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午休時間,一陣急促的“咚咚”聲打破了小院的寧靜。一扇緊閉的大鐵門,被拳頭擊鼓般猛烈敲擊著。
每隔一段時間,寂寞的大鐵門都會迎來熟悉的聲響,就像久別的老朋友重逢。
“咯吱”一聲,鐵門打開。一串踢里踏拉的腳步聲先是穿過院子,然后抵達走廊,稍停頓一會兒,最后消失于一間小屋。
仔細聆聽傳來的腳步聲,估摸著還有不少人呢。
平時,大山之巔的小院對于陌生人,大門是緊閉的,赫然而立的“謝絕參觀”四個大字宛若盾牌一樣,讓人望而卻步。
而對于用重拳猛敲大鐵門的護林員來說,鐵門又顯示出溫柔的一面。
也許是緣分,自從大山上建立了通訊站后,孤零零的護林點終于迎來了鄰居。
一個住在山頂,一個住在山下,相隔幾里山路,雖然彼此不是經常見面但偶爾也能打個照面。
護林員進入院子,先將手里握著的木棍倚在墻角,然后看看院子里的花兒草兒,與小院的人再聊聊天。
木棍由林子里現(xiàn)成木料打磨而成,既能探路還可以防身。所以護林員走多遠,棍子就跟多遠。
小院里其實也沒有特別悅目的花草。山頂風大,一些植物住進來以后有些吃不消。倒是廊檐花盆里幾株地篷俏式不錯。
雖然野生植物被移栽到了花盆里,但是它們并沒有顯出對新環(huán)境有多么不適應,照常開花結果。
欣賞完地篷,待七八支筆直的木棍倚在墻角曬太陽的時候,護林員拖著疲憊的雙腿魚貫進入一間小屋。
將小屋散亂的椅子搬積木似的靠墻擺成一排坐定后,護林員們的目光齊刷刷聚集在一張木桌的中央。
桌子上一臺老式電視機正播放著電視劇。俗套的劇情,夸張的表演,可在這些護林員眼里,比春節(jié)村頭上演的秦腔戲都精彩。
看到盡興處,七八張疲憊的臉不約而同擰成了麻花,嘴里還不時發(fā)出“咯咯”的笑聲。
與平日里不同的是,今天護林員老王還帶著來探親的老婆一同觀看電視。這是他們二位難得的團聚時間,所以巡山的隊伍里多出了一位女性。
只要是家屬來護林點探親,護林員都喜歡將她帶到山林和白云深處的小院走走,像是串親戚一樣。
小院里最吸引護林員的就屬電視機了。由于護林點還沒有通上電,電視機成為他們了解外界的唯一窗口。
看電視的時候,護林員一點都不拘謹,有的抽煙,有的磕瓜子,小屋儼然一間微縮電影院。
老王老婆人很隨和,別看五十多歲的人了,與年輕人相處得很好。她不嫌棄滿屋子嗆人的煙味兒,高興時照樣抿著嘴笑。
小院主人也不嫌棄護林員弄臟地板,瓜子皮亂丟一地。寂寞的小院好不容易積攢了點人氣,就應該笑臉相迎。
要知道,越是人跡罕至的地方,人情味越濃。
況且這些護林員的造訪,也就是看看電視,討幾杯熱水,聊聊天。他們簡單的如同一片樹葉。
估摸著看電視的時間差不多了,老王他們不得不起身、告別。因為巡山的任務還未結束,還有很長一段山路要走。
老王他們陸續(xù)走出小屋,唯獨老王老婆沒有動靜。她仍坐于椅子,眼睛盯著屏幕。看來今天她要過足電視癮。
老王告知院里人,讓老婆留下繼續(xù)看電視,待他們巡完山,再接她一道回去。
直到電視屏幕亮出“再見”二字,老王老婆仍不愿離開她的座位。電視劇結束之后,屏幕上開始播放外語講座。
只聽見一金發(fā)女郎操著德語滔滔不絕,盡管這其間還穿插有漢語翻譯,可是老王老婆的目光仍緊隨電視屏幕,儼然一副聽懂的樣子。
一小時法語講座,老王老婆毫無睡意,全程盯了下來,沒有厭煩之感。空蕩蕩的房間,成了她一個人的專場。
90年代初,護林點沒有供電,這些護林員每天過著孤單、艱苦的日子。時間久了,只要能看到電視里有個人影晃動,他們都覺高興。
在外人眼里,老王老婆的樣子有些滑稽、可笑,但是大山里的人卻不會恥笑她。
等大鐵門重新關閉,小院又回到了往日的平靜。偶爾,還能聽到一兩嗓子秦腔飄過高高的院墻。
那是山林里護林員們在吼秦腔。那余音,隔著幾架梁都聽得到。
白天對于護林員們來說,時間還好打發(fā)??傻搅艘估?,四周黑黢黢一片,只能與蠟燭為伴。
在大山里待久了,護林員們也養(yǎng)起了心愛的寵物——蜜蜂。護林點的房前屋后,隨處都覓得見護林員親手制作的土蜂箱。
夏天的時候,最喜歡喝護林員調制的土蜂蜜水了。要一勺土蜂蜜于粗瓷碗里,用新打來的山泉水一沖,喝在嘴上,甜在心里。
護林員把用山泉水和蜂蜜調制的水稱之為“蜜涼水”。這種自制飲料只有親朋才能享受得上。
每次山上人回城,都要在護林員的家坐坐。護林員的家就安在公路邊,等候班車方便。
冬天路上積雪班車不愿停車,護林員站在路邊,只要看到遠處有班車駛過來就揮舞雙臂,示意趕快停車。
班車司機倒是挺聽他們的話,一腳油門踩下去,盡管車輪在濕滑的路面滑行了幾米遠,車門最終還是打開,再也不用擔心天黑之前趕不到家了。
即使許多年過去,仍對大山里曾經的鄰居護林員們念念不忘。想必現(xiàn)在他們已經告別了無電的日子,生活過得還算快樂。
我想他們也一定記得我。因為我們曾經一同見證過大山那段難忘,艱苦的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