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郵給辛迪的安全感
文 顧己
我從沒想過我會再見到她。
辛迪沒有姓,她是我大學(xué)時的舍友,她跟我同級,卻比我小了三歲,而且身為藝術(shù)生,她竟然還是以全校第一的成績進(jìn)入A大的,長相甜美,不食人間煙火,擁有一幅好嗓子,是多少女生都羨慕嫉妒恨的對象,她就像一個傳奇,一個任何人都無法觸摸的傳奇。
平凡如我,卻有她這樣一個優(yōu)秀的朋友。
壓力山大。
可這樣的壓力也就持續(xù)了四年,自從大學(xué)畢業(yè)后我就再也沒見過她,但我想我還不至于忘了她的長相,特別是她那甜糯的聲音。
所以我怎么也不能相信,此刻站在我面前污頭垢面的女人會是當(dāng)初那個精致優(yōu)雅的辛迪。
“怎么了,橘子,認(rèn)不出我了?”她沙啞低沉的聲音在我耳旁響起,我身體一震,滿臉驚訝。
我坦然:“是認(rèn)不出了,你變了很多。”
“哦?”她挑眉,“要不要上去喝一杯?!?/p>
我默許,隨她上了樓,心里卻感慨萬分,夢境最怕的就是與現(xiàn)實相撞,我一點都不喜歡這樣的相遇,可沒辦法,在我眼前的,確確實實是我的朋友,辛迪。
我也知道,今晚注定是場宿醉。
老市里的房子都小,辛迪的家在頂樓,屋頂被這場下了一星期的大雨浸泡了太久,雨水竟然從縫隙里漏了下來,滴到那張木板床上。
“勿燥。”辛迪咒罵了一聲,把棉花一把從床上扯下,拿了個盆子往上一放。
我呆呆站著,有些局促,因為我實在不知道該坐在哪里。
不到40平方的房子,卻有大大小小的貨箱從客廳一直堆到廚房,幾乎沒有多余走路的地方。
那些貨箱上寫著“xx牌餅干”、“xx牌牛奶”,甚至是“xx牌姨媽巾”。
我納悶又好笑:“你什么時候開了超市?”
“那是我自己用的?!?/p>
我接住她扔給我的啤酒:“你自己用這么多?”
她灌下一口啤酒: “懶得出去,長得丑,怕見光死?!?/p>
我沒笑:“你以前挺好看的?!?/p>
她:“那時我年輕,青春的肉體都是鮮活的。”
我:“你還沒到三十呢,小孩子天天裝老。”
她突然盯著我,一本正經(jīng)地指著自己的心臟處:“你知道的,這里,老了?!?/p>
此時,我再也嬉笑不起來,我看著辛迪那張臉,她扎起了頭發(fā),看起來還是當(dāng)年的模樣,皮膚依舊白皙,容貌依舊清秀,她也依舊年輕,可眉頭間總有化不開的愁。
似恨似怨,似憂似悔。
那愛恨嗔癡,說到底都是為了一段過往,一個故人。
她又喝了一口酒,緩緩道:“我前些日子見著他了,他……又結(jié)婚了,新娘依舊不是我,那姑娘二十出頭的模樣,長得可水靈了,一雙眼睛跟會說話似的,和我是一所大學(xué)畢業(yè)的,學(xué)表演的,不過我細(xì)看了之后發(fā)現(xiàn)那也就是個進(jìn)過整容院的二手貨,一身騷氣,你知道她喊我什么嗎?她竟然喊我阿姨,她也不對著鏡子照照自己是什么貨色!我跟她一樣大的時候不比她清純多了,你說為什么,金旭是眼瞎嘛,那樣的女人他也敢要,也不怕得??!”
