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唐(12):別了,大唐。

1.黃巢大將軍

懿宗有8個兒子,按嫡長傳統(tǒng),大兒子應(yīng)當作為儲君。可惜宦官弄權(quán)已久,對于皇位繼承有自己的思路:擁立長子無佐命之功,很難控制,何不推一個沒有可能的上位,更加聽話?

懿宗已經(jīng)半步邁進鬼門關(guān),管不得人間事,左神策中尉劉行深以及右神策中尉韓文約這倆宦官假傳旨意,將排行第五的李儼立為太子,并于懿宗駕崩之后即位,即是唐僖宗。僖宗即位時才12歲,是大唐年齡最小的皇帝。

年幼的僖宗,拿到現(xiàn)在只是個還在跳皮筋、踢毽子、攢紙牌的小學生,談什么內(nèi)外政經(jīng),上下行制?整日只顧與宦官同樂,奏章都扔給宦官田令孜。

田令孜最初是個馬匹管理員,跟僖宗混成了好朋友。由于他又機靈又識字,被迅速提拔為御用秘書,在僖宗跟前呼風喚雨,比宰相的權(quán)力都大。田令孜一邊引進各種美食、趣玩,將僖宗禁錮于玩樂之中,一邊握牢權(quán)柄,盡情地消費。

田令孜本姓陳,有個哥哥叫陳敬暄,還有幾個密友分別是楊師立、王勖、羅元杲。田令孜向僖宗推薦這四個人去四川當官。你猜僖宗怎么做?

僖宗讓四個人玩馬球決勝。陳敬暄第一個進球,授與西川節(jié)度使;楊師立其次,賜其東川節(jié)度使;王勖第三,出任興元節(jié)度使;羅元杲倒數(shù)第一,啥也沒有。比起人家28歲的廳局級,這三位的速度如何?此事亦稱“擊球賭三川”。

朝廷糜爛至此,節(jié)度使們的野心自然膨脹且不必說,連江湖團伙都像模像樣地劍指皇廷。

濮州的鹽一代王仙芝,曹州的鹽二代黃巢,是兩大代表性江湖造反勢力。

鹽販子王仙芝黑白兩道都混得開,而且積攢了不少錢,所以聚攏了一大幫小弟,具有造反的資格。

黃巢出身鹽販世家。當他還小的時候,見父親向朝廷官吏們點頭哈腰,心中既不平衡又很羨慕,便想試著走一走仕途。于是他習武之余不忘學文,日夜發(fā)憤圖強。只可惜,進士不是那么容易考的,幾次三番皆告失利,黃巢的情緒就不太對了:我五歲賦詩,文武雙全,屈尊到這里求個小公務(wù)員,你們竟有眼不識泰山!

氣憤之余,他留下一首膾炙人口的“菊花詩”: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后百花殺。沖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

再回頭看看人家五歲時做的“菊花詩”,雖然只有兩句:堪于百花為總首,自然天賜赫黃衣。這是要學那百花之首做人中之龍呢。還有一首賦給桃花的:颯颯西風滿院栽,蕊寒香冷蝶難來。他年我若為青帝,報與桃花一處開。

作詩偏愛吟花,且稍帶做著皇帝夢,果然是人小鬼大,不可輕視。唐有邊塞詩人,有田園詩人,有仙,有圣,到黃巢這里,可算作花花詩人,或者詩霸了。

黃巢參加公考無果,索性返鄉(xiāng)繼承家業(yè),干起私鹽買賣。由于錢多膽子大,黃巢身邊馬上就聚集了一幫弟兄。

此時王仙芝已經(jīng)集結(jié)了好幾萬人,自號“均平天補大將軍”,先破濮州、曹州,再敗節(jié)度使薛崇,威名漸起。

黃巢聽聞王仙芝摘得頭籌,也不甘落后,帶著弟兄把山東其他地界的州縣搶劫了一遍。王、黃二人本是同行,現(xiàn)在又入同道,不免惺惺相惜,隨即結(jié)成了聯(lián)盟,遙相呼應(yīng)。

王仙芝旗鼓招搖地逼近沂州,朝廷再也不敢藏拙,命平盧節(jié)度使宋威為總統(tǒng)領(lǐng),率各路聯(lián)軍討伐王仙芝。

官、匪正面接戰(zhàn),奈何兵力差距較大,匪軍大敗,幾乎死傷殆盡,王仙芝更是下落不明。

宋威急著邀功,見搜不到王仙芝,干脆向朝廷報告:我已盡殲敵軍,請陛下放心。文武百官收到捷報,手舞足蹈地慶賀了三天。忽然山東方面?zhèn)鱽硐ⅲ跸芍ァ霸p尸”出現(xiàn),又糾集了一群幫眾,把陽翟、鄆城給打了下來。文武百官前喜后驚,都快得心臟病了。

朝廷不敢再相信宋威,改命崔安潛、曾元裕、李福、李侃、令狐绹等人,鎮(zhèn)守各個關(guān)口要道。這些人前次跟著宋威打了勝仗,本已經(jīng)凱旋班師,正準備大搞一番宴席,盡情地消遣慶祝。聞聽匪軍再起,朝廷又讓出征,這下徹底掃了興,只得不情不愿地再次啟程,路上走走停停,一點也不積極。

王仙芝奪得汝州,逮住一個值錢人物---刺史王鐐。這王鐐是當朝宰相王鐸的表弟。王鐸擔心王鐐的安危,對僖宗說:“王仙芝勢大,而且再打下去只能徒增死傷,不如加以招撫,赦其罪、賜其官,必可平亂。”

此時王仙芝又攻陷郢州、復(fù)州,與黃巢合軍,逼近蘄州。王鐐被人押著,跟隨匪軍長途跋涉,累得夠嗆,一個勁兒地勸王仙芝投身朝廷,謀個大官。蘄州刺史裴渥曾受王鐐的恩惠,再加上被王仙芝的軍隊嚇破了膽,也迫不及待地向朝廷上書推薦王大將軍。

上頭宰相用勁,下面刺史擔保,天子敕令不久而至,授王仙芝為左神策軍押牙兼監(jiān)察御史。裴渥、王鐐二人左一個道賀,右一個恭喜,樂得王仙芝合不攏口。

黃巢一直豎著耳朵,直到敕令宣讀完畢都沒有聽見自己的名字,頓時大怒。

他指著王仙芝,破口大罵:

“我與君共立大誓,橫行天下,今君獨取官而去,試問五千余眾,何處安身?”

說完就是一通胖揍。王仙芝練過幾手,但比起黃巢還是遜色,額頭不幸中了一拳,腫起一個大包。黃巢的手下跟著起哄,大鬧軍營,王仙芝被逼的沒法兒,只得拒受皇命,做回自己的大將軍,把裴渥的蘄州劫了個底兒朝天。此后,王仙芝領(lǐng)三千人,黃巢率二千眾,分兩路行進,沿路招兵買馬。

王仙芝拿下鄂州,黃巢拿下鄆州、沂州,再合軍打宋州,直戳宋威的眼皮子。宋威起兵出戰(zhàn),不料被王仙芝和黃巢圍在中央,多虧部將拼死殺入包圍圈將他救走,不然宋大節(jié)度恐要退出歷史舞臺。

恰好招討副都監(jiān)楊復(fù)光邀請王仙芝和談。宋威正面討敵不利,便想出一個壞招兒。他派人埋伏在半路,仙芝部下尚君長赴邀,被宋威的伏兵抓去,充作戰(zhàn)俘,獻給朝廷??上Ш髞肀粭顝?fù)光揭穿,請功不成反遭嫌??蓱z尚君長等人喪失了利用價值,盡被拉到山溝溝里砍了。

王仙芝暴跳如雷,徹底對朝廷失去信任和期望,發(fā)黃巢人馬南下黃州,自己直奔荊南。只是,黃巢半道敗給曾元裕,逃回了濮州,暫待時機。

荊南節(jié)度使楊知溫不懂兵法,但喜歡文學。王仙芝殺到荊南城下的時候,恰是元旦,正在享受節(jié)日氣氛的楊節(jié)度聽聞軍報,急忙登城。為了退敵,楊知溫施了一妙策:吟詩。只見他整理官服,笑容盈面,對著群匪從容賦道:

“今天是元旦,天上下大雪。你們很辛苦,不如回家吧?!?/p>

部下一聽:這還了得。

眾人趕緊把楊知溫請下城樓,向四面八方發(fā)信求援。唇齒相依的山南東道節(jié)度使李福迅速發(fā)兵,在荊門和匪軍支部遭遇,旗下500沙陀騎兵(突厥騎風甚是彪悍)掃得對面片甲不留。王仙芝懼怕沙陀鐵騎,逃往申州,不料被曾元裕截著,死傷數(shù)萬。曾元裕窮追不舍,在黃梅縣將匪軍重重包圍,盡誅余眾5萬。王仙芝力盡不敵,被亂刀砍死,首級獻入京城。

王大將軍自濮州起義,輾轉(zhuǎn)4年,最后歿于黃梅。其后有無接棒者?

