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當我們說電影是什么的時候,最先想到的:電影是綜合藝術。但是大多數(shù)人都忽略了電影的另一種本體:電影是一種工業(yè)。工業(yè)為基礎,電影藝術是工業(yè)的產(chǎn)物。以繪畫為例子,畫家是先學繪畫技術,擁有扎實的基本功后才開始談藝術創(chuàng)作的。
工業(yè)具有技術性和流程性。電影的技術是龐雜的,但主要的是三個:編劇,攝影,剪輯。電影的流程性就是一個電影經(jīng)過了以上三個技術步驟而最終成型,其中導演就是整個流程的主導人。
那么我們說《霸王別姬》是一部好電影,是藝術。究其根源就是他在技術層面達到了優(yōu)秀,同時在整體架構上達到了和諧。
本片的編劇是蘆葦,他的另一部代表作是《活著》,在電影編劇這個行當里,他是當之無愧的金字塔頂端的人。
那么《霸王別姬》的劇本好在哪里?先以一個好劇本的最低標準來看:整部電影可以用一句話概括,那就是講述了程蝶衣的一生經(jīng)歷。這句話無疑為整部電影定下了史詩感的基調(diào)。
標準再高些,講求故事的嚴謹性。劇本的創(chuàng)作是很看重因果性的。借用莎士比亞的一句話是,一只鳥死了也有其意義。因為此事而發(fā)生彼事。這要求劇本的每個段落都要有銜接感,有流暢度。
以影片中的例子來說程蝶衣和段小樓的關系是突然好的嗎?不是。它是有一個合理的原因的,如開場戲中的同床,和練功時的小伎倆。這就和后面的戲做到了有鋪墊有呼應。
標準再嚴苛些,每個場景的設置是近乎完美的。蘆葦在接受訪談的時候說他當時寫了一百場戲,在最后的成片里陳凱歌只拿掉了兩場。這種情況就是因為沒有“廢場”。電影是由嚴格時長要求的,所以對于影片沒有作用的場次就要舍棄。
以影片的例子來說,在程蝶衣從太監(jiān)的府邸回來路上撿到了一個嬰兒。這是一個極短暫的場景,但正是這個看似閑筆的場景為后半段程蝶衣的悲慘命運埋下了伏筆,打下了基礎。
但是有了好的故事,好的劇本,自然也離不開好的攝影?!栋酝鮿e姬》的攝影指導是顧長衛(wèi)。其他的做作品僅挑出兩部就足以說明他的能力,那就是《紅高粱》和《陽光燦爛的日子》。顧長衛(wèi)被譽為中國第一攝影師,這是公認的。
那么我們說好的攝影是怎樣的呢?好的攝影是服務于內(nèi)容的。在這個基礎上又可以分為兩個階段:常規(guī)的技術和契合的創(chuàng)新。
從以上看出,壞的攝影,不能用影像表達故事;好一些的,畫面是和故事內(nèi)容相契合的;更好的攝影則是超脫常規(guī)的,用創(chuàng)新的方式來詮釋故事。
就以開場戲來說,程蝶衣和段小樓從來到大展廳。我們看到的是從正門打進來的光。兩個人就從光中走過來,此時一個低機位的前跟鏡頭,配合著逆光。當兩人從通道出來,鏡頭直接一個遠景的俯拍。這種組合創(chuàng)造出了從歷史走來的那種厚重感。
這種鏡頭已經(jīng)堪稱完美,但是更好的還在之后。當甬道的光慢慢消失,那束從斜上方打下的聚光燈,讓整個世界陷入黑暗,只有那一道光芒。此時還是一個大俯拍的遠景,那光芒慢慢的接近程蝶衣和段小樓,此時的兩人是遙遠的鏡頭里僅有的存在。他們的故事就此開始講述了。
一個電影的開場無疑是最重要的,它給了觀眾第一印象。在《霸王別姬》中,攝影師用畫面直接給了我們一個好的印象,一個震撼的印象。
好的編劇和好的攝影會被觀眾所熟悉。但是剪輯師這一職業(yè)卻很難被觀眾認識,本片的剪輯師是裴小南,一個近乎無名的人,如果想要挑出他的代表作,那么《黃土地》是一部。
不過對于剪輯師來說,隱藏于影片之后,不被察覺就是對于他的最大肯定了。因為剪輯的最高要求就是了無痕跡。但了無痕跡不代表毫無貢獻。譬如極端的蘇聯(lián)蒙太奇學派就提出一部電影的真正創(chuàng)作是從剪輯開始的。
那么《霸王別姬》的剪輯好嗎?答案是肯定的。如果觀眾不去專門關注剪輯的話,那就是毫無察覺的。而想要做到這個地步的標準就是:觀眾在此時此刻想看這個畫面,而剪輯師就切到了這里。
假如我作為觀眾,想看這個演員的臉,但你給我的卻是一個空境。我在心里就會說,這不是我想要的。當觀眾問出這句話,那么剪輯就是失敗的。
還是以開場為例子,攝影是完美的,但是一個基本常識就是一部電影的拍攝不可能一條就過,也不可能一個場景只有一種拍攝方案。剪輯師所面對的素材是成片的數(shù)十倍。他需要在其中選出好的,然后再選出需要的,然后再將這些需要的以合適的順序排列。如果開場戲不是我們看到的剪輯序列,甚至不是我們現(xiàn)在看到的鏡頭,我們還會說他好嗎?肯定是不會的。
如果剪輯隱形是對場景剪輯的要求,那么不同場景之間的轉(zhuǎn)換銜接也是考驗剪輯的時候。《霸王別姬》作為一個時間跨度很大的電影,它的轉(zhuǎn)場尤其困難,因為不同的場景,人物和環(huán)境的變化是很大的。
以童年到少年,少年到青年的轉(zhuǎn)場為例。童年到少年的是在河邊唱戲為轉(zhuǎn)場銜接點的。相同的地點,相同的事件,流暢的轉(zhuǎn)變。這種方法也運用到了少年到青年的轉(zhuǎn)變。段小樓和程蝶衣在照相。當相機一卡,屬于少年的時間就完美定格了,以后就是長大了的故事了。
當然轉(zhuǎn)場的功勞并不全部屬于剪輯,這些在劇本階段和拍攝階段都要有意識去設置,在經(jīng)過剪輯的手來完成。而協(xié)調(diào)統(tǒng)籌這些工作的事導演。本片的導演是陳凱歌。
自從《霸王別姬》之后,陳凱歌拍攝的電影就再也沒有獲得好的口碑了。人們說是陳凱歌江郎才盡,甚至質(zhì)疑他的《霸王別姬》是代拍的。但事實并非如此。《霸王別姬》的巔峰并不是陳凱歌一人之功,他是最優(yōu)秀的電影工作者合力的成果,試想在他以后的電影里還能再聚集這些人嗎?肯定是不能。
所以說,《霸王別姬》是一個奇跡,是完美的技術結(jié)合之下誕生的藝術品。如果這些人再度組合,或許還有一個奇跡的電影,這是誰都說不準的,但是有一個例子是同樣的編劇,同樣的攝影,當導演成為了張藝謀,這些人的創(chuàng)造誕生了一部《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