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的月華一過,寒霜降后,秋意就更深了。若說詩人都愛吟秋,也不為怪,秋天來的時候總是優(yōu)雅的,像芭蕾演員踮著腳輕巧小心地丈量舞臺,挺直頸項擺好范兒,裙擺發(fā)出綢緞的摩擦聲,音樂漸起,這就啟幕了。夏天一過,沒有狂風(fēng)大作,沒有暴雨傾盆,一場軟綿綿的小雨過后,幾片黃葉隨風(fēng)一落就把一切都說了個明白。
我每天聽著Jazz在秋天的路上行走,看湖面的波光泛著寶石藍的色澤,岸邊枝干搖曳,陽光若隱若現(xiàn),馬路上枯葉翻滾,像是配合著耳邊的曲調(diào)在漫舞,身在這一番情景里只嘆周遭都慢了鏡頭,仿佛置身電影一般,不由得盯著腳邊一片樹葉默念一萬遍都不生厭的一句話:“真是一葉知秋啊?!鼻锾炀瓦@樣在心里扎了下來。
只是秋涼日漸稀,過了秋分,就要挨著晝短夜長的日子,一直挨到春分,這期間還要伴隨漫長的寒冷。一年的低潮期從秋分開始,到冬至達到最低谷,然后再一點點重新?lián)P起,直到下一個秋分的到來。
對于北方來說,秋天始終是一個過渡的季節(jié),九月中正式入秋,十一月便入冬,掐指算來只有一月有余的秋時,這其中,盼到樹葉鵝黃飽滿的日子僅有一星期左右,這之后便開始仰仗秋褲大衣了。
所以這短暫時光里的美是極為珍貴也是難以捕捉的,要在秋高氣爽,紅黃赭綠層林盡染時抓住它,竭盡全力抓住它,如同春天追逐那枝上花開的最好時間,傍晚追逐那火燒云的最佳時刻,如同記錄一個人生命中的最好年華,在這些美面前,應(yīng)該做點什么。
美的東西總會稍縱即逝,這秋天的色彩也不能錯過,不然一不小心一場秋雨就把一切都結(jié)束了,美人遲暮未免遺憾。
白樺樹總是最先開始嶄露頭角的,單位前的冬韻園里種了許多白樺,十一過后第一天上班,我乘車路過園子,發(fā)現(xiàn)它們已經(jīng)整整齊齊換了裝。榆樹一半黃一半綠,層次分明,松柏還是老樣子。一些小樹叢里的樹葉已經(jīng)發(fā)紅。該找個晴日拍一下了。
盡管每年都看都拍,那些樹還在原地,但是每次都還是有所期待。有些行為像是機械師固定的規(guī)則,不去做就像是漏掉了人生一大盛事,那時也不管花落了明年會再開,葉掉了還有變黃之日,水固了還會奔騰歸來。只是覺得不做不可,非做不行。
大概我的人生樂趣就是這么簡單粗暴。
對秋天終究有一種特殊的好感。也或許因為自己恰巧出生在秋天的緣故,天生就對這個季節(jié)較為敏感。
秋天一來便預(yù)示著它將帶來寒冷的消息,但秋天的冷不是體感上的,更多是精神上的,他讓人沉靜內(nèi)省。在秋天的街道上,人們的表情都是肅穆的,他們仿佛都像修行者一樣在思考。所有飛揚的風(fēng)衣里都裝著一個深刻的故事。
但我從未想念過秋天,在酷夏時我懷念冬天,在嚴(yán)冬時我渴望盛夏,卻從來不曾對秋天有過一絲盼望。它來了就來了,腳步非常柔和,舒服,令人很容易便忘記夏冬之間曾經(jīng)存在過這樣一個無言的信使。
也常常忘記它經(jīng)過的時候是著實迷人的。
有時很想成為秋天一般的人,安靜而美好的存在。在人群中不是熱鬧的主角也不是盲從的烏合之眾。他是他自己,與眾不同,獨特而低調(diào),卻散發(fā)著令人身不由己被吸引的氣息。
他一定是溫柔而美麗的配角,與世無爭,也無可替代,讓人過目不忘。
然而鏡頭轉(zhuǎn)向自己時才發(fā)現(xiàn),歸根結(jié)底我仍然不能避免庸俗,不能穿越人群孑然獨行。無法勇敢的擁有置身事外一身輕松的靈魂。
便只好把秋天深深駐扎于心,再把春天畫在臉上,夏天溶于肢體,冬天留給憤怒。在塵世中慌張行進時,在旁人喧嘩造作不停敲擊這個世界的時候,我打開秋天的一整片白樺林,躺在碧空之下,任枯葉劃過夢境,關(guān)上耳朵。
一片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