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歷經滄桑的老人。人啊，他不是一瞬間的老去，一點一點，慢慢地皮膚皺了，斑了；頭發(fā)白了；牙齒落了。人就老了。老了就離死便不遠了，然而，人越老是越不愿死；越老是越留戀這個世界的。但他并不能阻止什么，只能眼睜睜看著為數不多的日子一天天地少去。

他眼睛早已經花了，走到房間，拾起一本泛黃破舊的相冊，重新戴上老花鏡翻起來，其實他看不清楚，只是有一個模糊的影子?！拔也⒉幌肟辞宄??！彼@樣告訴自己。他只是想回味一下這一輩子走來留下的那些時光不曾磨滅的還值得回味的事情。嗅一嗅自己年輕時候的氣息，誰不曾年輕過。唉，人終究會老去，那種被世界拋棄的感覺在年老之后越來越能覺得，世界需要新鮮的血液，需要活力。這些是他現在沒有了的。

哇，這是自己年輕時候的模樣，旁邊那個是自己的妻子。他看的不清楚，只是隱約間可以看到那挺拔的身軀，感覺到緊湊的皮膚。他還能夠想起這張照片，人老了記性就會越來越差，活了一輩子，能記地住的東西真的是越來越少。他和妻子拍的第一張照片，他忘不了，妻子從一個年輕貌美的年紀嫁給自己，熬成了一個白發(fā)蒼蒼的老嫗。他覺得自己有些對不起她，年輕時候曾經答應了將來會讓她享福的，然而一輩子也沒有讓她享到什么福。這個時候妻子還在廚房為自己忙碌做飯；還有三個調皮的孫子在院子里玩耍；大兒子去世了，從三輪車上摔下來死的，他不敢相信，接受不了，他那個時候真的快瘋了，他和妻子一直覺得是自己前世今生哪里造的孽，妻子把大半輩子覺得自己內疚了的事都在佛祖面前懺悔了一遍，懺悔完后依然想不開，人生最痛苦的事就是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妻子想不開就想隨兒子一起走，他攔住了，還是要活下去，還有一個兒子，還有三個孫子啊。這些年來，傷痛已經被時間治愈的差不多了。沒有時間治愈不了的傷，沒有時間放不下的事，只要活著，生活就會繼續(xù)。

他用自己枯皺的長滿斑點的干癟的手撫摸著照片，他想努力回憶起妻子年輕時候的模樣，但只能想起一個輪廓，其余的真的是想象不出來了，時隔太久。如果說嫁給我將來會享福，是一個短暫的謊言，那他這一騙就是一輩子，一輩子風風雨雨走來，吵吵鬧鬧，磕磕碰碰依然這樣走來。妻子或許早就忘了年輕時候的承諾了，或許早就埋下心底太久已經滅了，其實老了也是有年輕人眼中的浪漫的，最起碼有這樣的心。但總覺得別扭，大半個身子都埋黃土的人了，能不折騰就不折騰吧。妻子在廚房的那邊嘮叨不停，看來飯菜是快熟了。

他推了推老花鏡，又翻了一頁相冊，是兩個兒子小時候的。真可愛，老大隨自己；老二清秀些，像他媽。只可惜老大去世的早，這些年來他也慢慢地想明白了，生死天注定，上天要收回自己一個兒子，改變不了，誰能相信從三輪車上摔下來也能死人？肯定是老天爺使的鬼。還好他留下了兩個兒子，只是三個孫子還小，自己又老了，日子不多了。以后要依靠老二撫養(yǎng)了，只是苦了那倆孩子。

肚子又開始作痛了，他強忍著，都說老了更不知疼痛，然而這疼還是很難忍受，他知道自己是什么病，癌癥晚期。還好，反正都是要死的人了，老來病痛多，古人早就說了。只是妻子不知道，他不想把這件事告訴她，他怕她知道后會受不了，一切都不能預料，這輩子沒能讓她享福，希望下輩子還能做夫妻，再還她今生的承諾。只是不知道還能不能再遇到……妻子在催吃飯了。他合上相冊，摘下老花鏡。

桌面上，晚餐四個菜，都是從菜園里摘回來的，有些鍋巴，但味道還是合口味的，三個孫子吃著飯還沉浸在歡鬧中，他仔細看了看妻子的臉，好像很久沒有用心看過了，妻子沒有注意他。他有些竊喜，心里萌生一個念頭，朝她碗里夾了一筷子菜。夕陽斜照在屋子，氤氳開來，晚霞紅彤，一切都是那般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