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武六年,朝野無大事。
雖非豐年,也無災(zāi)荒,雖無祥瑞,亦無兇象。
廟堂之上,被后世稱為圣仁皇帝的明歷正值壯年,膝下的皇子們還沒到爭權(quán)奪勢的年紀(jì),皇族貴胄和滿朝文武過著循規(guī)蹈矩的平淡日子。西北邊陲,王朝與蠻族的商市已有數(shù)年,各取所需,昔日的刀兵讓位于討價還價的唇槍舌戰(zhàn),烽煙多年未起。就連總是熱鬧的江湖,這一年也意外的平靜,沒有武林大會,沒有神兵出世,沒有腥風(fēng)血雨,各大幫會門派守著自己的營生,規(guī)規(guī)矩矩。
張子騫就是這一年辭官的,做了六年的起居郎,見夠了圣上真容,記夠了帝王言行,住夠了朱墻深院,孑然一身的他早就想去看看名山大川,用手中筆記下別般情趣。
過了審,準(zhǔn)批下來的比預(yù)想快,除去千篇一律的官文內(nèi)容,就是讓他多留半月,做必要交割。所謂交割,其實沒有什么特別事情,他做起居郎的這六年,做事可靠,這一走難免叫內(nèi)史省可惜,便讓他多留半月,帶帶新人。
新人名叫韓山千,新科的進(jìn)士,不僅一手好字,容貌風(fēng)度更是讓自以為不差的張子騫暗暗慚愧,帶上他在宮中行走,偷偷投來的眼波明顯多了起來。
“別人看你,你也別隨便亂瞧,宮中做事,謹(jǐn)慎些好?!睆堊域q提醒他,九成好心,一分嫉妒。韓山千笑著搖搖頭,他從來不是多話的人。
到剩下三日的那天,已經(jīng)做的不差的韓山千被借到別處辦事,這一日的皇上言行又落回到張子騫手上。這十來天都交給韓山千動筆,他只是在旁指點,如今再次拿起筆來,他這名六年的起居郎反倒有些緊張了。
緊張感讓他格外用心,就像六年前第一次拿起筆跟在圣仁皇帝明歷身后一樣。六年時間并沒有在這名十八歲繼承帝位的皇帝身上留下多少痕跡,而是讓他多了三兒一女。
此刻這位九五至尊正坐在寢宮的海梨木椅上,脊背沒有在議事殿上那般挺立,而是自然地靠著椅背,臉上絲毫沒有面對百官時的不怒自威。他拿起一塊剛剛送上來的精致糕點,咬下一口,露出滿意的笑容。
“新來的這位云州師傅手藝真是不錯,”他問從小就跟著他的內(nèi)侍官,如今的大總管,“這糕叫什么名堂?”
內(nèi)侍官欠身笑著回答:“叫絲絨雪云糕。聽御膳房說,是那位師傅剛研究出來的,出籠的第一份就送過來了。”
明歷一口把手里剩下的糕點吃干凈,還要再拿,外頭的宣告聲就把他的兒女送了進(jìn)來。從“大皇子到”到“長公主到”,四名粉雕玉琢的小孩站到他的面前,各有各的可愛,眉宇間都有與名歷有幾分神似,而不同的母親又給他們不同的神采。
大皇子今年已經(jīng)入了國子監(jiān),同他的母后一樣性子文靜,本就喜好文墨,入了學(xué)后頗得當(dāng)世大學(xué)項太傅的好評。二皇子最高,也最調(diào)皮,惹的禍比其他三個加起來還多,最讓明歷頭疼。長公主作為唯一的女兒,說話總是輕聲細(xì)語,一副羞答答的模樣。三皇子則是最愛笑的那一個,他一笑,明歷也跟著笑。
行完了每日見君父的禮,三皇子就笑了起來,站起來跳到明歷跟前,問道:“父皇,這是什么,白白的,真好看?!彼氖种钢莻€糕點,眼睛里閃閃發(fā)亮。
“這叫絲絨雪云糕,全天下只有父皇這兒有,”明歷笑著拿起一塊糕,塞進(jìn)老三嘴里,把他抱到自己大腿上,“好吃不?”
三皇子點點頭,嘴里沒有停下,猴急的模樣逗得明歷哈哈大笑。他一揮手,道:“你們都起來吧,也嘗嘗這糕。”說完,遞給閨女一塊。老二性急自己拿了,剩下最后一塊。他拿起來正準(zhǔn)備給乖乖候著的老大,懷里吃完了的三皇子問:“父皇,還有嗎?”
“有,”他把最后一塊糕掰開,把大的那頭塞進(jìn)幼子的嘴里,轉(zhuǎn)頭對把這一幕看在眼里的老大道,“你三弟小,你是長子,讓著他點。”
小大人一樣的大皇子從自己的父親、從這個國家的君王手中接過小小的一塊,行了畢恭畢敬的禮。那一塊放進(jìn)嘴里,還沒來得及咬,就順著咽喉滑了進(jìn)去,如同一塊火炭跌進(jìn)漆黑的爐里。
張子騫沒有記錄這一幕父親的偏愛,這是小事,他要記的是更重要的君王事跡。如果他把這一幕記下來,把三皇子出生后的諸如此類的種種小事都記錄下來,也許他能提前預(yù)測十年后那件讓整個朝野震蕩的大事,讓十六名高官血濺當(dāng)場的慘事,讓皇帝余生長久罷工的詭事。
十年后,圣仁皇帝明歷決意廢長立幼,與一致反對的群臣百官徹底決裂,不立太子、不理朝政、不達(dá)目的誓不罷休,直至外內(nèi)大亂,積郁而終,駕崩時不過三十九歲,未及不惑。
張子騫沒有記,一位洞察先機的起居郎,并非他留在歷史里的面目。這一日便這般平平淡淡的過去,圣仁皇帝的起居錄里只留下的大同小異的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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