金旭,又是這個男人,沒想到時隔十年再相見,辛迪仍然沒有放下這個男人。
我看著她越說越激動,在心里嘆了口氣,金旭是娛樂圈的大導(dǎo)演,也是辛迪的資助人,那年的辛迪還不叫辛迪,她叫小花,在十三歲前她只是一個偏僻小鎮(zhèn)上的留守兒童,她從沒見過她的父母,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來到這個世界上的,她只有一個失明的奶奶和一間風(fēng)一吹就搖搖欲墜的茅屋和她相依為命。
金旭的出現(xiàn)就像是她在風(fēng)暴中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那年金旭來到小花家附近的山上采景,卻在上山時被一條蛇咬了,如果當(dāng)初小花沒有路過,沒有救他,那么他們倆或許一輩子也不會有交集。
可偏偏那么巧,小花那天正好上山砍柴,不但救了金旭,還將他帶回了家,親手為他做了一頓飯。那年金旭二十五歲,英俊瀟灑,是多少少女的夢中情人,小花也不例外,看到金旭就會臉紅。
而誰也沒想到,對美女司空見慣的金旭,竟然會因為小花做飯時的側(cè)顏而決定將她帶回城市,用心栽培。
辛迪跟我說,那年的小花是一個被神眷顧的女孩,金旭就是來拯救她的神明,他握住了她的手,告訴她,以后這世上沒有小花,只有金旭的辛迪。
是的,金旭的辛迪。
辛迪將這句話記在了心里,刻在了骨里,正是因為這份愛太過濃烈,所以怎么也無法抹去。
這種愛,我不能理解。
可當(dāng)辛迪抓住我問,她是不是最愛金旭的人,我能不能理解她時,我卻只能啞然點頭,辛迪眼里的執(zhí)著與十年前一樣,只是如今更多了幾分癡狂。
當(dāng)一份愛長期得不到回報時,去愛的那個人總想通過別的事情去證明自己的愛,來引起被愛人的注意。
而這些事情,往往只是她們的一廂情愿,所以大多是偏激的,不能得到別人的認(rèn)同。
大學(xué)畢業(yè)后的一兩年里,我成為一家外企的小職員,而辛迪理所當(dāng)然地走上了金旭為她安排的道路,她進(jìn)入了演藝圈,演了一個又一個不起眼的小角色。
可計劃總趕不上變化,辛迪辛苦地拍戲趕通告,而有關(guān)金旭的緋聞卻層出不窮,那時我和辛迪還經(jīng)常通電話,我能聽出她疲憊聲音底下隱藏的心痛和力不從心。
那年年末,我接到她的電話,她跟我說她接了一部電影,讓我一定要去捧場,我欣然應(yīng)允,在電影上映的時候買了首映的票,辛迪演的角色是一位因為愛而不得而心狠手辣的女二,她演得實在太好,讓人恨得牙癢癢,所以當(dāng)電影結(jié)束時,觀眾記住的不是男女主角蕩氣回腸的愛情,而是辛迪出色的演繹。
這次的一夜爆紅并不在金旭的計劃中,因為這部電影他并不是導(dǎo)演,而辛迪是在沒有獲得他同意的情況下出演了這個角色。辛迪犯錯了,所以得到了金旭的懲罰,她接到了金旭即將結(jié)婚的通知。
那一張鮮紅的請柬燙傷了她的眼,讓她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那晚辛迪打過我的電話,可我卻因為工作而沒有接聽,也是自從那晚后,所有關(guān)于辛迪的消息我都是從娛樂新聞中獲得的。
—— “大導(dǎo)演金旭新婚在即 私會女星辛迪”、“鬧?。盒恋洗篝[金旭婚禮 推倒金旭妻子致其頭部受傷”“揭秘辛迪真實身份 大山中的野花”……
僅僅一個月,關(guān)于辛迪的負(fù)面新聞卻層出不窮,這使我始終緊繃神經(jīng),直到那天,我回到家打開電腦,一則新聞跳了出來:“辛迪為情自殺 家中割脈”!
