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拾光(10)百天

那年六月,東莞的暑氣已如濕重的棉被,嚴嚴實實地捂住了每一條街道。

媽媽的臉色讓我明白,媽媽顯然有些受不住這南國的蒸烤,想著她的心臟原本就不好,一問,果然,有些胸口發(fā)悶,喘不過氣。

媽媽的健康,是懸在我心頭最弱的一根線。好在收到小子的滿月照片后的婆婆,心頭的執(zhí)念終于松動,在前些天與先生的電話中終于松了口:“我不強求了,我去東莞帶?!?/p>

這消息本該是雙倍的寬慰,可現(xiàn)實卻橫亙出一道窄門。先生上班很忙,根本請不到假,于是,這趟西行的漫長旅程,便落到了我一個人肩上。

小子八十天時,我將小子暫時交給媽媽一個人照顧,出發(fā)。

從東莞到四川,地圖上是一段距離,生活里卻是一場對耐力的考驗。那時候條件有限,買不起機票,只能帶著婆婆坐綠皮火車,一來一回,就耗去了一個多星期的時間。

婆婆暈車得厲害,從小城坐到成都,我找了把椅子讓她坐下休息一會,她竟暈得坐不穩(wěn),直接從椅子上滑了下去。

這一趟從成都到廣州的火車,坐了三十多個小時,我?guī)е牌牛钢欣?,完成了一次女漢子的“出征”。

這一個多星期,不是旅途的風景,而是身體與意志的雙重消耗。我像一枚陀螺,在出發(fā)、顛箥、等待、再出發(fā)的循環(huán)里旋轉,睡眠被切割成無數(shù)碎片,連軸轉的疲憊讓世界都變得有些失真。

當我和風塵仆仆的婆婆終于站在東莞的出租屋門口時,她老人家臉色蠟黃,坐在行李箱上,許久沒有說話。

我知道,這漫長的旅途,對她這個不常出遠門、又暈車厲害的人來說,何嘗不是一場苦役。

我扶她進屋,給她倒上溫水,看著她稍微緩和了一點的神情,心里滿是歉意。

小家伙在搖籃里咿咿呀呀,渾然不知這幾天,我和他的奶奶經歷了怎樣一場跨越千里的跋涉。

婆婆盡管暈得厲害,進屋一看到孫子,還是立馬來了精神,笑得很開心,然后伸手從搖籃里想要抱起小子。

一大一小就這么看著,大眼看小眼,大眼笑瞇瞇,小眼傻愣愣。

大概是血緣使然,也或者只是想要夠點東西在手上,小子伸出小手,不停地刨,沒夠著。

婆婆暈得厲害,暫時還不敢抱,就把頭伸過去,結果就挨了一個小巴掌?!皢?,小家伙力氣倒不小。”婆婆的話音剛落,頭發(fā)就被扯住了。

這下不得了了,“哦,哦......”小家伙如勝利的英雄般歡呼不止。

“你個臭小子,這可是奶奶,怎么可以欺負?!蔽伊⒓瓷锨埃瑥男∈掷飳⑵牌沤饩瘸鰜?。

有了婆婆的教訓,我們再抱他時,再也不敢把頭靠得太近。

等婆婆完全從暈車的狀態(tài)中恢復過來,精神好起來了,我才驚覺,窗外的陽光已有了不同的溫度,小家伙的百天之喜,就在眼前了。

那一個多星期的綠皮火車,連接起的是兩個母親的理解與退讓,是異鄉(xiāng)與故土間一次艱難的握手。它消磨了我許多體力和時間,卻也成全了一家人最初的安穩(wěn)。

百天宴上,看著婆婆與小家伙之間越來越熟悉,看著媽媽眼中的不舍,先生舉著酒杯向我示意,那一刻,所有的奔波勞碌,都沉淀為一種名為“值得”的滋味。

這段往事,連同那個夏天東莞的酷熱、四川盆地的潮濕,以及車輪滾滾向西又向東的記憶,都已融入小子的百天史詩中。

它無聲地訴說著一個樸素的道理:愛的抵達,有時需要穿越千山萬水的疲憊,需要用身體丈量距離的代價,方能換來一家人真正意義上的團圓與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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