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蘇明第一次見到雯雯,是在圖書館靠窗的位置。她正踮腳夠最高層的畫冊,鵝黃色連衣裙被午后陽光鍍上金邊,發(fā)梢的碎光隨著動作輕輕晃動。他伸手取下那本《宋徽宗瘦金帖》時,指尖不經(jīng)意擦過她的手背,像春風(fēng)拂過解凍的湖面,漾開細(xì)碎的漣漪。
往后的日子成了心照不宣的約定。每個周三下午,他們總會在古籍閱覽區(qū)相遇。他帶她看敦煌壁畫里的飛天,她教他辨認(rèn)宋詞里的草木;他為她臨摹《蘭亭集序》的風(fēng)骨,她給他泡帶著桂花香氣的綠茶。圖書館閉館的鈴聲響起時,他們會并肩走過種滿懸鈴木的小路,影子在路燈下拉得很長,卻始終保持著半臂的距離。
秋末的雨夜,雯雯抱著膝蓋坐在臺階上發(fā)抖。蘇明脫下外套披在她肩上,羊絨里還帶著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凹依锎呶蚁聜€月訂婚了?!?她的聲音混著雨聲,輕得像一片落葉,“對方是父親世交的兒子,很溫和的人?!?蘇明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皺了未送出的書簽 —— 那是他用銀杏葉脈絡(luò)拓印的 “相思” 二字。
跨年夜的學(xué)術(shù)沙龍上,雯雯穿著藕荷色旗袍,在民樂聲中講解《牡丹亭》的 “情至” 與 “禮守”。講到 “發(fā)乎情,止乎禮” 時,她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蘇明身上,眼底有星光閃爍,卻又迅速垂下眼簾。散場后,他送她到巷口,她轉(zhuǎn)身時,旗袍下擺掃過他的鞋尖。“你送我的那本《人間詞話》,我都讀透了?!?她仰頭看他,睫毛上還沾著雪粒子,“里面的批注,我都懂?!?/p>
開春時,蘇明收到一封掛號信,信封上是雯雯清秀的字跡。里面沒有信紙,只有一片壓平的櫻花,和半枚斷裂的玉佩 —— 那是他曾在博物館給她講解過的清代定情信物,說 “玉碎不改其白”。郵戳日期是她訂婚宴的前一天。
后來每個周三下午,蘇明依然會去圖書館靠窗的位置,只是身邊的空位再也沒等來那個帶桂花香氣的身影。他偶爾會翻開那本《瘦金帖》,扉頁上有她用鉛筆寫的小字:“月光很好,不必圓滿?!?風(fēng)從窗縫鉆進(jìn)來,吹動書頁沙沙作響,像有人在輕聲說,有些愛意,留在心里,才最長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