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的爺爺走了，從此，那寂寞的小屋里再也沒了那個瘦弱的身影，和呢喃的低語。這是我近兩年來第三次目送親人的離開。有時候會很消極地想：人這一生，生不帶來，死不帶去，赤條條來去無牽掛。何必那么拼呢？生時再輝煌，身后都是一樣的隨風(fēng)飄散。生前的痕跡一點點模糊，一點點被遺忘。

那天晚上去鎮(zhèn)上，還沒來得及看看爺爺?shù)倪z體，就直接被喊去了飯店吃飯。一群親戚朋友都在那里，說著，吃著。逝者已矣，生者固然傷心，但我總覺得這種近于聚會的方式不妥，它太過熱鬧了，湮沒了本該肅穆的悼念。人，總是這樣忙于外物，來不及靜下來理一理內(nèi)心，甚至來不及為親人靜靜地追思。

爺爺走了，奶奶從此就是一個人了。她面對著兩人一起住過的屋子，會不會一夜夜回放過去幾十年兩個人的點點滴滴。這些回憶也許可以支撐她的余生，也許會讓她夜夜難眠。一個人走了，另一個會多么孤單無助，多么不習(xí)慣啊。

生命，真的很神奇，也真的很脆弱。

第二天早上五點多起床，一行人去飯店吃了早飯，然后去爺爺奶奶家戴孝。爺爺被安放在棺材中，靜靜地躺著。生前的照片笑容滿面。活生生的一個人，說沒就沒了。從此，再踏進這間屋子，將少了一個人的身影。我聽到奶奶哭訴：“以往我推門，你都問是誰······”是啊，以后奶奶再推門，將不再有人應(yīng)答。我們也都忍不住傷心落淚。

戴完孝去殯儀館火化。

去的路上，我們排成一豎排，走了一段。天還黑著。慢慢天亮了。一路上，行人望著我們。經(jīng)過謝氏生煎，一群人在排隊買包子，有老有少。更多的店還沒開門，他們都還在熟睡中吧，或者正為迎接新的一天準(zhǔn)備著。站臺上，一群人在等公交，他們都在為各自的生活努力奔波。走到一個紅綠燈前，看到對面馬路一群老人正看向我們，他們心里在想什么呢？老人面對死亡，會更敏感吧。

看著路口的紅綠燈，我突然覺得，生命就是紅綠燈，活著，不過是在倒計時。

過了路口，坐上等待著的車，我們到了那個地方。

兩年前的冬天，我在這里送走了一個少年。這幾年消逝的生命太多了，我有些承受不住了。

工作人員重復(fù)著每天反復(fù)宣講的話語和程序，神態(tài)語氣，淡漠冷靜，仿佛她在宣告的，不是生命的死亡，而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一如吃飯喝水睡覺等日?，嵤掳?。他們習(xí)慣了，也就麻木了。何況，死亡，本來就是件再正常不過的事了。你看，殯儀館里哪天不是迎來送往？

向遺體告別時，看著爺爺躺在那里，想到他馬上就要化成灰煙，隨風(fēng)飄散，不禁悲從中來，淚光閃爍。又想到兩年前，更是感慨萬千。

之后是鳴炮，年紀多大就放多少下。爺爺是78下。如果不是疾病，他可以再多活些時日的。在他之前和之后，炮聲一直在響，伴隨著工作人員程式化毫無情感的臺詞。多是七十幾下，八十幾下，也有九十幾下的。我還是忍不住想到那個少年，她才十幾下呀！她為什么這么悲慘呢？

接著等火化的骨灰。等待時，我看著天空不時飄起又消散的煙，想著，這些煙會不會又在天上聚集成了他們生前的人形，看著我們，揮手作別，然后飛到更高更廣的空間，開始新的生活？真希望如此啊。

現(xiàn)在火化不讓看了，我記得小時候送自己的爺爺?shù)竭@里來，好像親眼看著他被推進火中，那時候的我是什么感覺？我記不得了。

等到骨灰，我們返回，要把骨灰安放到墓地。墓地很大，里面躺著很多曾經(jīng)活蹦亂跳的人?，F(xiàn)在，他們都變成了灰。大家都關(guān)注到了爺爺墓地旁邊的一位逝者，一個年輕女子，生于1981，卒于2018年10月4日。大家都嘆惋如此年輕的生命竟早早香消玉殞。而我，又想起了那個少年，她更年輕啊。

放置好骨灰，磕頭，燒紙。結(jié)束后，老公還拉著我去祭拜走了兩年多的外婆。我想到了第一次見到外婆時的場景，看到她照片上的音容笑貌，悲從中來。

外婆墓碑上同時刻上了外公的名字，等外公走了，再把名字描紅。是啊，人，總會走的，只是遲早的事。

忙完，我們返回飯店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