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2月的最后一天，外公走了。
昨天早上醒來時，看到微信家族群里媽媽六點十分發(fā)的一條消息：外公今天早晨五點鐘過世了。
我是做新聞的，還是做搶時效的新媒體。以前帶過我的編輯老師都說，我的新聞敏感性強，但只有我自己知道，很多方面我的感受有些延遲和滯后，比如跟人吵架，等架都吵完了才開始覺得受委屈，才想到要怎么去反擊回去，而這個時候早就過時效了，于是不了了之。
大概過了快半個小時，我才覺得很難過，止不住地掉眼淚。
外公，你托我辦的事我還沒辦，怎么就走了呢？
01
昨天，2月最后一天，南方結(jié)束了超長待機的陰雨天氣，天空有些放晴的跡象。我發(fā)了個朋友圈，選了一張2017年10月外公90大壽時和他一起的合照。
照片中，我穿著藍色收腰的裙子，外公穿著很樸素花灰的短袖T恤，瘦骨嶙峋，頭發(fā)花白，背挺得很直。我們坐在外公家大廳的凳子上。這好像是我和外公唯一一次一起拍照。我寫到：外公，您一路走好。
可是，我擔心他走得不好，他心里有事，因為，他托我辦的事，我沒有辦。
02
外婆和爺爺走得早，我爺爺在我初中的時候腦溢血，走的時候才六十多歲，沒過幾年，我外婆因為先天性心臟病去世。
外公共有七個孩子，媽媽是家里最小的一個女兒，小時候，媽媽開店，爸爸在單位上班，兩個妹妹又要照顧，于是我經(jīng)常送到外婆家，在這么多小孩中，我是外婆家?guī)У米罹玫哪且粋€。
當年我爸還是養(yǎng)路工，修路修到這里，看到照相館里我媽媽的照片，到處打聽，找到外公家里，非娶不可。
我爸爸那時候很瘦，尖嘴猴腮的，外公一開始并不同意。我老家挨著湖南，都說我們那女的，跟湘妹子一樣厲害潑辣，我是個例外。
03
到外婆家坐車要將近兩個小時。每天一早，外公外婆出門勞作，就拿一個穿滿了油炸小吃的杯子給我。
每天上午，我坐在門檻上，有時候望著大廳墻上的十大元帥像，有時候望著門前蜿蜒綿長的田間小道和魚塘，端著杯子吃東西。焦黃色的炒米，嚼在嘴里很香，還有很多油炸的豆餅，番薯片之類，常常一杯零食吃完了，外公外婆就回來了。
有一次，裝零食的塑料杯不小心掉地上，摔成了兩半，當時我也不顧上撒了一地的零食，趕緊撿起來，把兩半塑料拼起來，可是怎么用力拼，杯子都會散，我就坐在門檻上一邊哭一邊拼……
外公回來，看到我這樣：“有夢吧？哭咋里（別傻，哭啥）。”重新給我換了個新杯子。
那時候，我每天盼著爸爸媽媽來接我，表哥經(jīng)常騙我說，你媽媽來接你了！我趕緊跑出去，眼巴巴望著蜿蜿蜒蜒的小路。
我小時候不好帶，一到晚上就要爸爸媽媽，風吹著山上的竹林索索響，又怕山上有老虎會把我抓走，一到睡覺的時候就哭。
有時候，外公會托隔壁鄰居男孩子帶我玩，到水井邊摸魚打水，山上摘花。
04
對外公的印象比較模糊，只記得他說話溫和，從來沒有罵過我。外婆過世后，外婆家去得越來越少。從上大學開始，我離開老家，在外面讀書、工作，后來跟著老公到現(xiàn)在的城市定居。只有偶爾過年的時候媽媽回娘家，也一塊跟過去拜年。
鄉(xiāng)下沒什么玩的，無非就是趕集、打麻將。過年的時候，支幾張桌子，舅舅、姨媽他們湊幾桌，打通宵的麻將和撲克，噼里啪啦的響，狠狠地甩著紙牌。
我是摸著麻將長大的。小時候，我家開過小賣部、餐館，曾是我們那一帶最早的游戲廳和麻將館，有時候有穿制服的人來查，就趕緊把老虎機藏起來。
我見多了那些年輕力壯的小伙子，抱著孩子的年輕婦女，不知疲倦、雙眼無神地混跡在牌桌、麻將桌上，也經(jīng)?？吹揭恍┦畮讱q的輟學少年、甚至三四十的大胡子拉碴的大男人，一天到晚，坐在老虎機面前賭運氣。
