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為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本文參與「薇泩鈴單月征文」第八期【母親】

母親二十四歲時與父親在南京完婚，兩年后響應國家號召，將戶口遷回泗陽農村，在此母親生了五個孩子，其中一個年幼病故，另外四人為：姐姐、我、妹妹、弟弟。與天下所有的母親一樣，母親愛她的每一個孩子，把所有的愛都給了我們。母親沒有自己的事業(yè)，她唯一的事業(yè)就是兒女。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兒女。在那個生活困難的年代，我們扯著母親褪色的衣襟長大成人。母親堅持讓我們都上學讀書。母親吃苦耐勞、勤儉持家，無論生活多么艱難，總是想辦法讓兒女們吃飽肚子，穿得干凈，在人前體體面面。村里人都夸她是一個會過日子的人。

父親去世后，母親到我這里生活，居住在高校教工宿舍一樓，我住四樓，我們相距“一碗湯的距離”。

九十歲之后，母親癡呆越來越嚴重。照顧母親的重任主要是姐姐妹妹，我和弟弟偶爾客串一下。就這偶爾為之，也能體會全天候陪護的不易。把陪護母親的二十四小時記錄下來，儲存自己的記憶，再過一千多年以后，會不會也有人跟我一樣，去記錄照顧鮐背母親的十二個時辰。他們會使用什么樣的語言和工具？我堅信，無論時代如何更迭、科技如何進步，親情是永遠不變的，孝順是會堅守的。

1.子時（23時至1時）

夜半鐘聲到客船。校園早已安靜下來。房屋、運動場、樹木，全都沉潛在深沉的夜色中。

九十一歲的母親不停地喊我?！皨寢專依懒?，能不能再瞇糊一會兒?！蔽乙贿呎埱螅贿吰鸫瞾淼侥赣H身邊。此時的她安靜了，母親的潛意識里，兒子要時時出現(xiàn)在她的視線里。我坐在她床對面的沙發(fā)上，我能看到她，她能看到我。

老鼠在子時最活躍。母親單獨居住時，曾有幾次勇抓老鼠的壯舉，有一次還被老鼠咬破了手指，只是用自來水沖沖了事，等我們知道，早已過了二十四小時。我們告誡她，以后千萬不能用手去抓老鼠，會得狂犬病的。

2.丑時（1時至3時）

夜色沉沉、天空如墨、萬籟俱寂。黑夜像一張巨大的網(wǎng)，嚴嚴實實地籠罩著住房四周的景物。這個時刻是人們睡得正熟的時分，我在聆聽母親重復講述的光榮家史。

母親的娘家，在洪澤湖北岸黃碼河西邊緊靠一大片梨園的地方。解放前，這里叫梨園村。解放后改名為新四村，因為皖南事變撤退下來的二十多名新四軍傷員在此養(yǎng)傷過。村里有十幾戶人家，都姓謝。與其說母親是在講給我聽，莫如說她是在自言自語，更是一種特殊的回憶方式。

母親生在農家，身體很好。這一點極重要，農村人沒有好身體是不行的。假若我沒有這樣一位母親的基因，我的身體可能會大大的打個折扣。外婆讀了兩年私塾，一輩子都像個文化人，文化人的氣質傳給了小學畢業(yè)的母親。我最早對于詩歌的理解，就是母親講授的。有一年春節(jié)，母親讓我給村外的土地廟也寫一副春聯(lián)，我不知怎么寫，她告訴我寫：這一街許多笑話，我二老從不作聲。母親有句“不識字可以，不識人不行”，對我人際交往幫助很大。

3.寅時（3時至5時）

校園內外，一片靜謐。天將破曉，迎來黎明。黎明之前，往往也是最沉寂、最黑暗的時段。母親累了，開始休息，我也開始睡一會，只有自己身體好，才能照顧好母親。

四個孩子中，母親最疼愛我。她對我的偏愛是那么理直氣壯和不加掩飾，姐姐、妹妹、弟弟們好像從來沒有妒忌過。母親疼愛我的一個原因是，我是家中的長子。母親有著非常濃厚的重男輕女思想，在她心目中，兒子永遠比女兒重要。母親有一次在姐姐家，特別餓，卻忍住不說，后來對我講大姐不知道做飯給她吃。我說：“你餓了，就自己弄吃的不行嗎？”“那怎么行？不是自己家，主人沒有請我吃怎么能隨便弄吃的?！彼J真地說。在我家，她就會自己做飯吃。

4.卯時（5時至7時）

天東邊，隱隱地露出一片魚肚白。天漸漸亮了，太陽繡出她的第一根金絲絳，早起人家的門都開了。我開始做早餐，做好后，放在鍋里保溫。幫母親刷牙洗臉，吃保護心臟和降壓的藥。我們吃得比較簡單，母親一個肉包，我兩個菜包，一人一袋牛奶，母親還要加喝一小瓶弟弟買的黃芪精。