那時我像瘋了一樣沖到醫(yī)院,無數(shù)次撥打辛迪的電話,可辛迪這個人就像是憑空蒸發(fā)了一樣,再也沒出現(xiàn)過。
想到這,我向辛迪的手腕看去,她注意到我的視線,卷起袖子,苦笑:“你是想看這個嘛?”
多么駭人的傷疤啊,我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何止一道?那手臂上密密麻麻攀爬著地都是小刀劃出的痕跡,它們像一條條小蛇一樣彎曲交疊著。
她對我的表情沒什么意外,淡淡地說:“那則新聞報道時,我已經(jīng)在醫(yī)院好幾天了,那幾天金旭來看過我,他給我削了個梨子,說了六個字。
你不是那個人。
他走后,我吃著那個梨子,覺得我從來沒有吃過那么好吃的梨子,甜得令我想哭,可從那以后,我再沒流下一滴眼淚,我一直以為,和金旭告別是件痛苦的事,可我看著他漸漸遠(yuǎn)去的背影,心卻沒有一點感覺,或許是因為他終于找到了那個人,又或許是我早就疼的麻木了,所以我離開,還他一份安寧。
可之后呢,他離婚,換了無數(shù)個女友,我有去找過他,我想就算不能成為他的妻子,能做他的情人我都愿意,可我發(fā)現(xiàn)他連我的名字都不再記得,我是辛迪啊,是被你拯救的辛迪,是你賜予名字的辛迪!我在心里大聲吶喊,卻還是再次看著他的背影離去。
有時我覺得自己真傻,為什么要作賤自己,可我像是被他控制,想逃卻逃不掉,他給了我一切,又殘忍奪走?!?/p>
辛迪說得平靜,仿佛在說一個無關(guān)他的故事,可她小小的身子卻在床板上緊緊蜷縮著,那一定是很痛的感覺,我想。
澀然開口,才發(fā)現(xiàn)我早已哽咽:“別愛了?!边@話說的真多余,我在心里罵自己,可我真的無話可說。
“不愛了。”她不知何時又點燃了一支煙,深深地吸了一口,一時間房間充滿了煙味,嗆得我咳嗽。
“不愛了,”她又重復(fù)了一遍,“就是放不下,這么多年的感情,我不像他那么無情,想忘記就能忘記。”
“就算忘不掉,也要重新開始,你至少不能像這樣生活,既然不再年輕,也別倔強了?!?/p>
她抬頭望我一眼,悶聲說:“我懂?!?/p>
她默默地一口煙一口酒,煙云繚繞間,仿佛是兩個時空的交錯,我看到了大一時候的辛迪,那晚她也是這樣蜷縮在床上,抽起了人生的第一根煙,同樣的人,同樣的事,卻依然讓我心疼。
悶一口酒,再醒來卻已經(jīng)是清晨,我不知道什么時候滾到了地上的棉花上,而迷迷糊糊睜開眼,卻找不到辛迪的影子。
小小的房間,堆滿的箱子,突然一聲嘀咕傳到了我的耳朵里,我輕悄悄地往那邊走去,是一個巨大型的箱子,而里面躺著的是熟睡的辛迪。
她眼睛下的眼袋太過明顯,我不知道她有多少個不眠的夜晚,她在這小小的屋子,也許數(shù)著一個又一個紙盒直到天亮。
替她整理好碎發(fā),打開窗戶,雨后的清新伴著陽光的明媚沁入我的五臟六腑。
天晴了啊。
收拾好一切后,我離開了辛迪的家,樓下的垃圾桶旁扔滿了紙箱。
我揮揮手告別,誰也不知道下次重逢會是什么時候,過往、回憶、舊情和故人,蜷縮在箱子里的辛迪有了一個美好的夜晚,甜美的夢境。
只是,當(dāng)她可以躲避的地方消失后,辛迪還能如此酣睡嗎?
如果有下次相遇,希望辛迪皮膚白凈,眼圈底下再沒有黑色印記。
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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