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每個女子,在單身的歲月里,都有一個屬于自己的王國。
這個王國里有完全由你自己去支配的時間,可以一寸光陰一寸金,也可以飽食終日不傷悲;有一份就算不出色也足夠養(yǎng)活自己的工作,想出人頭地就努力加加班,不想人生太輝煌就盡好本分然后逛逛街吃吃飯;有幾個不管你需不需要愿不愿意,聽到召喚就得隨時出現(xiàn),隨時陪喝陪聊陪睡的狗肉閨蜜;還有那么幾個永遠不會升華革命友誼,還總是對你極盡嘲笑諷刺之能事的死哥兒們。
不想做飯了,南北風(fēng)味世界美食一小時內(nèi)就能出現(xiàn)在你的公寓;不想整理狗窩,可以任衣服鞋子堆到春去秋來;什么時候累了,寫上一張假條,就可以享受幾天背著包包獨自天涯的神仙生活;還可以不分日夜一直追劇,港臺日韓歐美,在一場場或悲喜瑪麗蘇式的愛情里哭哭笑笑,以為自己就是女豬腳,似乎這樣也能跟著天荒地老……
單身女子就是自己的女王。
可再強悍的女王都會被寂寞和人言摧毀。
“我醉了因為我寂寞,我寂寞有誰來安慰我”夜深人靜聽到類似這催人肝腸的歌聲總會虐死一批批單身狗。
女兒啊,你怎么辦呢!你看那誰誰,那個和你一起長大的,孩子都能幫著打醬油了!
明年要是不嫁出去,你就不要回來了,你等得起,咱家的人可丟不起!
縱然受得了旁人的指指點點,自己家后院起火卻無力招架。
如此在這內(nèi)外交加的雙重攻勢下,女王們只好紛紛解散了自己的王國,視死如歸大義凌然噗通噗通就跳進了圍城里。
一朝嫁作他人婦,從此女王進廚房。
哎,就算你現(xiàn)在不肯進廚房,總有一天也是要進廚房的。
媽媽和婆婆總有一天會老得動不了幫不了你,請保姆那也要看經(jīng)濟實力,即使不缺錢能找到好人品的也需要好運氣,而你的那位還總是會跟你說:英國首相撒切爾夫人每天都會早起為她的先生做早餐,德國總理默克爾連續(xù)多年被《福布斯》評為“世界上最有權(quán)勢的女人”,而她,每天也會為丈夫做早餐!振振有詞,言辭切切。
最可怕的是,你的孩子會用她小鹿般的眼神充滿期待地看著你。
你真的能扛住一生一世十指不沾陽春水嗎?
(二)
反正我這個平家女子,早早就認清了事實,一朝入了圍城,就任命地做起了半職主婦。
每天六點,咯吱咯吱擰門的聲音會準時響起。真的,比鬧鐘還準時。如果我們假裝沒聽見的話,聲音就會持續(xù),嘎吱嘎吱的,像長指甲劃過玻璃,不響,卻要命地撓心,撓得你不得不回應(yīng)。小志哼哼兩聲,再換個姿勢繼續(xù)蒙頭大睡,我就只能條件反射的滾下床,跌跌撞撞地去開門,恰好可以看到女兒的睡裙邊角施施然飄上樓梯。
然后我就只能忍著睡意咬牙切齒的摸進廚房。
從前我是個最貪睡的人,又有些夜貓子特性,就算上班的日子,也非過8點不能起床。從小到大,孩兒她外婆的叫起方式基本是棍子加身,要不就是在凜冽寒冬,直接扛走被子。實在是不能怪外婆狠心,我這賴床的毛病連自己都很鄙視。
可是,我們家老大就是有方法,留著長指甲就是用來虐你的。
偶爾孩兒她爹看我實在困得可憐,或者半睡半醒間擺出那副就算被女兒撓撓死也誓死不起床的樣子,只能自己起來熱點包子打發(fā)孩子。大部分時光我還是任命的早起。誰讓為娘的心軟,心疼孩子,看她總像有寫不完的作業(yè),幾乎日日晚睡早起,瘦弱得跟小雞仔似的;又心疼孩兒她爹,患有文字工作者典型的神經(jīng)衰弱癥,夜里輾轉(zhuǎn)難眠,也許清晨才能略微入夢,那種程度,你怎么忍心摧殘?倒是我,如此身強力壯年富力強,不干活天理不容啊。