母親清醒的時候，總是對她給我們帶來的麻煩表示歉意。她說不能跳到家后面的師陶園水池里，一定會有人救的，死不了，人還得活受。我寬慰她要活一天就高高興興過一天。

5.辰時（7時至9時）

陽氣上升，適宜戶外活動。八點多鐘，我，我的母親，我的妻子和孫女一起在校園里散步。癡呆的母親長期在家里容易情緒急躁，安寧時刻已越來越少。母親本不愿出來的，她老了，身體不好，坐著輪椅走遠一點都感覺很累。我說，不能一天到晚悶在屋里，應該去呼吸一下新鮮空氣。母親同意了，讓我另外帶件外套，防止外面冷。她頭腦清醒的時候很聽我的話，就像我小時候很聽她的話一樣。

天氣很好。今年的春天來得遲了一點，母親隨我們生活后交往的好閨蜜周老師沒有挺住，在清明前永遠離開了，對母親打擊很大。春天總算來了，我的母親又熬過了一個寒冷的冬天。

地處中國南北分界的高校校園，大塊小塊的新綠隨意地鋪著，有的濃，有的淡；樹上的嫩芽兒有的密，有的疏；校園里的學生們邁著歡快地腳步……這一切都使人想著一樣東西——青春。

6.巳時（9時至11時）。

校園里灑滿了陽光。我們從外面高高興興回來，我愛人帶著孫女回去了，剩下我和母親。她突然從輪椅上下來，躺在地上，說什么都不進屋，我知道，她的病又犯了。我找來枕頭、坐墊、海綿等鋪在她身體下面，只能任由她發(fā)泄。

她拿過拐杖，狠狠地砸向輪椅，和輪椅生氣起來。不知輪椅怎么得罪了她。一個多小時，喊來我兒子一起把母親抬上床，我艱難地抱起母親，正如少年時，母親艱難地抱著我去醫(yī)院看病一樣。

7.午時(11時至13時）

白天的時光過去了一半。我做出幾樣小菜：青椒炒百葉，紅燒豬肉加青菜，西紅雞蛋湯，又從附近的食堂買來魚段子、肉圓子。母親食欲還好，吃了小半碗米飯，兩塊肥肉、半個肉圓，半截魚肚子肉，百葉、青菜少許，還喝了點湯。

母親一輩子與泥土打交道，即使到了城里，她也總能找到拾邊地，在最樸素的土地里汲取著靈感，在最豐富的土地里開掘著寶藏，將自己的全部精神和情感植入了泥土。在勞動的時候，母親還經常帶上很小的我，教會我許多勞動的實踐知識，使我從小養(yǎng)成熱愛勞動和愛惜勞動成果的良好習慣。

8.未時（13時至15時）

太陽開始偏西。母親吃飽了、喝足了，還是唱她自己編的歌，有過去的經驗，有罵人的臟話，有黃段子等，反正是想唱什么就唱什么。

9.申時（15時至17時）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母親這次想吃面，要吃我們家傳的蔥油拌面。我迅速做了一小碗，母親點評說，做面還要努力。

母親和面、搟面都是一把好手，和面要把盆底和干干凈凈才行，搟面要搟三遍，一次比一次搟得用力，搟得寬，搟得薄，吃起來的面，才筋道足。之后再撒上干面粉，將搟得寬而薄的面皮，一層兩層三層疊起，長柄刀要一刀一刀切下去，細長又有筋道。熟熱的面要經冷水淋一遍，一點不粘，挑起來，根根直立。面上頭，澆香蔥一起熬制的熟油，聞之噴香，吃了更香。吃面時還要加酸醋，再撒幾粒胡椒粉，微辣。

10.酉時（17時至19時）

太陽慢慢落山，華燈初上。吃得多，解大便是個問題。年紀大了之后，腸子變細了，妹妹從淮安區(qū)趕來，用手在母親肛門處摳硬塊，然后才能排出來。再幫她洗澡、換衣服。

妹妹很早就是母親幫手，在母親右腿癱瘓的時候，一個人撐起了整個家庭，做飯、喂豬，干農活。母親為了治療癱瘓的毛病，誰說什么偏方她都要試試，經過一年多的治療，母親又神奇般地好起來了，問她是什么藥治好的，她也說不出具體什么偏方來，反正是好了。

11.戌時（19時至21時）

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后。天黑了，母親的精神又不正常了，開始胡言亂語、胡說八道，甚至對我們進行語言暴力、肢體暴力，你怎么做都不能使她滿意。這時的你不能有一絲一毫地不同意見，母親怎么說，你就怎么做。

小時候，天黑透了，我們如果還沒回家，母親就會前后三莊大聲喊話。“大剛子，你在哪兒，回來吃飯了”“小慧云，你躲哪兒玩了，回來睡覺了”……母親嗓門大，聲音傳得很遠。母親的呼喚，充滿了牽掛之情。

12.亥時（21時至23時）

海棠疏影里，月色似薄冰。夜幕四合，校園也顯出了疲憊，漸漸沉進夜的深處，緩慢地安靜下來。此時，母親累了，開始睡一會兒。

我讀小學時，正逢“知識無用論”年代。農村教育不太正常，白天沒人好好讀書，晚上也沒作業(yè)。母親讓我記賬，算是唯一的“功課”。母親每花一筆錢，都要記賬。二分錢的火柴、三分錢的食鹽，五分錢的豆腐等等。對我來說，記賬雖然枯燥乏味，但也有好處，就是打下了堅實的數(shù)學基礎，后來考上了大學。

在這安寧美好的時刻，我在想：愛母親，不僅要愛她的勤勞、奉獻、友善，還要愛她的衰老、折騰、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