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是吃過女孩子苦頭的大丈夫,都會有三個沉痛的希望,第一個希望是再也不做感情專一的好人;第二個希望是改做“劍俠唐璜”式的男人;第三個希望是拜托閻王老爺下輩子托生做女人。

三個希望中,第一個希望看來容易做來難,這年頭兒,有剩男無剩女,好不容易才碰到一個暫時喜歡我的女人,我欲不專一,豈可得乎?故非專一不可。且孟夫子說天下太平要“定于一”,若遇一而不立定,不但要開罪女人,而且要得罪圣人,真是不劃算,如此下策,礙難照準(zhǔn);
至于第二個希望—做拜倫筆下的情棍,也良非易事,蓋這種情場老油子必須具有沈腰潘鬢蓋博胡的條件不可,反觀作者,既不劍取不俠,又不唐璜,還有什么資格使女人意亂情迷耶?故此希望,至多可謂中策,仍舊礙難推行;這樣說來,只有做女人,才能不為女人所制,只有做女人才能制男人,只有做女入
能不祀孔而使孔圣來朝見,只有做女人才能演“倩女幽魂,鳴呼!吾安得不做女人?鳴呼!吾安得不做女人?
假如我是女人,為了不使男朋友心猿意馬,為了使大丈夫低首下心,一定要把他的思想大一統(tǒng)不可,一統(tǒng)之道,除了要曉以大義外,還要禁止他們?nèi)タ匆恍藕?。中國方面,如班昭的《女誡》,于義方的《黑心符》,外國方面,莎士比亞的《馴悍記》,斯特林堡的《結(jié)婚集》(尤其是一八八五年出叛的下卷,他竟說我們女人是吸血鬼)。至于《醒世姻緣》、《少年維特之煩惱》等書,鼓吹男人受我們氣、為我們死,值得特別推薦,可鼓勵他們多多研讀,多多煩惱。
坦白地說,男朋友就好比是衣服,這件衣服即使很好、很華貴,可是若在整個禮拜中天天穿它,那就太單調(diào)了,別的女孩子也要笑我了,人家張麗珍就有好幾十套衣服,趙依依也有五件大衣,周牧師、方神父勸我們節(jié)衣縮食,為了怕胖,我已經(jīng)縮食了,若再節(jié)衣,那豈不太自苦了嗎?衣之不可節(jié),如同男朋友之不可少;更衣之頻繁,如同男朋友之新陳代謝,今天跟他好好的,說不定明天就為他唱“挽歌”,并且張三李四舊雨新知,我要一視同仁為他們“輪唱”!
有了男朋友就不能不有約會,我又不是柏拉圖學(xué)派的女弟子,絕對不相信象牙塔和天鵝宮里面的精神戀愛。寫情書、拔指甲、割指頭,那些都是圖騰時代的方式了,現(xiàn)在的戀愛是要看電影、要吃通心粉、要喝咖啡、要跳舞。有人說愛跳舞的人,腳上的神經(jīng)要比腦袋里面的發(fā)達(dá),這話也許有道理,足下麻木不仁的人休想把探戈跳得好,探戈跳不好就不能在眾目睽睽的舞會上出風(fēng)頭,出不了風(fēng)頭男孩子就不會紛紛“與我同舞”,不與我同舞就影響了我的“養(yǎng)魚政策”。

男孩子既然如約前來,我卻不必準(zhǔn)時赴約,蓋守時云云,實(shí)在是對鐵路局局長說的,根本不是對我們女人說的。我們每個女人都有三大敵人,第一是時間,第二是不追她的男人,第三是別的漂亮女人。
其中最可恨的莫過于時間,時間會奪走我的美麗,減少我的多情,更不可饒恕的是,它使我去年辛苦做成的大衣走了樣,所以它是我們女人的第一公敵,我們絕對不要遵守它。故約會時間雖到,我雖早已擦完胭脂抹完粉,可是還是先讓那男孩子在宿舍門口等上半小時再說。一來呢,可殺其威風(fēng)、調(diào)其胃口;二來呢,可延長在寢室炫耀的時間;三來呢,那么準(zhǔn)時干嘛?又不是趕火車!
總之,做女人和炒菜一樣,是一番鬼斧神工的大藝術(shù),內(nèi)自三圍隆乳,外至一顰一笑,暗自眉目傳情,明至花容月貌,皆非糊里糊涂的亞當(dāng)子孫所能洞曉者。英國詩人麥瑞底斯(George Meredith)認(rèn)為女人是最后被男人教化的東西,其實(shí)他們男人是最先被我們征服的動物。我們征服了他們,使他們對我們生出無窮的歆羨,進(jìn)而每個男人都想變成女人,在眾香國、在女兒島、在人魚出沒的海洋,到處充滿了陰柔和平的氣紙,世界從此沒有戰(zhàn)爭,只留下無人追逐的美麗,伴著空谷的幽蘭和荒原的玫瑰,在秋風(fēng)的吹拂里同聲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