自然有,黃巢是也。仙芝既死,“均平天補大將軍”已去,黃巢遂自封“沖天大將軍”,自改年號為“王霸”(千萬讀四聲),一鼓作氣拿下岳州。

朝廷調(diào)遣曾元裕、張自勉、劉景仁、鄭延休、張裼等人,聯(lián)合對付黃巢。黃巢不與官軍正面拼斗,而是假裝投降,緩朝廷之兵,趁機渡過長江,連陷虔州、吉州、饒州、信州,幾乎將江南西道盤下,繼而乘勢殺入江南東道。

大同(河?xùn)|道朔州,今山西西北)防御使兼水陸發(fā)運使段文楚為了救濟百姓,克扣自家軍糧,引起軍士們的強烈反彈。沙陀兵馬使李盡忠,與康君立、薛志勤、程懷信、李存璋等人推舉蔚州的李克用代段文楚而取之。

李克用是個頗有野心的人,李盡忠等人的建議正中其下懷,遂殺死段文楚,并觍著臉要求朝廷認可,封他為大同防御使。朝廷當然不想理睬,李克用干脆自己把儀式給辦了。朝廷很不高興,派人告訴李克用父親李國昌:馬上讓你兒子從防御使位子上滾下來。

李國昌堅決表示:必不辱命!如果我兒子不聽話,我將大義滅親。

誰知父子相見之后,李國昌毫不猶豫地背棄朝廷,與兒子聯(lián)合起來造反。

幽州節(jié)度使李可舉、昭義節(jié)度使李鈞、河?xùn)|節(jié)度使崔季康、吐谷渾酋長赫連鐸等人組成聯(lián)軍,硬懟李克用父子。李可舉與赫連鐸二人將李國昌圍困在蔚州。

李克用趁兩軍僵持,自領(lǐng)一隊人馬偷襲李鈞與崔季康的行軍隊伍。正值天降大雪,士兵本來就行動遲緩,再被耐寒嗜血的沙陀鐵騎掩殺一通,根本無心再戰(zhàn),死的死,逃的逃。李鈞站得靠前,亡于亂軍之中,崔季康在后方壓陣,保得一條小命。

李克用乘勝東取雁門關(guān),迫近忻州、代州,不成想遭到頑強抵抗,只好轉(zhuǎn)頭南下晉陽,拿下太谷縣。

汝州防御使諸葛爽、蔚州、朔州招討都統(tǒng)李琢往援李可舉與赫連鐸,一齊對付李克用。李克用的沙陀兵被引入于夜色下的山嶺中,道路崎嶇,鐵騎失效,聯(lián)軍殺穿沙陀部隊,誅李盡忠、程懷信,斃敵1萬多人。

李克用狼狽逃回蔚州,恰逢李國昌也被殺尿,棄城逃跑,父子二人只好結(jié)為難兄難弟,向北逃去蒙古了。

唐廷派人到韃靼部落,要求引渡李克用。李克用不禁回想起大同軍變之后的這番折騰,感慨良多,對使臣說:

“我得罪天子,無從效忠,今黃巢擾攘中原,必為大患,若天子肯赦我罪,得與公等南向,殺賊立功,豈非一大快事?人生幾何,怎可老死沙磧,沒世無稱呢?”

(我想將功補過,請允許我拿黃巢開刀)

遠在浙東的黃巢不自覺打了個噴嚏。難道是忙于奔波,勞累而致感冒?

原來黃巢由浙東入閩北,直取福州,然后兩度上書朝廷,第一次要求封自己為“天平節(jié)度使”(巨蟹節(jié)度使豈非更王霸一些),第二次要求封自己為“廣州節(jié)度使”。結(jié)果中央只給了一個東宮衛(wèi)率府的負責人(跟王仙芝受封的牙將差不多,都是儀仗隊領(lǐng)隊),正四品。級別倒是將就,畢竟很多節(jié)度使也就三品,但黃巢的本意還是割據(jù)一方,由不在編的農(nóng)民起義軍轉(zhuǎn)變?yōu)楣珓?wù)員序列之軍閥,既有官當又不受管。

黃巢把敕令扔在地上,怒氣沖沖地喊道:

“唐廷不給我廣州,難道我不能往取么?”

遂發(fā)兵攻下廣州城,逮住節(jié)度使李迢,逼他讓位。

興沖沖地當了幾天土皇帝才發(fā)現(xiàn),廣州這個地方著實不怎么樣。氣候濕熱,蚊蟲疾病甚多,士兵水土不服,死得不少。于是黃巢再從桂州渡江,經(jīng)衡州、過永州、陷潭州、逼江陵。

江陵的軍事首長說巧不巧,正是宰相王鐸。你道他怎么跑去的?

原來,王鐸雖然不通軍略,但志向遠大,見賊寇囂張,屢思安邦定國為天子分憂之計,所以向唐僖宗自告奮勇,帶兵移師江陵。

誰知三分鐘的熱血等見到黃巢大軍已冷成了冰塊,王鐸自己逃去襄陽,留下部將劉漢宏,騙他說:“我去襄陽調(diào)救兵,你一定要守住,我一定會回來?!?/p>

劉漢宏才不上當,可他擔心臨陣逃脫被上頭問責,楞是琢磨出了一個萬全之策:先率兵把江陵搶劫一番,裝個盆缽俱滿,然后揚長出城,做山賊去了。

黃巢占了江陵,再下荊門,兵臨襄陽。不料,被山南東道節(jié)度使劉巨容、江西招討使曹全晸伏擊于山林之中,軍士死傷過半,黃巢惶惶渡江東去了。

剛到江東,遇上諸道行營都統(tǒng)高駢,屢戰(zhàn)屢敗。黃巢退往信州,高駢銜尾追擊,卻被巢埋伏,大敗而回。黃巢分兵陷睦州、婺州、宣州,渡江北上,圍攻天長、六合。之后再渡淮河,沿路招募兵員,改稱自己為“天補大將軍”,還給天下各道節(jié)度使去了封信:“諸位聽好:自守轄區(qū),別亂動彈,本將軍馬上要取洛陽,之后去長安問問天子,他皇帝是怎么做的!”

僖宗大驚,宰相大驚,百官大驚。


經(jīng)過一番緊急商討,張承范、王師會、趙珂被委以重任,各帶兵員把守要道。本以為萬事俱備,只等給黃巢迎頭一棒,卻由東面?zhèn)鱽硐ⅲ郝尻栆严荩?/p>

僖宗懵了,這特么是怎么回事?

原來洛陽的長官劉允章,直接開門迎客,將黃巢接進城來,還陪他四處慰問,安情撫緒。黃巢宣示大將之風,嚴令紀律、禁止擾民,儼然是一位真龍?zhí)熳?。好在,洛陽總算免遭?zhàn)亂,劉允章的做法也不能求全責備。

黃大將軍不日將近,軍情十分緊急,僖宗命張承范率左、右神策軍約三千人去潼關(guān)援助守將齊克讓。神策軍乃是天子近衛(wèi)隊,一般不上前線,基本不用擔心自己的小命,所以很多富豪把兒子安排進去。這次一聽要生死相搏,軍士們又哭又怕,憋出一個辦法:花錢雇人頂替自己。雇的都是什么人?主要是丐幫弟子,一袋以下。

黃巢大軍黑壓壓地掩至潼關(guān),殺聲震天,蒼穹都要顫抖起來。唐軍出關(guān)列陣,只撐了幾刻鐘,既告潰散。

黃巢乘勢攻打潼關(guān),張承范手底下二千多冒牌軍隨便射了一兩下,看到?jīng)]什么鳥用,全都拔腿跑了。

黃巢破了潼關(guān),再下華州,終于壓向長安。唐廷這時候已經(jīng)顧不得顏面,記起當時黃巢的授官請求,火速頒下詔書,授黃巢為“天平節(jié)度使”,讓他趕快回去就職。

黃巢由北殺到南,再由南掠至北,此時褲子都脫了,只等著進唐家后宮,當然不會接受。碰巧自鳳翔、博野來的勤王軍,與田令孜發(fā)生矛盾,直接打開城門將黃巢迎進來。

當年安祿山叛亂,在洛陽好歹受到了封常清的抵抗。而黃巢入兩京皆暢通無阻,大唐已著實不如從前。

僖宗六神無主,只好接受田令孜的主意,帶著寵妃三人以及福王、穆王、潭王、壽王(唐昭宗),在500神策兵的保衛(wèi)下西行出金光門,奔四川而去。

黃巢如愿進了長安,自稱“大齊皇帝”,大赦天下,改元金統(tǒng)。之后冊官員、滅宗室、誅唐臣,忙得不亦樂乎。

僖宗車馬經(jīng)過鳳翔,鳳翔、隴右節(jié)度使鄭畋看著倉皇西去的大唐天子,胸中咽不下這口惡氣。他派人與相鄰各道節(jié)度取得聯(lián)絡(luò),共謀討伐黃巢。

各道兵馬紛紛齊聚鳳翔,旌旗招展,十里相望,頗有振翼沖鳴的氣勢。黃巢一看,心里不免有些發(fā)虛,于是派遣親信部將尚讓,攻打鳳翔,意圖滅聯(lián)軍于萌芽。結(jié)果尚讓被鳳翔方面揍得不輕,連滾帶爬地跑回長安。而另一戰(zhàn)線,黃巢派遣朱溫攻打河中節(jié)度使王重榮,也慘敗而回,輜重丟了一路。

尚讓心里不服,請纓再戰(zhàn),帶5萬兵士返攻鳳翔。

鄭畋自己率兵當靶子,于山坡之上列陣,暗里布置唐弘夫、程宗楚兩人率一支伏兵藏于山坡兩側(cè)。等到尚讓朝著自己猛撲過來,唐、程從側(cè)翼殺出,正好截住敵軍中部,殺得匪兵亂作一團。鄭畋瞅準時機,從高處沖殺下來,尚讓腹背受敵,只得狼狽地逃回長安。此戰(zhàn)5萬人去了2萬,黃巢方面士氣大跌。

聯(lián)軍借此良機,發(fā)先鋒程宗楚、唐弘夫一部氣勢洶洶地奔至長安城下,守在城頭上的賊兵大氣都不敢出,緊張地說不出話。前有黃巢殺氣沖天逼潼關(guān),今有唐軍氣奪天地臨長安,正所謂禮尚往來,大齊皇帝可有怨氣?

