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慕太白者,吾文友也。因其嘗謂李太白為千古第一雄才,乃學(xué)鄭燮慕徐渭故事,曰:愿為太白門下一走狗,故以慕太白之名行天下。其童蒙之時即讀白詩,及長,所得所悟者頗多。每有余暇,有所得必揖入《空山瘋語集》以記之。所謂"空山瘋語"者,自謙也,慕太白筆下瘋言瘋語皆可為文。其文恢宏曠達,佳詞妙句多如牛毛。其才具非凡,師友皆驚為天人,鄉(xiāng)人有博學(xué)鴻儒者亦自以為不及。
慕太白者,幼失父母,煢煢孑立,長姐為依,太白事姐如母。吾嘗夜讀其集,語及傷心處,無不為之感傷。良馬失其蹄則奮發(fā)不易,鯤鵬折其翼而乘風(fēng)實難。吾所太息以掩涕者,人生際遇之不同,各如其面,此謂命也,運也。然天之所欲成人之美者必先勞其筋骨;欲達其人者必先礪其心智。寶劍鋒從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來。
太白幼雖貧弱,然及長,乃發(fā)奮圖強,后交游愈廣,文辭愈工,竟一日千里,恰似鯤鵬展翅,蛟龍入海。其所揖《空山瘋語集》自是文思曠達,天馬行空。其文有飄渺如云者,上達九天之巔;深邃如淵者,下及鬼神之府。吾嘗與之論及古之風(fēng)流人物,史海鉤沉,太白自是滔滔不絕,曠夜達旦,竟至同榻而眠?!犊丈蒋傉Z集》所錄雖零散為文,然奇思妙想,佳詞妙句俯首皆拾。且摘其文與各位看官共賞,其文云:“世情亦清亦罔,出者,清也,其樂也哉;入者,罔也,其愁也哉?!蔽淖植凰?,有論語遺風(fēng)。又云:“人要如風(fēng),平時柔和,調(diào)拂大地;有時剛猛,摧毀一切阻礙!”借物抒懷,形神俱備。再云:“山中之人,香遠益清,謂之香山人也。身處污世,心居慈林,謂之慈林居士也。”是謂,性本高潔,心遠地自偏之意也。凡此種種,不勝枚舉。
吾嘗記與太白論《三國》,吾極尊劉玄德,謂其為三國英雄之首。何也?玄德初為織席販履之徒,起于寒微,不若孫曹皆為貴胄之后,然玄德終登九五,位及至尊,謚為昭烈。余嘗思曹阿蠻與劉玄德青梅煮酒事,二人遍論天下英雄,阿蠻視天下英雄為草芥,獨尊玄德,玄德驚而落匙,以"古人云迅雷風(fēng)烈必變"作辯,方安其心。彼時之玄德,虎落平陽,惶惶然如一小人爾,令人喟嘆。彼時阿蠻曰,夫英雄者,有吞天地之氣,包宇宙之機,自是見識不凡,大氣磅礴。然玄德之隱忍為人,堅忍不拔,寄人籬下而不失其志,流離失所則處處留心,殊為不易。其先侍勇力于關(guān)張趙,后得輔弼于諸葛孔明。及至風(fēng)云驟起,天下有變,則先問鼎荊襄,繼而威服天府,終登九五,遂與吳魏鼎足而三,阿蠻畏懼,孫權(quán)束手。若玄德非英雄,何謂英雄者也?余所謂英雄者,隱則藏鋒芒于無形,甘當胯下之辱;出則攻城掠地,成不世之功?;蚴前詺鈧?cè)漏如曹蠻,或是隱忍為人如玄德,必以英雄氣為先,英雄氣填塞于胸,則心之所向,何事不成乎?人必先有英雄氣,而后方能成英雄事。太白嘗有文云:“懸心于天下,役志于人民?!庇衷疲骸?生而強者,不足稱道;生而弱者,奮發(fā)圖強?!痹僭疲骸梆B(yǎng)精蓄銳,清靜身心;朝朝刻苦,一鳴驚人!”其文字字有英雄氣,氣貫長虹。而其間亦偶有慷慨悲歌者:“世界之大,歷史之深,煕煕攘攘,多為鳥人。”蓋謂英雄亦有氣短之時,委屈之時,憤恨不平之時。吾友太白,自是豪氣干云,為人為文獨具英雄氣,以獨步古今之姿態(tài),拳拳赤子之情懷,孜孜以求。如此,假以時日,何愁大器之不成乎?
子曰:友直,友諒,友多聞。凡此三者,吾友太白自是當之無愧。有友如是,夫復(fù)何求?然,吾亦嘗寄語于太白,兄自是天賦異稟,然滿招損謙受益,不可學(xué)恃才放曠之楊德祖,亦不可學(xué)擊鼓罵曹之彌正平,當以平常心,為平常事,作平常文,做平常人。
前者太白邀吾作《空山瘋語集》序,吾甚是惶恐,吾以螢火之光,何敢望皓月之明乎?況班門弄斧,委實貽笑大方,力所不逮之事,智者不為也。及太白屢屢相邀,言詞懇切,吾乃思之再三,戰(zhàn)戰(zhàn)兢兢以應(yīng)之。然下筆惶惶,心甚恐恐,所成之序必是辭不達意,妄顧左右而言他。然吾以拳拳之心,坦蕩襟懷,忝為作序,是以一表兄弟之情深,二效伯牙子期高山流水之雅意。知音難覓,吾有太白之文為伴,自此天涯比鄰,再無寂寞。太白之文,如明星浩月之光輝,直照人肝膽,無兩槐夾井之虛妄,亦無矯揉造作之病態(tài),讀來甘之如飴,司馬潘陸特以淺薄,厚顏為讀者諸君而薦之。
(2019年2月司馬潘陸序于香港尖沙咀加拿芬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