也許是見多了，我們這一代的兄弟姐妹，從來不喜歡玩這些。成家后過年回娘家，家里上一輩的親戚有時候開玩笑地問我和老公：你們兩個人不抽煙、不喝酒、也不打牌、不玩游戲，不打麻將，每天玩什么呢？
05
我外公也是這樣一個人，過年大家都在噼里啪啦打麻將，他要去松土、種菜、養(yǎng)魚。這有幾個錢賺？習慣了，不會享受，老爺子就是閑不住。大家都這么說。
有一年過年，外公摔了一跤。因為一大早去給田里拔菜，趕著挑到集市上去賣，不小心滑倒的。
外公愛錢嗎？我印象中不是。工作后，每次過節(jié)給外公的錢，我都想多給一點，不過，他都會很堅決地以給孩子的名義還回來。
也因為閑不住，外公的身體一直都還硬朗，他不肯享受，總說不做事就會悶出病，八九十歲還每天要下地干活，以至于我總覺得他不會生病，不會離開我們。
06
2017年10月，外公90大壽，兒女們準備趁著十一假期辦壽宴。壽宴的前兩天我趕了回去，外公家早已重建過多次，門口的稻田也成了舅舅養(yǎng)孔雀種葡萄的地方，在大廳里，外公拉著我聊天，托我辦件事。
外公九十歲了，很瘦，手上的皮都是松的，穿著花灰色短袖T恤。他說，2015年就有政策，80歲以上的老人每人每月有20元的高齡補貼，其中地方上支付30%，但是這個錢他一直沒拿到，他去鎮(zhèn)上面問過，每次都說沒錢，發(fā)不出。
“鎮(zhèn)上沒錢，地方承擔的6塊錢拿不出，14塊錢總要發(fā)給我們吧？”外公說，也不是大家都沒有，比如某鎮(zhèn)領(lǐng)導的親戚就領(lǐng)到了14塊。
“我們這一代人沒趕上好時候，我年紀大了，也領(lǐng)不了幾年了，這個老年人的錢還要卡著，像話嗎？”
外公說，我是我們家唯一一個當記者的，讓我給他問問。我當時拿手機錄了音，再三確認外公說的情況。我說，好的，放心，我來問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07
20元，一年也就240元，240元就是上一節(jié)課，請一個朋友吃頓飯的錢?；貋砗?，我對我媽說，錢也不多，要不我多寫幾百塊錢禮，多給點錢就是了。我媽說，老爺子固執(zhí)，你就給他問一下。
大壽那天，外公家門口辦的是農(nóng)村流水席，碰到了多年未見的表姐表哥們。那天，表弟弄來一套酒紅色的唐裝給外公穿，很喜慶的樣子，套在外公身上，有些空蕩蕩地晃。我召集大家拍全家福，外公一本正經(jīng)地端坐在嬉鬧的孩子中間。
拍完照之后，外公又叮囑了我一次，我說我回去就辦，我錄了音呢！
08
十一長假過后，我回到單位，微信上把情況跟老家這邊報社的一個熟人說了下，托她幫我了解情況，看看能不能把錢發(fā)下去。過幾天她給了我答復：事情屬實，但鎮(zhèn)上就是沒錢，工資都是借債發(fā)的，沒辦法。要解決，還得要省級媒體曝光。
事情到了這一步我就沒繼續(xù)了。我心里想，一年200多元錢，這事太小了。有時候，地方媒體和省級中央媒體搭上線，也遠遠不止這點成本……況且，現(xiàn)在誰愿意為這種小事跑到山溝溝里做深度調(diào)查？
這種事，欠人情也未必能做成。
09
2018年上半年，媽來我家看我，給了我一封信，里面就一張薄薄的紙，我媽說，外公一定要把這個交給你。
“還是那個補貼的事嗎？”
——“老爺子固執(zhí)，你到底問了沒有？”
“我問了，但是這事……要不，我過節(jié)多給他幾百塊就是了……”
