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荔

漫長假期，秋雨敲窗，站在一簾雨絲的窗前，想起遙遠(yuǎn)往昔一首與窗戶有關(guān)的詩，來自二十世紀(jì)俄羅斯最偉大的女詩人茨維塔耶娃的《我想和你一起生活》：

我想和你一起生活

在某個小鎮(zhèn)，

共享無盡的黃昏

和綿綿不絕的鐘聲。

在這個小鎮(zhèn)的旅店里——

古老時鐘敲出的

微弱響聲

像時間輕輕滴落。

窗戶的形象，是在詩中慢慢浮現(xiàn)的，一開始展現(xiàn)在我們眼前的，只是一個古樸而悠然的小鎮(zhèn)，時間在小鎮(zhèn)里似乎都變得慢了起來，周而復(fù)始的四季交疊，永不缺席的暮鼓晨鐘，一切都是寂靜的，然而，這份寂靜里有一個愛戀者的隱隱憂傷。這時候，一扇美麗的窗戶出現(xiàn)了——

有時候，在黃昏，自頂樓某個房間傳來

笛聲，

吹笛者倚著窗牖，

而窗口大朵郁金香。

此刻你若不愛我，我也不會在意。

聽覺上，幽幽的笛聲；視覺上，大朵金色的花。這浪漫的景象宛如夢想之地，每次讀到，我都會腦補出更多的夢中之美：濃林覆蓋的蒼翠群山，大大小小、紅白尖頂?shù)木尚巧⒉计渲小Ｎ萸拔莺?，叢生著爛漫的野花，一片鮮黃，一片艷紅，一片耀眼的紫夾白，變幻流動的色彩，繽紛地鋪展大地。一只白鸛站在它筑在屋頂?shù)拇蟪采纤奶幱^望，小狗臥在劇院包廂似的晾臺上，呼哧呼哧吐著紅舌頭，前面是可以任意玩耍的茵茵綠地。天近黃昏，小鎮(zhèn)旅店的庭院外花紋交錯的鐵鑄圍欄，投下了巴洛克風(fēng)情的重重陰影，空氣清澄透明，帶著河水的藍(lán)色和森林的氣息。一盞盞燈，一面面窗子亮起來，金黃耀眼，更添寧靜。有人靜靜地倚在窗前吹笛，她的潔白臉龐掩映著大朵郁金香，被空氣中的柔情迷離、黃昏蒼茫所圍繞。

在這如夢之地，一切都應(yīng)該是圓滿的，但是，為什么突然來了這么一句：“此刻你若不愛我，我也不會在意”？愛的溫馨仍在，但絕望的辛酸已開始蔓延。說不在意的人，也許是因為太在意。好像很在意，又好像不太在意，這其中的滋味最難體會。此時此際，在黃昏，在晝與夜、明與暗、暖與冷交映不定的含混時刻，在看不見的永恒的未知里，似甜似苦的愛情，迷茫而溫柔。

越是品讀這首詩，越感到這是一個無法抵達(dá)的如夢之地，這只是茨維塔耶娃的心之秘境。她的內(nèi)心世界在撞擊一扇孤獨的窗戶，盡管這窗臺口盛放著大朵郁金香，流動著千回百轉(zhuǎn)的笛聲，但她仍然是獨自一人，并沒有一個男人與她共同去打開那道窗戶。所有的世間景致，若是一個人品味，是悠閑，也是孤獨；如果與人共享，有美妙，亦有滿足。這也許就是，她想與某位虛幻戀人一起經(jīng)歷的生活：到一個沒人打擾的地方，找到塵世間最寧靜的居所，聽著彼此的心跳，聽著時間的滴落，將寸寸光陰慢慢消磨，將點點情思悄悄臨摹。戀人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在身邊就好。正如詩中接下來所寫的：

你會躺成我喜歡的姿勢：慵懶

淡然，冷漠。

一兩回點燃火柴的

刺耳聲。

你香煙的火苗由旺轉(zhuǎn)弱，

煙的末梢顫抖著，顫抖著

短小灰白的煙蒂——連灰燼

你都懶得彈落——

香煙遂飛舞進(jìn)火中。

這是一個似有若無、淡然冷漠的虛幻戀人，這是恬靜的、含著一絲冷冽的、又帶著溫暖的強烈畫面，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下，你似乎才能理解那一句“此刻你若不愛我，我也不會在意”。茨維塔耶娃是俄羅斯白銀時代杰出的女詩人、散文家和翻譯家。曾被布羅茨基“殘暴”地譽為“世界最杰出的女詩人（沒有之一）”，她的一生跌宕曲折，對“心靈之愛”的追求貫徹始終，而其獨具的天才秉性，使其總能在愛情的死灰中高燃起創(chuàng)作的火焰，縱觀其詩歌歷程，就是一本愛的編年史，縱使在生命中最艱難的最后一兩年，她對于愛的渴求也從未間斷過。這個一直用身體和愛思考的女人，深陷于自我的愛情幻象，美麗著、燃燒著，因為內(nèi)心有所寄托，她自身形成了一個小宇宙，從不會輕易受到外界的干擾和影響。她從時代的喧囂中掙脫出來，自有渾然忘我的一片天地。

在愛情的世界里，愛的多的那一方必然要承受得更多，但所謂癡情，應(yīng)該這樣去理解，那是一種專注的狀態(tài)，投入越多，領(lǐng)略也越多，所有的戀戀不舍、魂牽夢縈，所激發(fā)的強烈情感本身即是收獲。對于愛情來說，它從不虧欠戀人們什么，即使那些空著的手里，也被盛放了好多東西。人性一個最特別的弱點就是，在意別人如何看待自己。如果可以像茨維塔耶娃一樣，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活在自身熱烈的愛里，不為太多他人的看法所左右，不就已經(jīng)很美好了嗎？被愛與否，并不是幸福的必要因素。因為那份柔情完全來自內(nèi)心的渴求和需要，與這樣浩瀚、深邃、沉重的愛相比，那個虛幻戀人折射成什么具體的人間面貌，實在是太渺小，太微不足道了。

你看，詩人之愛，強大，濃烈，有無盡想象，又有無盡哀傷，其力量幾乎是摧枯拉朽的，必須要元氣淋漓的生命才可以承受它，回應(yīng)它，而世間罕有其人。

我似乎有點讀懂了茨維塔耶娃的“不在意”，她的不在意，是不在意社會壓力，不在意世間看法，她優(yōu)先致力于發(fā)展一個獨立的自我。她選擇把自己生命中的吉光片羽放進(jìn)了詩歌里，用力彰顯“我”的存在，至于這東西寫下來有什么用？這無所依憑的愛有什么用？并不在她的考慮范圍。也許她需要的不是婚姻家庭與情感游戲，她需要的只是靈魂的獻(xiàn)祭與創(chuàng)作，她更在意的，是自己是否賦予文字以恒久的生命力，以及經(jīng)得起時光淘洗的魅力與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