人傷感的是幾次看到年邁的父母對著自己家的老屋發(fā)呆，對著屋子里的每件老屋什偷偷抹淚。
做子女的，顯然都能體會到父母對老家院落的那種情感，有些畫面屬于一家人共有的記憶。
也許父母對著飯桌發(fā)呆的時候，腦子里閃現(xiàn)的是30年前一家人共進晚餐的時刻：三個孩子在飯桌上聽老媽講述過去的事情，干完農(nóng)活的老爹就著咸菜干掉多半瓶二鍋頭，高高的麥秸垛像一座座小山丘堆在家門口不遠的打麥場上……
他們兄弟姐妹試圖想把老屋裝飾一新，但父母還是阻住了，"幾年都不回來一次，也不住人了，費那個功夫干嘛？"，說到底，父母還是怕折騰孩子，怕讓子女浪費錢。
父母對老屋的眷戀，其實是對自己那一代人的和他上一輩人的眷戀。
年輕人對老家的舍棄，往往會有"雄鷹展翅"、"追尋夢想"之類的詞匯做心理支撐，但是老人對老家的遠離目前還缺少精神層面的輔助，我們的傳統(tǒng)文化渲染更多的是葉落歸根的宿命，缺少的是工業(yè)化時代下對人的真實處境的關(guān)照。
如果不是為了照顧子女的情緒，想必大多父母都不愿在年邁之際還要走向遠方，舍棄相伴大半輩子的故土，在他鄉(xiāng)漂泊。
我們對留守老人往往充滿了情感上的虧欠，往往以為把他們接進城里，讓他們過上衣食無憂的城市生活就是"享福"，可現(xiàn)實的情況可能并沒那么簡單。
"要不是為了帶孫子，八抬大轎抬我我也不會進城"，這是聽到數(shù)次的口頭語。
"兩個老人留在家，孩兒們不放心，非得把我們接到身邊兒，主要還是怕孩子們擔心"，幸福的回答中也夾雜些許的無奈。
"汝之蜜糖，彼之砒霜"，城市的建造更多的是以工業(yè)化為基礎(chǔ)，本質(zhì)上是為創(chuàng)造更多的社會財富而存在，為了增加GDP，城市更喜歡聚集年輕人，大部分的建造也是為了滿足年輕人，對于老人就缺乏了點溫度。
在它還沒有為城市居民養(yǎng)老做好充分準備的時候，更不要奢求為那些來到城市的鄉(xiāng)下老人做特殊規(guī)劃。
言語上的不通，地鐵閘口的智能，無人值守的超市，任何的一關(guān)對于鄉(xiāng)下不識字的老人都是一次劫難，更不要提內(nèi)心的孤寂無聊了，如果有選擇，誰會來這里找罪受。
孩子把父母接進城，就是把老家搬進了城。
孩子的內(nèi)心不再為家牽掛，但父母的家也從此分割天涯，畢竟爸媽的爸媽還在那空曠的田野之下。
“世界上有一種沒有腳的鳥，它的一生只能夠一直飛翔，飛累了就睡在風中，這種鳥一輩子才會落地一次，那就是死亡來臨的時刻?！?——《阿飛正傳》
"如果可以，我只想做一只無腳鳥，從出發(fā)的地方一直飛到出發(fā)的地方。"
朋友咕咕囔囔地說著，像是夢語，又像是寄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