初時進廚房,幾乎是需要跟鍋碗瓢盆近身肉搏的,樣樣不順手,不是無意摧毀各種器皿,就是把自己燙出各種形狀的傷痕。一番斗智斗勇,日久之后,早餐現(xiàn)在基本能在10分鐘內(nèi)擺平,還能伴著油煙機富有磁性的歌喉,就著廚房的水龍頭,飛快的刷牙洗臉。秘訣就是:買上各種鍋,早餐就是蒸蒸蒸,省時省力營養(yǎng)又健康!自我親入廚房以來,現(xiàn)在家里大小鍋具不下10副,可惜就是火頭太少,要不然10分鐘弄出10個樣子來也不費事。
清早的一個小時,我得忙完老大忙孩兒爹然后再是老二,要命的是這三個娃(孩兒她爹沒出門上班前的狀態(tài)基本就是一白癡小兒)都一樣的挑剔一樣的矯情!老大說,我想吃面,老二說,不,我要吃包子,白癡爹說,我能吃個酒釀雞蛋嗎?于是你就得一個一個伺候好,有時候他們還會不識時務(wù)的講這個太淡了,那個太燙了,雞毛意見滿天飛。每當(dāng)此時,我總是拿眼珠子狠狠瞪著他們,敢說老娘做的不好吃,敢!直到瞪到他們老老實實吃完為止。有次小志看我心情不錯,怯怯地提了個意見,他說,老婆,你能下次發(fā)火的時候臉上不要抽抽嗎,那肉肉抖啊抖的,好怕人的。
可是,就是這樣的日子啊,你能忍住不抽抽嗎?除了上班的時段,回家后6點到10點,又是一番天昏地暗的忙碌,感覺時間幾乎是一閃而過,等我想看看書,或者醞釀了幾天的詩情畫意想付諸筆端的時候,困意已經(jīng)毫不客氣的襲來。而此時,那個不識時務(wù)的老二,正眨巴著水汪汪、迷死人不償命的大眼睛靠在房門邊,張著小手臂,等你抱抱再加陪睡呢。
(三)
如此這般反復(fù)反復(fù),年華如流水般流過,皺紋不曉得是哪一天悄悄爬上了眼角,且日漸深重,蘋果肌也往下移了位置,而我的生活卻還日復(fù)一日。是溫暖有愛,也麻木絕望。
不記得是哪一天的清晨,我站在廚房面北的窗前,聽著油煙機在歡唱。當(dāng)清涼的水洗凈了隔夜的臉,深深的吸氣再呼氣之后,我聞到了牙膏的芬芳。抬起頭,我看了一眼窗外。
突然就愣住了。
那也是初夏季節(jié)吧,昨夜的風(fēng)吹散了京城的霧霾。此時,天邊是幾抹淡淡的藍,有如輕輕勾勒的水墨山水,淡青色的山巒在天際處連綿,讓你驚訝,原來北方料峭崢嶸的山也能婉約如同江南,視野所及處,大片大片的綠意深深淺淺,夏花絢爛的綻放其中,偶有幾座高樓和公路在綠中穿過,添了些許的人間煙火味。
我不曉得你能否理解那一眼的美好?那種美好竟令我感動得眼角濕潤。我如同一個初生的嬰兒,剛剛睜眼看到這個世界。睡意剛剛散去,意識還懵懵懂懂,我完全想不起在此之前生命的狀況,沒有是非,無論悲喜。眼前的生機勃勃塞滿身心,讓我感知到心靈的極致寧靜,且充滿慈悲。
我突然想起,春天剛來的時候,這個窗戶前,昨天明明還是滿地的枯土滿眼的荒蕪,一早起來,突然就看到小草兒悄悄冒出頭來,毛絨絨、溫柔嬌嫩的綠意,令荒蕪布滿生機;
我想起,秋風(fēng)乍起的時候,這個窗戶前,從這些深重的綠意里現(xiàn)出了淡淡的黃,這樣的黃一天深過一天,直到滿眼的金光璀璨,直到冬日凜冽的時候,那種金黃還固執(zhí)的守護著,不肯就悄悄散了去,
我又想起,每一個黃昏,在我邊洗菜邊無意眺望窗外的時候,天邊,有時候是大片大片的火燒云,妖嬈瀲滟,有時候又是深深淺淺的清灰,神秘莫測,我記得好多次,我們一家人都被晚霞的絕美驚艷到了,老二把飯桌旁的椅子搬到窗前,歡樂得大呼小叫,好美!好漂亮!孩兒爹慌里慌張跑回書房又是取相機又是拿手機,一頓咔咔咔,然后晚飯也顧不得吃,開始他永不停歇的各種朋友圈秀。
……
無數(shù)美好和快樂在我腦中如同電影鏡頭般掠過。
我先是咧嘴微笑,然后感覺這樣的笑根本就HOLD不住內(nèi)心的快樂,笑意止不住的擴散著,直到嘴巴咧到了耳根,再無以為繼。
我有一種強烈的感覺,主婦的春天要來了!