黃巢進長安以后,心事漸去,難免銳氣下滑,再經(jīng)朱溫一敗,尚讓兩敗,信心已經(jīng)嚴重不足,趁夜直接帶著眾人從東門溜了。程、唐二人得以率先鋒軍直入京都。

長安城一天陷落,驚走天子,一天收復(fù),樂壞官軍。但程、唐二人不知道約束部屬,手下人四處搶劫,弄得民怨陡升不說,軍紀也荒廢了。

黃巢等人在灞上扎營,聽說官軍喪失戒備,趕緊組織好陣型,打了一個回馬槍。可憐程、唐二人淬不及防,皆被斬了。

黃巢再奪長安,為發(fā)泄心中的憤恨,竟然發(fā)動兵士洗城(屠殺)。隨后改稱號為“承天應(yīng)運啟圣睿文宣武皇帝”,打算用字數(shù)壓死聯(lián)軍。

北邊,李克用在草原上宅得全身發(fā)癢,告別韃靼酋長,帶著一萬多人南下雁門關(guān),打下忻州、代州,然后靜觀動靜,只等唐、黃兩方拼出生死,自己做個漁翁。高駢受命討賊,駐扎在東塘,也不積極,沒有動作。鄭畋的重要部將命喪長安,幾萬士兵沒了蹤影,余部士氣大減,只好老老實實等待時機。而黃巢也學聰明了,乖乖待在城里。四股主要力量聚焦在長安,就這么僵持著。

萬萬沒想到,貴為司空的鄭畋竟被部下---行軍司馬李昌言逼走了。那日李昌言從駐地帶兵圍住鳳翔城,對鄭畋說:

“相公原不負我曹,但糧饋不繼,饑寒交迫,不得已出此一舉?!?/p>

竟是因為缺糧。當時各地收成欠佳,軍閥盜賊又四起作亂,糧食消耗巨大,產(chǎn)量卻一路走低。鄭畋顧及民生,扣減軍隊糧餉,惹惱了官軍的腸胃,所以才有了李昌言這一出逼宮戲。

鄭畋長嘆一聲:“你若能忠國愛民,剿滅反賊,我心甘情愿讓位給你,只要你一句承諾?!崩畈詽M口答應(yīng)。鄭畋卸下了心頭重擔,帶著一肩輕塵,悠悠往尋僖宗去了。不久,李昌言得到敕令,繼受鳳翔節(jié)度使。

王鐸為雪前恥,再次向僖宗邀命討賊。僖宗允之。

王鐸集合諸道兵馬攻打黃巢。朱溫暗自盤算著,自家的軍隊越來越散,糧食越來越少,黃巢恐怕?lián)尾涣藥滋?。不如早早降了,免得與黃巢一起被捉,落得個身首異處的下場。

于是給王鐸去了封密信,言辭之間搖尾乞憐。王鐸見能不戰(zhàn)而勝,樂得順水推舟,為朱溫謀了個河中行營招討副使的差事,還賜名朱全忠(造反一通還有功了)。

各道軍馬雖然齊整,但是沒有一個愿意打頭陣,不是怕苦怕累,是怕打不過丟人。王鐸頭疼這些家伙的奸猾,猛地想起了驍勇的獨眼龍李克用,遂想方設(shè)法勸他拋棄前嫌,發(fā)兵攻打黃巢。

李克用攢兵已有4萬,就等朝廷來求他。當下接到王鐸密信,便派出一支黑衣軍,行路如飛,晝奔夜襲,往討河中。匪軍一見到這支黑衣軍,紛紛呼喊:“李克用的鴉兒軍!扯呼,扯呼!”

李克用再受任雁門節(jié)度使,進擊沙苑,痛揍黃巢的弟弟黃揆之后,再襲華州。朝廷又加封李克用為東北面行營都統(tǒng)。

李克用在華洲殺退尚讓,繼而發(fā)師渭橋。黃巢起底所有人馬,準備與李克用決一死戰(zhàn)。

李克用本就悍勇非常,麾下沙陀軍更是以一當十,黃巢連輸三場,大敗回城。李克用攻破城門,巷戰(zhàn)之中再次狠踢黃巢。

黃巢只得倉皇逃出長安。馬不停蹄奔了個把時辰,以為可以稍歇一會,壓壓驚了?;仡^一看,臥槽,怎么還在追!于是急中生智,想了一法兒:把金銀財寶全部丟在路上,引誘官軍撿拾。果不其然,官軍就像不認識自己,紛紛下馬發(fā)財。如此方才保得一命。

李克用屢立戰(zhàn)功,在縮頭的群閥之中可謂光彩耀人,被僖宗加為名譽宰相。

黃巢脫離長安戰(zhàn)場,過藍田,越商山,納蔡州,圍陳州。陳州守將趙犨、趙昶、趙珝三兄弟死志守城,黃巢久攻不下,反倒死了不少士卒。糧食逐漸耗光,又沒有村莊可以掠奪,黃巢軍士直接把抓來的活人投入舂米和磨粉的器具中,幾百巨錘同時擊搗,經(jīng)過一番“加工”,連骨帶肉吃下肚子。黃巢將吃人的方法和規(guī)模推上了一個新的高度,即便是惡魔,也及不上這“餓魔”兇殘。

趙犨一方糧食也即將告罄,向各道節(jié)度使求援。朱全忠(朱溫)帶著援兵趕去,在陳州附近的鹿邑遇著老東家,大殺一番,終是遜色于拼死力戰(zhàn)的黃巢,不得已轉(zhuǎn)身求救于李克用。過了些時日,李克用發(fā)蕃漢聯(lián)軍5萬,趕跑圍困陳州的匪軍,并一路追殺到中牟縣,斃敵萬余人,逼得尚讓繳械投降,只可惜沒有抓住黃巢。

李克用繼續(xù)窮追不舍,在封邱、兗州又殺余黨近萬,最后追到了黃巢的老家冤句(今山東菏澤),還是沒有逮住。李克用實在追不動了,留下尚讓繼續(xù)搜捕,自己原路返回。

此時的黃巢已經(jīng)逃到泰山,手底下只有一千來號人,幾乎回到十年前的原點。尚讓等人追到泰山,與老東家碰面,黃巢再一次勉力迎戰(zhàn)繼朱溫之后的第二個叛徒,無奈士氣不濟、力氣衰竭,只能邊打邊跑。最后到了狼虎谷,實在是跑不動了。

黃巢此時已經(jīng)絕望,對外甥林言說:

“汝可取我首獻天子,保得富貴?!?/p>

林言不知道舅舅說真的還是在試探自己,裝出一副不忍心下手的模樣。黃巢頹坐于峭石之上,仰天長嘆一聲,呼出胸中那口王霸之氣,自此斷去生念,拔劍往脖頸一橫,了此一生。

林言見舅舅玩真的,又驚又喜。他不僅把黃巢的頭顱砍下,連黃巢其他家屬也沒有放過,命人全部砍死,削下首級,準備邀功于朝廷。可悲的是,沙陀軍半道里遇見他們,連同林言的首級一并取走,揚長邀功而去。

黃巢起義,前后十年,奔走萬里,殺人無數(shù)。占得兩京,自成一帝,深淵浩劫,更勝安史。這大唐,接下來何去何從?

2.李克用大爺和朱全忠大爺

黃巢的姬妾被官軍捉住,大概有二十來人,姿色都還不錯。僖宗見到她們的如花凄容,心中憐意大生,心想殺掉實在可惜,如果能收到后宮里慢慢品味,倒是不錯。于是他用嗔怪的口吻說道:“你們啊,個個出自官勛家庭,拿著我朝的俸祿,反而去助那賊寇!難道不知道是殺頭大罪?”

本以為這些弱女子會紛紛乞憐,哪知有一人抬頭駁斥道:“黃巢造反,幾十萬官兵束手無策,陛下嚇得逃往巴蜀。手中握著天下權(quán)柄,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都不能將反賊拒之門外,現(xiàn)在卻不知逞哪門子威風,責問一群女子!若我們論罪當斬,那么滿朝文武大臣,又該如何死法?”

