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句老話“衣不如新,人不如舊”,可見對一用之物,喜新厭舊是人之常情,且流行風(fēng)尚變換不斷,彼如常人必見新起意。大抵人人如此,于是人們也不覺得當(dāng)中有何不妥,縱有不妥,于物而言,想來它也是不能有什么發(fā)言權(quán)的,或是視若珍寶,或是棄如弊履,自然也都是聽天由命,作不得主。
衣服本是用來遮羞保暖之用,及至后來人類社會發(fā)展,便顯出了許多美學(xué)與社會學(xué)的意義來。即使如此,人為主,衣服只是附屬。這樣想來,衣不如新怕是不盡對的。穿了一件新衣服,或坐或臥,總是怕壓了皺了,吃飯喝水更怕有所玷污,左右總是不大自在的,倒不如舊衣服來得隨心隨性。如此本末倒置,衣服反成了主,而人竟成了奴隸,人反為衣所役。古埃及諺語說“舊鞋好穿”到底更切合些。所以衣還是舊的好,不失其本來功用。
至于人不如舊,于個人而言,大概不夠確切?!都t樓夢》里寶玉對女性的描述很是精當(dāng),說少女之美如珍珠,及至出嫁為人婦,沾染了許多惡習(xí),便如死珠一般; 時間再長了,便成了魚眼睛了。非惟女性,男性大概也是如此。如此說來單個人亦有新舊之說。年長者為舊,初誕者為新,而人們對新來而與世界為緣的小孩子到底寬容得多,是為舊不如新了。
不過人不如舊從待人接物而言,也不全錯的。
喜舊,于人而言,倒不一定真的是因為舊,而是舊得有內(nèi)容。“約舊游,陌上候“,那是因為當(dāng)中有共同的記憶,有相似的情感連接。一個眼神,一個手勢,彼此皆能意會,因而舊友相見,多半少些嫌隙,言語行事自然也就輕松方便些。馮夢龍說“逢人且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意指言多必失,新人之間尤其如此。這大概算是舊的好處。但卻并不是越舊越好,舊也需有舊的尺度。
面對生活中的情侶也好,夫妻也罷,倘或兩個人在一起時間很長最后卻最終沒能修成正果,大抵人們必如此感嘆“可惜了這么多年的感情”,可見在人們眼中,時間越長,情感理應(yīng)越深才是。殊不知,相處時間越長,越見得對方不常為外人道的細(xì)節(jié),這個時候大概便只能選擇要么接受,要么離開。如果說這個算淺層次的,那更深層次地人們對新鮮感有著天然的追求,心理學(xué)上稱之為古烈治效應(yīng)(偏指男性),即見異思遷是一種哺乳動物所獨(dú)特具備的生物學(xué)本能,而作為人的高等動物或多或少的保留了這一效應(yīng)的痕跡。
韓國導(dǎo)演金基德執(zhí)導(dǎo)的《時間》,講述一對年輕的戀人,兩年有余,失去了新鮮感的二人世界,只剩下瑣碎與不安。因為重復(fù),兩人陷入了嚴(yán)重的感情危機(jī),在男主(河正宇)與自己的意念云雨之后,兩人沖突升級,大吵了一架。第二天,女主消失了。

后來又一個女孩兒出現(xiàn)在男孩的生命里,長得和女主很像,只是眼窩更深、鼻梁更高,嘴巴更小,甚至于名字都差不多,他們相逢于曾經(jīng)他們最喜歡去的公園。而其實那就是整容歸來的女主。
男主似乎慢慢地接受了她,他們又在一起了。大概又有了新鮮感,或者只是男方太寂寞,然而女主卻陷入的無盡的矛盾中。如果男主喜歡現(xiàn)在的自己,那意味著男主的背叛; 如果男主不喜歡現(xiàn)在的自己,那意味著自己整容便毫無意義。而男主也不并不清楚,自己喜歡的是現(xiàn)在的她,還是因為她像曾經(jīng)的她呢?離開的女主全是舊的代表卻惹得男主的厭煩,歸來的女主換了一身皮囊,算是新鮮感的代表,內(nèi)中卻仍然流著舊的血液。

當(dāng)然影片的立意遠(yuǎn)不止于此,結(jié)局也不作劇透了,但是片中男女主角最初出現(xiàn)的問題卻是現(xiàn)實生活中很多人面臨的困境。韶華易逝,紅顏易老,歲月留給我們這幅皮囊的很多時候并不那么美好。
青春年紀(jì)的朋友大多常用納蘭容若的那句“人生若只如初見”,年紀(jì)輕輕地不說人話,倒像是經(jīng)歷的滄海桑田,除卻巫山不是云。殊不知道他們連山都不曾見過。初見之美譬如人之喜新厭舊,喜的是初次相知的新鮮,說白了也不過是古烈治效應(yīng)在哺乳動物身上的痕跡。
一朝春盡紅顏老,喜新是人性,厭舊也是人性。
前幾天跟朋友聊天,言及一個舊日好友,朋友感嘆說:“都這么多年了,人是會變的”……
我回答說:人是會變,但人心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