——“你趕緊把這事辦了，省得他總掛心上，每次都問……”
幾個月后，媽給我發(fā)了一條微信：外公的信交上去沒有。我說沒有。我媽問為什么？這錢太少，現(xiàn)在沒人愿意辦……沒有人愿意辦，其中也包括我，想到這里，準備打的字我又刪掉了，最后也沒回。
這個信封，之前我一直放在單位的抽屜里，期間搬了次辦公室，換過位置。由于信封和紙張都很薄，幾經(jīng)輾轉(zhuǎn)，信封的邊已經(jīng)扯爛了，后來我評職稱，就把這封信連同評職稱的材料帶回家。
10
“人情人情，無非是你欠我我欠你，最怕沒有交集，多欠幾次就熟了。如果想要別人記住你，要么，讓別人欠你的，要么你就欠別人的，特別是你欠別人的?！崩瞎@樣教我。
可是，我發(fā)現(xiàn)，欠別人的，真的很不好受。如果可以，我寧愿別人欠我的。上大學的時候，我曾經(jīng)向一個高中同學借過200塊錢，十年過去了，這位同學一直不肯我還，哪怕他過生日，我發(fā)個超過100塊錢的微信紅包，他都不肯收，所以這事一直記到了現(xiàn)在。
別欠別人的，尤其不能欠老人的。
11
直到外公走之，也沒有拿到這筆應(yīng)得的錢，也沒有得到任何答復，也許他一直在等電話，是辦好了，還是辦不好？信到底送出去了沒有？
我沒有上心去辦這個事情，我也沒有給他一個答復。
我欠外公的，永遠還不上了。
12
外婆去世得早，外公一個一米六的小個子，每天耕田種菜養(yǎng)魚，把七個孩子撫養(yǎng)長大，四個舅舅都娶上了媳婦。八九十歲的時候，吃飯都咬不動肉了，還要挑著一擔子菜到集市上賣。
媽媽說，外公走得比較突然，年后突然生病，到湘雅醫(yī)院才知道身體不行了，后面經(jīng)治療本來都好了起來，還喝了半碗粥，突然早上就不行了。
我不知道外公去世之前有沒有提這件事，我也不敢問我媽。
13
我以前老覺得我跟老家那些上牌桌耗時間的人不一樣，我不吵架不說臟話也不會為一點東西爭來搶去。但是，那又怎樣呢？有一句話說：能用錢解決的問題就不是問題，問題是沒錢。錢的數(shù)量對你來說少，你就不覺得是個問題。
我不計較這些東西，實際上是因為我覺得這件事的“投入產(chǎn)出比”和“性價比”不劃算，不值得。
可是這件事，對外公很重要。那次外公跟我聊天的時候，說了這樣一句話，我們沒有趕上好時代，原先生活真是苦，現(xiàn)在國家有補貼給我們，我都九十了，也拿不了幾年了。
外公愛錢嗎？我從沒見過他上牌桌，更別說為幾塊錢輸贏紅臉，我們小輩給他的錢，他從來不肯收。也許老人家就是要一個公平，要一個說法。
我是外公這些外甥中唯一一個當記者的，可是，外公，我讓您失望了，受了這么多年教育，從事這份職業(yè)，卻成為一個精致的利己主義者。
這最簡單的公平正義，我沒能幫你實現(xiàn)。
13
我們每天忙碌，忙于工作孩子家庭社交，對自我感受尤其敏感，甚至自憐自憫。而對于不在社會舞臺中間的群體，像外公這樣的老人，卻常常忽略他們的個體需求。
我們習慣于，想吃什么，給錢就好，受了委屈，給錢就好……他們就像一塊背景板，只留下“老齡化”符號和社會普遍賦予的功能性。
14
昨晚，頭昏腦漲，睡覺一直在做夢，記得有一幕是自己鑲了一顆銀牙。聽說牙齒脫落代表親人有兇兆，若夢見牙齒脫落，第二天，我都會在某個平臺發(fā)一條動態(tài)來說破。
外公走了，鑲的銀牙是什么意思呢？是托夢要告訴我什么嗎？
如果能托夢，外公您能找我聊聊嗎？
告訴我，您記得這個事嗎？
您會怪我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