僖宗聽了,登時啞口無言,滿臉憋得通紅。繼而惱羞成怒,大吼一句:“給我殺了!”

李克用前番追黃巢未果,回程時經(jīng)過汴州??戳丝慈娚舷?,已經(jīng)累得夠嗆,得,就在前面的封禪寺歇息吧。

汴州的朱全忠聽說后,便想盡一盡地主之誼,順便巴結(jié)巴結(jié)這位新晉的大功臣。于是他在上原驛站擺好豐盛的午宴,邀來一流的樂隊,為李克用舉辦了一個隆重的歡迎儀式。李克用也不客氣,與朱全忠對飲數(shù)杯,漸漸有些醉了,講話開始不著邊際,言語之間狂妄到極點。朱全忠心思頗為陰狠,面上神色不改,心里卻壓著一股火氣。李克用只顧著吹牛,毫無察覺,大醉之后被人扶回營帳睡覺了。

人與人之間的關(guān)系頗為奇妙。有時因為一句話成了朋友,彼此間怎么誤會都能和好如初。有時因為一句話成了敵人,從前再怎么無冤無仇,從此以后也是不死不休。朱全忠和李克用,就屬于后一種。當然,始作俑者當屬朱全忠。

李克用離席后,朱全忠便和手下謀劃端掉李克用的法子。主意既定,便讓自己的將士拼命給李克用的手下灌酒,不一會兒便全部放倒。

朱全忠立即派人設(shè)立路障,截斷上原驛和封禪寺之間的通路,然后帶兵攻打李克用營寨,口號是“讓你特么狂”。

李克用正在做著美夢,夢里自己斜靠在龍椅上,正要往身邊美人的懷里狠摸一把,忽地只覺臉上一陣驚涼,睜眼一看,部將郭景銖拿個臉盆站在那里,大叫道:“大人,要命就逃啊,朱全忠殺過來了!”邊說邊把李克用拽起來,向外拖去。

朱全忠的手下見一時半會殺不進去,便開始放火,眼看營寨里的人將要變成烤鴨,老天爺睜開了雙眼,撒下一場瓢潑大雨。李克用等人方得到喘息時間,溜出上原驛。

朱全忠率手下緊追其后,為了不漏過李克用,汴軍見人就射。此時恰是陰云遮天,雨落如幕,幾乎不能辨認人的面貌,朱全忠把自己的將卒射死了好幾個。李克用一行早已趁著天色跑遠了。

一些兵卒早一步逃回封禪寺大營,向李克用的老婆劉氏報告朱全忠偷襲、李克用生死未知的消息。劉氏不作聲色,悄悄吩咐左右,把幾個逃兵人滅了口。然后她召集幾個主要將領(lǐng),讓他們做好明天急行回本鎮(zhèn)的準備。

清晨,李克用終于滿面憔悴地跑回來,猛灌了幾大口水,狂罵朱全忠不止,恨不得即刻發(fā)兵汴州城報仇雪恨。

劉氏在一旁勸道:“你是為國效力的功臣,朱全忠則是奸小。他既然害你,你不如直接上告朝廷,把事情的原委講清楚。如果你去和他狗咬狗,反而讓事態(tài)復(fù)雜化,是非再難說清,那朱全忠倒是有名正言順地借口和你較勁了?!?/p>

李克用隨即北返,寫了兩封信,一給朱全忠,責其背信棄義,大逆不道。二給唐僖宗,通知他:老子辛辛苦苦為國征戰(zhàn)立功,差點被小兔崽子朱全忠殺了,監(jiān)軍陳景思以下超過三百人白白在上原驛送了性命。老子這就起兵報仇!

唐僖宗的神經(jīng)被黃巢揪得不輕,再被這封信一挑,立馬從龍椅上跳了起來,急匆匆把宰相等人叫來。經(jīng)過一番商議,僖宗先下詔和解,李克用不聽。再讓特使慰撫,李克用嘴上答應(yīng),暗地里把皇帝罵了個千八百兒遍,自己厲兵秣馬,準備伺機“報答”朱全忠。

朱全忠擺了李克用一道,沒有把李克用渡去陰曹地府,卻把朝廷的冷汗嚇出一身。王鐸向僖宗建言道:“朱全忠在汴州目無君權(quán)。謀殺功臣的事情且不提,他與許州的鹿晏弘眉來眼去,這兩人聯(lián)手,早晚是國家之禍!不如把朱全忠召回中央,削去兵權(quán),保得一方安寧?!?/p>

僖宗既害怕王鐸所言成真,又擔心朱全忠無視自己的詔令,反而激發(fā)叛心,于是躊躇一番,想出一個折中的辦法:讓王鐸去當義昌節(jié)度使,就近監(jiān)視朱、鹿二人。

媽媽說過很多次了,出門不要帶太多東西。你王鐸啊,到了地方再置辦就是,非攜上奴仆、美女一百多號人,帶了許許多多的箱子往義昌赴任。

路過魏州的時候,魏博節(jié)度使樂彥禎為了盡地主之誼,讓兒子樂從訓(xùn)去把王鐸迎過來,一起吃個飯。樂從訓(xùn)是個好色的青年,相中了王鐸的美艷姬妾,心里不停地流口水。

人言酒色壯膽?;氐襟A館,樂從訓(xùn)灌下一杯烈酒,吩咐兵士假扮盜賊,自己則扮作賊頭,半夜殺進王鐸的住處。先砍王鐸,再殺隨從,剩下一群漂亮妹子,自己挑了個最俊的,其余分給部卒,盡情取樂去了。

樂彥楨聽說此事,快要氣死??烧l讓這小子是自己親生呢?旋即寫了一份假報告,上交給朝廷。僖宗是個糊涂蛋,看完樂彥楨天衣無縫的“案情匯報”,信以為真,下令好生撫慰王鐸家屬?!敖贇⒊⒚佟钡陌缸泳谷痪瓦@么過去了。

不得不請問天子,殺你身邊人都可以全身而退,殺你,又如何?

僖宗為王鐸感懷之際,秦宗權(quán)于蔡州稱帝,國號大齊,相繼攻下洛陽及相鄰二十多個州。后來遇上陳州刺史趙犨,久攻不克,勢頭才被止住。此后各地藩鎮(zhèn)為了爭奪地盤,在大唐的國土上你來我往,一反黃巢時期的孱弱姿態(tài)。

河中節(jié)度使王重榮因為鹽田分利的事得罪了大宦官田令孜,更與其一黨的邠寧節(jié)度使朱玫、鳳翔節(jié)度使李昌符結(jié)上梁子。朱玫、李昌符同時又與朱全忠關(guān)系密切。王重榮覺得自己對抗不過,慫恿李克用一起發(fā)難。李克用對朱全忠的心火燒得正旺,兩人一拍即合。

李克用起蕃漢混編兵馬15萬,邊整備邊向僖宗發(fā)出通告:我去北面討朱玫、李昌符二賊,您在京城好好呆著,我絕不打擾。等北邊事情辦完,我再回頭殺那逆賊朱全忠,只求陛下不要怪我正義感太強。

僖宗哭笑不得,可是為今只有一招:下詔撫慰。但李克用怎么可能聽勸?

朱玫和李昌符有田令孜罩著,也不怕獨眼將軍。兩人率軍與王重榮、李克用對峙在沙苑。

不過,朱、李的精神勝利法還是贏不了李克用的實戰(zhàn)手段,打了幾個時辰便分出勝負,朱、李死傷慘重,逃回城里,閉門不敢出來。

王重榮對李克用說:“朝廷里有個田令孜,總歸是個禍害。不早點除去,必定有黑手等著咱們。不如先發(fā)兵京城,誅了此人,再圖朱全忠?!眱扇擞质且慌募春希羁擞靡寻严惹皩易诘某兄Z拋在了腦后。

田令孜收到情報嚇得不輕,毫不猶豫地抱起僖宗往鳳翔逃去。僖宗二次出逃,終于有些駕輕就熟,也不似初哥一般慌張。北邊的朱玫和李昌符聽到這個消息,忍不住大罵:我們在這里拼死拼活,死了這么多弟兄,你個蔫兒貨就知道跑?!

李克用一聽僖宗和田令孜竟然干干脆脆地溜了,心想這下怎么逮那閹人?于是返回本部,與王重榮聯(lián)名上奏請僖宗回京,并要求賜死田令孜。

僖宗收到奏請,只想回家。田令孜哪能允許他倒向李克用一邊,趁夜把僖宗綁去寶雞。宰相蕭遘讓朱玫去追僖宗,田令孜等人只得馬不停蹄往西奔去,登大散嶺,入大散關(guān),拒守關(guān)內(nèi)數(shù)天,才把追兵擋回去。

朱玫見追不回僖宗,動了歪腦筋:皇帝跑了,再立一個不就好了。索性讓控制在自己手上的襄王李煴監(jiān)國。宰相蕭遘出聲反對:“此舉大逆不道!”。反而被朱玫拿刀架在脖子上,從此也不再吭聲。

李煴監(jiān)國后,朱玫為了籠絡(luò)人心,封賞了許多文武官員,唯獨李昌符沒得到什么好處。

李昌符心中懊惱,暗地與僖宗方面聯(lián)絡(luò)。僖宗封他檢校司徒,讓他想辦法搞定朱玫。

僖宗到了四川,手下將臣痛定思痛,都覺得那田令孜是禍根,群起指責、排擠。田令孜的日子十分地不好過,擔心被政敵們無聲無息地弄死,只好主動辭職,投奔哥哥陳敬暄(昔日馬球第一名)去了。

從前被田令孜排斥的另一大宦官楊復(fù)恭從此掌了權(quán)。此時傳來消息,朱玫在長安擁立李煴稱帝,有人建議僖宗:“楊復(fù)光與王重榮關(guān)系鐵得很,楊復(fù)恭是楊復(fù)光的哥哥,不若讓復(fù)恭籠絡(luò)重榮,再團結(jié)李克用,如此逆賊可討!”