(四)
生命的不同,就這樣發(fā)生在一念之間。
自那日后,我家廚房的窗臺上多了幾盆色彩各異的小花,被雪白的瓷磚映襯著,顯得分外嬌柔美麗,晚餐的餐桌上,也換上了各種形狀各種顏色的漂亮餐盤,邊上還點綴了小朵紅花。看到三個娃目瞪口呆的樣子,我心中萬分得意,面兒上卻是波瀾不驚,只淡淡的來了一句,以后,我們家的廚房會變成家里的最美,因為,這是本媽媽待的時間最長的地方。
清晨六點,輕輕的敲門聲響起。給女兒立下了規(guī)矩,從此不許再撓門,若犯規(guī),必得自己承擔(dān)做早餐的任務(wù)。我從容起床,拉開客廳的窗簾,清光灑進來,鮮艷明媚,又是一個沒有霧霾的日子,真好。
油煙機歡唱起來,兩簇火苗也應(yīng)景的跳起舞,我的蒸蒸蒸早餐就這樣開始了。眺望窗外美景,曼看天邊云卷云舒,打開音樂,我在我的小廚房邊刷牙邊跳起了健身操。
左三圈右三圈 脖子扭扭屁股扭扭 早睡早起咱們來做運動
抖抖手啊抖抖腳啊 勤做深呼吸 學(xué)爺爺唱唱跳跳 你才不會老 笑瞇瞇笑瞇瞇 做人客氣快樂容易 爺爺說的容易 早上起床哈啾哈啾 不要亂吃零食 多喝開水咕嚕咕嚕 我比誰更有活力……
各人的早餐都擺上了桌子,三個娃兒現(xiàn)在吃啥都由我定,給什么吃什么,誰挑剔誰就自己做。
洗凈了雙手,換上整潔的衣服,燃起一支上好的檀香,敬上一杯清凈的水,我于佛前開始了一天的早課。無上甚深微妙法,百千萬劫難遭遇,我今見聞得受持,愿解如來真實義。自那日后,我每日至少半卷金剛經(jīng),堅持日久,心境也開始漸漸轉(zhuǎn)變。一樣的人,一樣的家,卻變得不同樣的可愛來,一樣的時間,一樣的年華,卻活出了不同的滋味。
再也不是那樣慌張的忙碌,再也不是那種麻木的重復(fù),廚房里,每天都是歡歌笑語,我做的菜式和味道也愈加精進,孩子們臉上的小肉肉看得見的多起來,清瘦的娃她爹竟也長了些小肚腩。而我于切菜,洗菜,煎炒燜蒸的時光里,竟也能專注進去,能感受到薄薄的刀刃從青翠的蔬菜上痛快地劃過,能感受烈火炙烤著鐵鍋的親密無間,能看到五顏六色的菜肴在噴香的油鍋里動情地翻滾。世間萬物,無一不美,無一不好。
什么叫時光荒廢呢?什么叫年華漸老呢?什么又是有意義?什么才稱作有價值?
活在當(dāng)下,享受在做的每一樁事情,于平凡中看到不同處,又能從五光十色里找到讓人心安的樸質(zhì),這就是有意思的人生吧。誰人不老?又誰人不死?有沒有價值,快不快樂,只在一念間。
每個主婦都有很多無奈和煩惱,可每個主婦都會有自己的一扇窗。上帝幫你關(guān)上了所謂的自由身,是為了能讓我們向內(nèi)求。
一念地獄,一念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