僖宗依計而行,果然得到王重榮和李克用的響應(yīng)。隨即詔令扈蹕都將楊守亮,率兵2萬出金州,會同王重榮、李克用,共同討伐朱玫。

正在李克用等人摩拳擦掌的時候,長安傳來訊報:朱玫已授首!這是怎么回事?

原來朱玫手下王行瑜曾與僖宗手下李茂貞交鋒,屢戰(zhàn)屢敗,被朱玫多番訓(xùn)斥,心里憋足了怨氣。正巧四川方面發(fā)出誘人的懸賞:無論是誰,只要能拿下朱玫首級,立刻封為“靖難節(jié)度使”。

前有蜜棗,后有棍棒,不由得王行瑜不動心。他與部下商議:咱們拿下朱玫首級,送入京城,也當一回節(jié)度使,嘗嘗頤指氣使的滋味,豈不美哉。

于是帶兵返回長安,朱玫剛要責怪他擅自撤軍,王行瑜二話不說砍了朱玫的腦袋。

李煴一看,大哥死了,自己也待不下去了呀。于是趁亂逃出長安,病急亂投醫(yī),竟往王重榮大營去了。送上門的兔子怎能不宰?王重榮立即砍了李煴,獻給朝廷。

朱、李的叛亂至此平定,朝廷開始全面清掃余孽,所有受過李煴封賞的官員大多數(shù)被處死。

僖宗終于可以回長安了。只不過,天子得以返家,天下依然流離。各道節(jié)度使內(nèi)部紛爭不說,道與道之間或為奪取資源、或為私仇恩怨、或為同黨共謀,刺殺攻伐不止。

而那個在蔡州稱帝的秦宗權(quán),已攻陷多個州縣。河陽節(jié)度使李罕之與澤州刺史張全義聯(lián)絡(luò)李克用,準備共同對抗秦宗權(quán)。朱全忠為了自身利益,也出兵攻打秦宗權(quán)。秦宗權(quán)的部將孫儒因為戰(zhàn)敗,屢被秦宗權(quán)辱罵,終于沒有忍住,恰逢秦宗權(quán)弟弟秦宗衡前來問罪,借機擺了一席鴻門宴,削去秦宗衡首級,獻給了朱全忠。

李罕之和張全義則起了內(nèi)訌。先是言語不合產(chǎn)生裂隙,又因為糧食和衣物的矛盾大打出手,李罕之敗走,向李克用求救。張全義則請來朱全忠,四人率兵在河陽拼了一記,朱全忠和張全義總算仗著地利把李克用和李罕之打退。

又傳來消息,王重榮被河中牙將常行儒殺了,哥哥王重盈又殺死常行儒,給他弟弟報了仇。曾涉王鐸被殺一案的樂彥楨父子,被魏博牙將羅弘信弄死。其他各道的亂象自不必多說。

正在各地藩鎮(zhèn)“歡騰”之時,僖宗病危了。

群臣商議,僖宗的兒子太小,如果立為儲君,以后恐怕沒有復(fù)興唐室的可能,還不如立壽王李杰呢。

木偶皇帝唐僖宗履行了相關(guān)手續(xù),壽王李杰成為皇太弟。

不久,僖宗駕崩,李杰改名李敏,正式即位,是為唐昭宗。僖宗在位15載,享年27歲。

朱全忠把李克用視為眼中釘,但對方也是難纏的角色,想拔掉并不容易。于是他想出迂回的套路,先擴大自己的地盤,充實糧草、募兵蓄馬,一可應(yīng)對任何持久戰(zhàn),二可隨時對李掀起閃電戰(zhàn)。

英雄所見略同,李克用也是如此看法。全忠先后攻下洛州和孟州,李克用也接連拿下邢州、磁州、洺州。

朱全忠串聯(lián)云中防御使赫連鐸、盧龍節(jié)度使李匡威,聯(lián)名上書要求討伐李克用。李克用雖然跋扈一方,甚至把僖宗逼出長安,但畢竟是復(fù)國功臣,昭宗下不了這個決心,便征求大臣們的意見。楊復(fù)恭、杜讓能等人還算明白局勢,堅決反對朱全忠的提議,但宰相張浚、孔緯為了爭權(quán),反而持贊成意見,極力主張對李克用用兵。

昭宗平日不太喜歡楊復(fù)恭的專斷作風,便索性依了張浚等人的意見,命張浚為河?xùn)|行營都招討制置使,讓朱全忠擔任南面招討使,征討河?xùn)|。

朱全忠先打潞州。潞城守將是李克用的弟弟李克恭,因為異常暴躁,被部下殺了,朱全忠?guī)缀醣谎械啬孟侣撼?。李克用緊急調(diào)派康君立、李存孝收復(fù)潞城。

李存孝是李克用九個養(yǎng)子之一,驍勇善戰(zhàn),先敗朱崇節(jié),再俘孫揆,繼而生擒鄧季筠,打退李讜,最后遣大軍圍住潞城。守將葛從周、朱崇節(jié)見他氣勢沖天,心覺不妙,只得放棄城池,連夜跑路。

李克用又讓李存孝率5000兵士駐扎在趙城,相互照應(yīng)。鎮(zhèn)國軍節(jié)度使韓建自以為諸葛再世,帶了區(qū)區(qū)300個精銳趁夜去劫趙城營寨,被李存孝關(guān)門打狗揍了個結(jié)實,在手下人的拼死保護下總算活著逃了出來。

李存孝全軍聲勢高昂,不幾天打到晉州。張浚為了鼓舞士氣,硬著頭皮迎戰(zhàn),結(jié)果片刻都撐不住,只好退回城里。李存孝三天破城,張浚、韓建等人倉皇逃走。

回到京中,張浚一副灰頭土臉的模樣,反觀政敵楊復(fù)恭,自是得意洋洋。

李克用接連獲捷,此時不賣乖,更待何時?他上表向朝廷訴苦:

“張浚以陛下萬代之業(yè),邀自己一時之功,知臣與朱溫深仇,私相連結(jié),臣今身無官爵,名是罪人,不敢歸陛下藩方,且欲于河中寄寓,進退行止,伏俟指揮!”

(陛下,我知道這不是您的意思,全是那張浚鬼迷心竅,串通朱溫搞出的禍亂。我既然已經(jīng)被定為罪人,沒有臉面再服侍陛下了,只求回到根據(jù)地享享清福。陛下若有什么事,給我寫信吧。)

昭宗也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一面將張浚、孔緯貶謫外地,一面封賞李克用,并詔令曰:我已處理有關(guān)人等,你安心回晉陽吧。

張浚被貶為繡州司戶。但他腦海里浮現(xiàn)著楊復(fù)恭的惡心模樣,心有不甘,半路跑去華州投靠了韓建。

皇帝對軍閥的態(tài)度有如墻頭草,曖昧之極。軍閥們樂見天子軟軟弱弱,自己少層約束。此種大氣氛下,李克用更加意氣風發(fā),出兵云州殺了朱全忠的盟友赫連鐸。朱全忠也不示弱,取道魏博攻打李克用,與魏博節(jié)度使羅弘信開殺,五場五捷,打得羅弘信下跪稱臣。

其他的藩鎮(zhèn),有的靠向李克用,有的依附朱全忠。當然,還有一些自信滿滿的,誰也不服。

護國節(jié)度使王重盈在此時病死,侄子王珂與兒子王珙爭奪位子。王珂是李克用的女婿,求李克用幫忙向朝廷使勁。昭宗同意王珂繼任,王珙不樂意了,巴結(jié)上當時比較有實力的三個軍閥王行瑜、李茂貞、韓建,聯(lián)名要求王珂下臺。昭宗雖然手腳綁線被人提著,好歹也是天子之身,金口一開豈能隨意變更,自然是不同意。

王、李、韓三人見文的不行,只得展現(xiàn)一通武藝。三人各率幾千精銳騎兵入京,先順手干掉韋昭度、李谿、康尚弼等幾個仇人,再當面向昭宗“請求”封王珙為節(jié)度使,把王珂流放。昭宗心里十分怨恨,卻被明晃晃的兵刃嚇得睜不開眼,只得答應(yīng)。

李克用聽說了消息,立即起兵勤王,三人嚇得趕緊回到本部,只留下九千兵士助守京城。

昭宗后來查清,王、李、韓三人進京逼宮的背后推手是宰相崔昭緯,當即罷去他的相位,再度啟用被貶謫的孔緯為相,張浚也被調(diào)到重要位置。

李克用聽說張?;氐街醒?,頓時大怒,提筆給昭宗寫了封殺氣凜凜的信:

“浚朝為相,臣夕至闕。”

(張浚要是當了宰相,爺我必定打進長安)

完全是老子教訓(xùn)兒子的口吻:你不準和那個小孩玩,否則我揍你!

昭宗心想,還好,沒有直接打過來。趕緊回信說:我不會讓張浚當宰相哦,放心吧您那!

李克用暫時放下了張浚的事,轉(zhuǎn)過頭去對付王行瑜、李茂貞、韓建。

李克用先殺到絳州,斬了王珙的弟弟王瑤。再至同州,趕跑王行瑜的弟弟王行約。

王行約的弟弟王行實伙同樞密使駱全瓘(宦官),一起奏請昭宗前往鳳翔,以防萬一。昭宗奇怪道:“李克用還在河中,你們怕什么?好好駐守本部,就沒什么可擔心的?!?/p>

原來兩人之所以如此迫切,實際是為了借李克用擾亂河中的機會,慫恿皇帝西逃,自己趁機劫持,然后得以專權(quán)。

駱全瓘秘密勾結(jié)右軍指揮使李繼鵬,要把昭宗硬綁到鳳翔去。不料消息走漏,王行實也有劫駕的想法,怎么能眼睜睜便宜了駱全瓘?他便與王行約一起殺進京城。

雙方在城內(nèi)展開混戰(zhàn),飛沙走石,斗得難解難分。昭宗在神策軍都頭李筠的掩護下,從啟夏門逃出長安,一路顛簸爬過南山,途經(jīng)莎城鎮(zhèn),最后到達石門鎮(zhèn)。

李克用正打得爽,逼到華州境內(nèi),和韓建相持不下。忽地傳來詔書,昭宗說王行瑜要劫駕,讓他速速勤王。

李克用只好先放過韓建,去梨園寨攻打王行瑜。李茂貞一瞧,恐怕早晚要輪到自己,隨即把心一橫,殺了李繼鵬,獻去石門鎮(zhèn),表明自己的忠心。

昭宗當然不希望輕起殺戮,敵人少一個是一個,于是去信給李克用:你先打王行瑜這個癟三,李茂貞以后再說。

李克用圖了個省事,心里也挺高興,讓兒子李存勖去石門鎮(zhèn)傳信效忠,自己專心折磨王行瑜。

昭宗加封李克用為邠寧四面行營都招討使,在李克用三千騎兵的護送下,回到了長安。高興之余,昭宗把后宮才色俱佳的魏國夫人陳氏賜給李克用享受。

李克用這下子痛苦流涕,把女人分享,這是什么樣的恩寵?于是更加振奮,力斗王行瑜,屢戰(zhàn)屢捷,擒其子王知進、大將李元福,敗王行約、李茂貞援兵,把王行瑜逼到邠州。

王行瑜走投無路,只能客串一把金馬影帝,站在城頭上大哭悔過,對李克用說:“不關(guān)我的事??!劫駕的罪魁是李茂貞和李繼鵬,請您發(fā)兵討之,我愿去長安負荊請罪。”

李克用耍無賴的功夫不輸王行瑜,陰陽怪氣地說:“我受詔討伐你們?nèi)耍皂?。但你要去長安請罪,這我就無權(quán)裁奪啦?!?/p>

王行瑜心里把李克用罵了十八遍,晚間偷偷地溜出城去。然而走到慶州時,被部下殺死,迷迷糊糊地去了極樂世界。

李克用征戰(zhàn)有功,昭宗又是一番褒獎。李克用回到晉陽休養(yǎng)生息。

而另一邊,朱全忠占據(jù)徐州,攻破濮州,逼至兗州,被守將朱瑾拒在兗鄆城外。自己感到有些疲累,就先返回本部,讓葛從周繼續(xù)圍攻。

天平軍節(jié)度使朱瑄聽說表弟朱瑾有難,向李克用求援。李克用派遣李承嗣、李存信取道魏州,支援兗鄆。魏博節(jié)度使羅弘信接到朱全忠授意,于半夜狙擊李存信,殺了他一個人仰馬翻,輜重糧草繳獲無數(shù)。

李克用大怒,親自率兵攻打羅弘信,朱全忠接到消息,讓葛從周支援魏博。

李克用雖然驍勇,卻中了葛從周的壕溝之計,坐騎險些落入深坑不得出。保得性命之后,李克用只得率兵后退,朱全忠則率兵前壓,隨即奪下兗州。

李茂貞、韓建兩人前番在李克用鐵蹄下保得小命,過沒多久,一顆心又蠢蠢欲動起來。駐扎鳳翔的李茂貞以入京清君側(cè)為名,發(fā)兵長安。延王李戒丕對昭宗說:

“關(guān)中藩鎮(zhèn),無可依托,不如由鄜州渡河,往幸太原?!?/p>

好嘛,昭宗堂堂天子再次當起背包客,一行幾十人逃向渭北。

(從前玄宗出逃時,先得宰相、近臣和禁軍頭領(lǐng)們密議一番,拿出方案,做好保密工作,悄無聲息地、有組織地迅速撤離。后來天子們逃得習慣了,也就不搞那么隆重,只把逃命看作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愉快不愉快另說,至少輕松得很)

韓建欲與李茂貞爭權(quán),奏請昭宗移駕華州,說那里要什么有什么,不比長安差。都是狼子野心,昭宗哪里肯上當,就是不答應(yīng)。韓建倒好,直接跑去見昭宗,又是叩頭又是哭鼻子掉眼淚,死拉硬拽地求昭宗臨幸華州。

昭宗拗不過,只好跟他去了。朱全忠一聽到消息,心里也按捺不住,傳信給昭宗說:我馬上起兵去迎接您,莫慌,等著我。

昭宗是不慌,韓建慌得要死,趕緊托人向朱全忠說情,才把他阻下,免去一番惡戰(zhàn)。

韓建隨后脅迫昭宗解散親軍,并把當年石門鎮(zhèn)的功臣李筠賜死。這還不夠,韓建為了除去后患,把其他皇子十幾人一刀一個,全部砍了。之后再強迫昭宗立德王李裕為皇太子。

后來,朱全忠寫信給昭宗,說自愿修復(fù)長安宮殿,只要昭宗肯回到長安。此時韓建和李茂貞串通起來,自以為已經(jīng)把昭宗牢牢地控制住,也不介意讓昭宗回京。

于是昭宗回到長安。

好景不長。朱全忠聯(lián)合幽州節(jié)度使劉仁恭、魏博節(jié)度使羅弘信,拔下李克用的邢州、洺州、磁州,李克用氣地要全面開戰(zhàn),昭宗一看不好,兩邊一打起來,很難保證不順便清了君側(cè),趕緊派了一個能說會道的太子賓客張有孚,去為雙方斡旋。澤州的李罕之向李克用要求職掌邠寧,李克用覺得他居功自傲,沒有允許。

李罕之一肚子委屈,正巧昭義節(jié)度使薛志勤病死,李罕之干脆把昭義奪了。李克用大怒,言辭激烈地譴責李罕之,李罕之心說“老子不跟你了”,反而投去了朱全忠。

李克用心想,你不是自稱老子么,我就把你老子抓起來,讓你看看誰是老子。遂派養(yǎng)子李嗣昭趁夜拿下澤州,把李罕之的家屬全抓回晉陽。李罕之又驚又氣,悔恨不迭,竟然抑郁起來,躺著下不了床。此后李嗣昭再攻潞州,敗朱全忠部下賀德倫,又下一城。

朱、李雙方不停地打來打去,互有輸贏,誰也沒占太多便宜。

3.朱全忠爺爺

此后,朱全忠派葛從周、李思安攻打幽州,李思安設(shè)計誅殺單可及,葛從周敗劉仁恭。保義方面軍士動亂,新任將領(lǐng)投誠朱全忠。朱全忠遂占據(jù)陜州、虢州,再降伏成德節(jié)度使王熔、擊敗義武節(jié)度使王郜,拿下鎮(zhèn)州、定州。河北地區(qū)幾乎都被朱全忠裹在腰下,連李克用都要遜色一籌。

時任宰相的崔胤被宦官專權(quán)搞得頭疼,見朱全忠勢力逐漸龐大,就與他內(nèi)外聯(lián)合,強烈要求昭宗除去宦官。經(jīng)過一番爭究,宋道弼、景務(wù)修等權(quán)宦或貶或流,崔胤還順手清算了另一個對頭:宰相王博被賜死。

崔胤仗著朱全忠撐腰,儼然成了儈子手,宦官們驚得汗毛倒豎:這廝是要趕盡殺絕,咱們可不能乖乖地低頭就戮。

左軍統(tǒng)領(lǐng)劉季述,右軍統(tǒng)領(lǐng)王仲先,樞密使王彥范、薛齊偓湊到一起商議道:“主子被人挑弄挑弄就沒了主見,根本不能保護我們。不如快點讓太子上位,咱們控制大權(quán),也好保護自己?!敝皇牵鹿賯儞拿腿话l(fā)難,朝野反彈太大,局面不好控制,苦于沒有合適的機會下手。

你說巧不巧?昭宗突然行兇殺人了。

原來昭宗外出打獵,晚上喝得酒氣熏天,不知道他哪來的火氣,竟借著酒勁,親手殺了好幾個宮女。殺完人絲毫沒有感覺,倒頭就睡。

第二天快到中午了,還是不見昭宗,劉季述心想,肯定發(fā)生什么事了,八成是個機會,我得進去看看。隨即帶著一千禁軍直接闖進宮中,一瞧樂了。兇器、尸體、血跡、衣物、犯罪嫌疑人都在,劉季述便返身出宮對宰相崔胤說:“皇上這么昏庸殘暴,還敢讓他監(jiān)管天下么?必須再立明君!”

崔胤見他身后兵士披甲持槍,只好含糊地應(yīng)著。

這時昭宗醒了,雖然后悔不迭,但也無濟于事。劉季述迎太子李裕即位,改名李縝,奉昭宗為太上皇。

劉季述等人既得內(nèi)廷控制權(quán),懼怕的唯有外面的大老虎朱全忠。巴結(jié)好朱全忠,自己的權(quán)力才能穩(wěn)固,于是劉季述致信與他,表示愿意“通力合作”。江山至此,有一半將要姓朱了。

然而朱全忠接到信,卻皺起了眉頭。這是為何?

因為崔胤也來信讓他進京勤王。雖然都可以讓自己手攬大權(quán),卻并不是兩可的問題,并非擲色子可以解決。劉季述和崔胤,一邊是渾君側(cè),一邊是清君側(cè),名義上是兩個極端,輿論上也相差甚遠。況且宦官宵小,一貫變幻無常,著實讓人不放心。

于是朱全忠、崔胤、神策指揮使孫德昭、右軍都將董彥弼和周承誨等,約定除夕行動,捕殺閹人。

轉(zhuǎn)眼到了除夕夜,全城喜氣洋洋,宮內(nèi)安福門殺氣騰騰。天邊剛露魚肚白,早已埋伏多時的孫德昭將王仲先拿下,一刀兩段。另一邊,周承誨雷霆擒拿劉季述、王彥范,押到被解救出來的昭宗面前,一番打狗棒法將二人敲成肉泥。薛齊偓干脆投井自盡,想要免去羞辱,卻被撈出尸體肢解。四人的家屬也被株連清算。太子年幼,又是遭脅迫,被昭宗免去一死。

此戰(zhàn)的功臣全都得到封賞:賜李德昭姓名為李繼昭,任靜海節(jié)度使;周承誨為李繼誨,任嶺南西道節(jié)度使;董彥弼賜姓為李彥弼,任寧遠節(jié)度使。三人皆拜為宰相(“三使相”之稱由此而來),可謂一步登天。

崔胤則拜為司徒,朱全忠受封東平王。滑稽的是那李茂貞,昭宗淪陷之時不吭一聲,聽到昭宗復(fù)位,親自入朝拜賀,連個捧哏都差強幾分,竟然也被封為岐王。

更滑稽的還在后面。前番受戮的宦官都是手握禁軍兵權(quán)的人物,按道理,選擇繼任者時不能再用宦官,否則清君側(cè)的意義就喪失大半。崔胤也是這么建議昭宗的。但李繼昭、李繼誨、李彥弼三宰相,惟恐崔胤推舉自己的黨羽職掌禁軍,架空己方的權(quán)力,堅決反對崔胤的建議。

最后,昭宗讓韓全誨、袁易簡、周敬容當了樞密使,張彥弘任左、右軍尉,四人皆是宦官,仿佛昨日重現(xiàn)。

李茂貞留下養(yǎng)子李繼筠和三千兵士駐扎長安,名義上助皇帝一臂之力,實際是為方便在京城行事,自己則返回鳳翔。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录闹鹘莻兝蠲?、韓全誨等人越走越近,與崔胤、朱全忠相互提防。崔胤在昭宗面前力排宦官,惹得韓全誨等人非常不滿,在昭宗處搬弄是非,撤了崔胤的鹽鐵使。丟了這么一個絕大的肥差,崔胤氣得直跺腳,寫信給朱全忠,讓他再清君側(cè)。

此時朱全忠已拿下晉州、絳州、沁州、澤州、潞州,在河中、河?xùn)|橫行無阻,威風得很,將崔胤的書信拆開一瞧,說:這還不容易?隨即整裝待發(fā)。

這下可急了韓全誨等人,商議著把皇上劫往鳳翔。昭宗還沒來得及答應(yīng),朱全忠的奏表到了:請皇上去洛陽一游。

昭宗恨不得把自己撕成兩半!韓全誨帶著士兵直接闖進大殿,對昭宗高喊:“朱全忠讓您去洛陽,那是要篡位!咱們只要去了鳳翔,根本不怕那朱全忠,您還猶豫什么?”

昭宗心想,你手里有兵,怎么說都行。只得再往西面逃去,入了李茂貞的鳳翔。

朱全忠聽說李茂貞把昭宗接了去,氣不打一處來,正巧李茂貞的鐵哥們韓建離他很近,便到華州找韓建勒索了三萬兩白銀。這還不解氣,朱全忠直接派兵把韓建押到忠武去當節(jié)度使,讓自己人商州刺史李存權(quán)來華州執(zhí)政。

崔胤將朱全忠迎入長安,兩人通過書信與昭宗溝通了幾番,發(fā)現(xiàn)皇上的語風一反從前,想必是韓全誨和李茂貞居中搞鬼。朱全忠隨即派康懷貞為前鋒,自己親自率領(lǐng)大軍壓向鳳翔。

康懷貞大破李茂貞部將符道昭,朱全忠直抵鳳翔城東,扎好大營,讓兵士們列陣操練,喊聲震天。

茂貞站在城頭喊道:“天子主動過來做客,并非任何人強迫,你其實誤會了!快些回去吧?!?/p>

全忠回答道:“我要找那劫持皇上的韓全誨,要是不關(guān)你的事,你就別在這叨叨沒完了。”李茂貞干脆把昭宗叫上來,逼他命令朱全忠退兵。

全忠倒是挺高興。你皇帝在哪,是死是活,我本來就不關(guān)心。既然你說不用我管,我就可以向崔胤交差,回去繼續(xù)當我的土皇帝。

朱全忠撇下天子,正要回去歇歇,忽然傳來軍報:李嗣昭、周德威侵占慈州、隰州,晉州、絳州進入一級戰(zhàn)備。

李克用的反撲并不在朱全忠的意料之外。朱全忠派侄子朱友寧、部將氏叔琮率10萬精兵前往河?xùn)|。李嗣昭、周德威兵力不敵,先后失利,連李克用的兒子李廷鸞都被生擒。朱友寧、氏叔琮一路乘勝追擊,兵臨晉陽城下,李克用接連失利,幾乎已經(jīng)喪失斗志,直想棄城逃跑。幸虧他的老婆和部下們竭力勸阻,才好歹堅定了意志。一邊在城內(nèi)招募死士,一邊向外召集殘兵,等候機會。老天竟然十分配合,連降大雨,朱友寧、氏叔琮支撐不住,只好解圍退走。

李嗣昭與周德威自蒲縣失利,一路逃命,回到城里藏了一肚子委屈,此時見對方露出菊花,還不趕緊使勁地捅?兩人帶著人馬出城追擊,把失去的州縣又奪了回來。李克用這才恢復(fù)部分元氣,但也不如從前了。

昭宗在鳳翔受韓全誨、李茂貞的脅迫,發(fā)出兩道詔書:一是罷免崔胤,二是命各道節(jié)度使發(fā)兵討伐朱全忠。

各道節(jié)度使從來都是拿天子詔書墊桌腳,什么皇帝安危,全然不放在心上。倒是急壞了崔胤,他慌忙跑去找朱全忠求救,不惜在宴會上親自打快板唱民歌,討朱全忠歡心。堂堂宰相,果然是“憂國憂民”。

朱全忠發(fā)兵5萬,在虢縣與李茂貞相遇,痛擊之。再逼近鳳翔城下,在不同方向扎下五處營寨,把鳳翔圍作孤城。

茂貞出戰(zhàn)好幾次,都沒逃到便宜,反被抓去好幾個部將。

武的不行,只能文斗。李茂貞帶頭掀起罵戰(zhàn),指著城下大叫:你們這些所謂清君側(cè)的,明明是強盜!

朱全忠也不光是會打仗啊,帶人指著城上大喊:你們這些所謂護駕的,明明是劫匪!

就這樣一來一去,雙方都覺得比干架輕松許多,還特別鼓舞士氣,于是樂此不疲,不知不覺竟然過去了好幾個月。

李茂貞漸漸發(fā)現(xiàn)問題:缺糧!這時已是深冬,城中許多人凍死、餓死,尸體上的肉被再度利用,與狗肉一起明碼標價,但因為不太新鮮,比狗肉賤賣80%。

給昭宗吃的肉里摻著人肉,但不敢說穿,皇帝要是絕食餓死就什么都說不清了,于是統(tǒng)統(tǒng)說是狗肉。

士兵們一個個都挨不住,紛紛偷跑出城去投降。李茂貞也堅持不下去了,只得跟朱全忠書信商量:你來不就是要清除宦官么?我把宦官都弄死,你就放過我嘛。

朱全忠投鼠忌器,怕誤傷了皇帝,被扣上謀反大帽,也無意將李茂貞趕盡殺絕,便爽快地答應(yīng)了。

李茂貞心中大石落地,跟昭宗通了個氣,遂把韓全誨等人,連同共謀的李繼筠、李繼誨、李彥弼,全部綁個結(jié)實,拉到空曠地,一刀一個。完事后把首級裝到大麻袋里,送給朱全忠過目。

朱全忠收是收下了,還派人進城感謝昭宗,但就是不解圍。他擔心的是:我和天子沒見過幾次面,李茂貞要是拿個冒牌貨出來頂替,我根本辨別不出啊。于是他寫信給崔胤:“你個老小子別躲了,快來幫我看看是不是真天子?!?/p>

崔胤被宦官嚇得縮手縮腳,接到朱全忠的訊息仍然半信半疑,帶了幾個人拖拖拉拉地來到鳳翔,直到全忠跟他說明了情況,并見到了昭宗,他才徹底放心。

昭宗隨即啟程還京,崔胤膽子大起來,帶人把剩下的宦官72人全部搜出來殺了。全忠又致信京兆尹把宮里的宦官大約90來個送去了閻羅殿。

昭宗回京后,崔胤得以光復(fù)為司空、宰相,再攬大權(quán)。內(nèi)部站穩(wěn)了腳跟,崔胤和朱全忠展開了對宦官群體的全面清掃,帶兵不帶兵的,有權(quán)沒權(quán)的,總共幾百號人,全部趕到一處斬殺,頭顱滾得到處都是。有些宦官在外出差或任職,崔胤命各地首長負責捕殺。所有禁軍,全歸到崔胤名下。昭宗再封崔胤為司徒,朱全忠為梁王。從此內(nèi)有崔胤,外有全忠,昭宗眼看可以退休了。

朱全忠在京里鬧騰一番,便回到汴州。其后向東壓制了青州,誅殺平盧節(jié)度使王師范及其弟王師克。

4.朱皇帝

邠寧節(jié)度使李繼徽(原名楊崇本)的妻子因被朱全忠霸占,與李茂貞聯(lián)兵逼向長安,要求昭宗治罪朱全忠。

朱全忠納悶,你李茂貞劫駕上癮?雖然不怎么把“二李”放在眼中,但為了以防萬一,全忠還是屯兵于河中。他心里琢磨,這些人一個個的都對天子有想法,我整日的防范也不是個辦法,倒不如直接取唐而代之,省了這些麻煩。隨即于崔胤書信來往,多次提及此事,以求照應(yīng)。

崔胤本是大權(quán)獨攬,又掌握禁軍,儼然已是隱皇帝,見朱全忠這土皇帝想撩天子之須,豈不是等于也掀了他的位子?于是暗暗轉(zhuǎn)變策略,表面上同意朱全忠的提議,但在具體細節(jié)上含糊其辭,暗中從側(cè)面加以限制。

朱全忠一向善于觀察,從字里行間發(fā)現(xiàn)不對勁。京城的探子回報說禁軍正在大量募兵,朱全忠心里明白了個大概,讓自己的士卒去京里假裝應(yīng)募,打探內(nèi)情,兼作照應(yīng)。

崔胤與朱全忠愈遠,與京兆尹鄭元規(guī)日近。朱全忠恐其妨礙自己的篡位進程,以“發(fā)兵長安”要脅昭宗,除了崔胤的相位和軍權(quán)。全忠再暗派部將朱友諒進長安,將崔胤、鄭元規(guī)全部暗殺,以絕后患。

昭宗聽聞消息,不免有些驚慌,正要給朱全忠寫信,不想朱全忠的奏表已經(jīng)到了:“李繼徽、李茂貞等謀逆,請您遷都洛陽,暫避鋒芒。我已派人護駕,您放心吧?!?/p>

昭宗知道什么都不必問了,便攜著一應(yīng)嬪妃奴仆等,啟程東奔洛陽。

朱全忠好人做到底,讓部將張廷范帶上兵士和勞工拆除長安的宮殿和官府,所有建材零件全部沿河而下,用于洛陽新宮的建設(shè)。

昭宗一路西行,沿途百姓夾道歡呼“萬歲、萬歲”,昭宗一邊抹眼淚,一邊自言自語道:“別說萬歲了,能不能活過今年還另說呢,嗚嗚嗚……”

洛陽宮室的營建需要一段時間,昭宗暫時逗留在陜州,與朱全忠相見。從此昭宗的一舉一動,都在朱全忠監(jiān)視之下,身邊的官員閻佑之、王墀,寵妃晉國夫人,踢毽子打馬球的200玩伴,全被弄死。昭宗雖然傷心,卻有些絕望了,似乎看透人間的一切,放開了俗塵眷戀,整日只知道睡覺,什么都懶得再理。

東都建成,昭宗得以入住,加封朱全忠為護國、宣武、宣義、忠武節(jié)度使,其他數(shù)人也有各自的封賞。

而在外圍,李茂貞、李繼徽與李克用、劉仁恭、王建、楊行密等人取得聯(lián)絡(luò),組成討賊聯(lián)盟,嚷著要滅朱全忠。

朱全忠當然不懼,但對方勢頭不小,自己必須全力迎戰(zhàn),萬一后方有個閃失,豈不是要了老命。索性派遣部將把昭宗殺了。可惜唐昭宗在位16載,頻繁成為利益集團斗爭的工具,并多次被軍閥“上門做客”,逼得自己外出體驗生活,最終死于非命。享年38歲。

輝王李祚被立為皇太子,并改名李柷。后來即位,是為“昭宣帝”。

昭宣帝只有13歲,完全是朱全忠的傀儡。受命參與弒君的幾個主要人物朱友恭(朱全忠養(yǎng)子)、右龍武統(tǒng)軍氏叔琮等,事成之后均被朱全忠滅口,正所謂“狡兔死,走狗烹”。

又過一年,朱全忠把昭宗的9個兒子叫到一起吃飯,灌醉之后,讓兵士一刀一個,扔到池子里喂了魚。這還不止,朱全忠再將宰相裴樞等人貶謫,并派人暗殺于赴任途中,尸體棄到河里。

再過一年,朱全忠攻打滄州,劉仁恭好歹湊齊了10萬人,一面在瓦橋關(guān)結(jié)營等待朱全忠,一面向河?xùn)|的李克用求援。劉仁恭此人前倨后恭,反復(fù)無常,李克用非常討厭他,本來不想搭救,但兒子李存勖比父親看得遠,曉得唇亡齒寒的道理,極力勸說李克用出兵。李克用便聯(lián)絡(luò)潞州節(jié)度使丁會共同攻打滄州。

朱全忠思量:“各道節(jié)度使起兵針對我,無非是想做救駕功臣。我先把這皇帝的位子坐了,再把天子弄死,看你們還鬧個什么勁?”

于是朱全忠回京逼昭宣帝禪位。昭宣帝只得下詔禪位,做足三勸二拒的表面功夫之后,朱全忠如愿以償?shù)氖芏U帝位。

至此,大唐289年的家業(yè),交到了朱全忠的手上。朱全忠將自己的名字改為朱晃,自稱大梁皇帝。但此時,天下依然分裂,最大的版塊當然是朱全忠的“梁”,其次為李克用的“晉”。此外還有李茂貞、楊渥、王建、錢镠、馬殷、高季昌、王審知、劉隱、盧龍等人,各據(jù)一方,心存幻想。

昭宣帝被廢為濟陰王,次年被賜毒酒,死于曹州,追謚為“哀皇帝”,又叫唐哀帝。直到后來李存勖建立后唐,李嗣源即位為“后唐明宗”,才把他的謚號改為昭宣帝。昭宣帝在位3載,享年僅僅17歲。

5.別了,大唐

大唐自高祖開國,歷經(jīng)太宗李世民、高宗李治、中宗李顯、睿宗李旦、玄宗李隆基、肅宗李亨、代宗李豫、德宗李適、順宗李誦、憲宗李純、穆宗李恒、敬宗李湛、文宗李昂、武宗李炎、宣宗李忱、懿宗李漼、僖宗李儇、昭宗李曄、哀帝李柷,中間武則天只一插曲,到朱全忠這里徹底交接改姓。李克用是沙陀族,父親叫朱邪赤心,被唐懿宗賜姓名為李國昌,李克用才姓李。其子李存勖建立的后唐,已經(jīng)跟大唐毫無關(guān)系,不過是聊表懷念,強作形式罷了。

289年間的正能量,首屬太宗之貞觀、玄宗之開元,其次高宗之永徽、宣宗之大中,再次憲宗之元和。最后可以加一個順宗時期精神可嘉、實踐未遂的“永貞革新”。

至于負能量,已經(jīng)說得太多。

這大唐,要與你說再見了。

一切的癡愛與深仇、奮起與隱忍、圖治與殺伐、忠誠與背棄都已湮滅于歷史長河。時間是個巨大的磨盤,多少物事在其中煙消云散。數(shù)風流人物,只在當時,不論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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