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二零零七年過完春節(jié)，北京繡花廠的老板娘迫不及待的來了電話，再三囑托抓緊時間來上班，還不忘提醒讓我給她多帶幾個心靈手巧的姑娘一起來。

? ? ? 同年農(nóng)歷三月，他們家里要翻新房子，大小是工程。再加上我是個愛面子的人，就更不想讓別人嚼舌根。于是我就再三推遲老板娘的要求，答應(yīng)老板娘，家里忙的差不多就立馬去。? ? ? ? ? 那時候女兒也三歲半了，鄉(xiāng)政府來了通知，說我有生二胎的資格了，讓我去取環(huán)，我問不取可以嗎？我暫時不想生二胎，工作人員說你怎么這么傻？人家都在走后門取，你有機會還不想取，你不怕時間長了出啥問題嗎？聽完工作人員的解釋，想著一直以來腰疼的厲害是不是與帶環(huán)有關(guān)系？有人勸是福，取就取了唄！之后在家里呆了差不多一個月時間，修房子的工程也接近了尾聲。老板娘等不住人，心里自然就不踏實，總是隔三差五來電話催，讓我抓緊帶幾個人來。農(nóng)歷三月二十四，我?guī)е颐妹锰ど狭诉M京的L76次列車啟程了。

? ? ? 到了北京感覺特別疲乏，只要一下班把睡覺看的比吃飯更重要，當(dāng)時我想著，可能是在家里修房子幫忙太累導(dǎo)致的，也沒太在意。連續(xù)了快二十天時間還是如此疲乏，看見飯口都不想張，只想倒頭就睡。面容已經(jīng)憔悴了好多，我妹妹說：“大姐你肯定生病了”。非要帶我去看病。催的沒辦法我就跟著去了附近一個小醫(yī)院。我估計是太累惹的禍，心想著讓中醫(yī)大夫調(diào)理一下就好了。從門診找了一個老中醫(yī)，人家拉過我的左手把脈，張口就來了一句你懷孕了，我很果斷的說不可能。然后大夫就問了我的詳細(xì)情況，接著就是推算，盡管結(jié)果相同，但我還是不相信。大夫開了單子讓我去檢查，檢查完結(jié)果還是一樣。這下我沒有不相信的理由了。

? ? 北京的大夫隨著大城市的風(fēng)氣，顯得格外開放，人家看完我的表情就知道我的心里想法，于是問我，你是打算留還是流？當(dāng)時我哭了。大夫也看出來我的為難，大夫采取了兩全其美的解決方案，大夫說主意你自己拿，藥我給你取上，回去自己想好了再做決定，想留就不要吃藥，想流就抓緊把藥吃了，已經(jīng)一個月過了，再過幾天你想流就得做手術(shù)了。

? ? ? 回到宿舍我特別無助，正好是交接班的時間（我們是十二小時兩班制），接完班我一邊干活，一邊在想自己的事。想想留在家里的女兒，想想我們在一起多少次的爭吵打鬧，再想想每次分道揚鑣之后，我們誰也不聯(lián)系誰的事實情況，在眼淚和思考的陪伴中十二小時的班結(jié)束了，回到宿舍我倒了開水，去找大夫給我開的藥。我記得清清楚楚裝在一個食品袋里，回來之后我就放在我的枕頭旁邊。下班之后我把床翻了個底朝天就是找不到。這時候我妹妹發(fā)話了，她說：“大姐你別找了，你不可能找到的”。

? ? ? 飯還沒吃罷，我妹妹用宿舍女孩的手機給我媽媽撥通了電話（那時候我們姊妹兩個都沒有手機），電話那頭的我媽媽哭個不停，看來是我妹妹提前通知了我媽。我和媽媽兩個人兩頭哭，當(dāng)時我也豁出去了，我說：“媽，我不生，我有女兒就行了，我的生活大家都看在眼里，我不生”。盡管媽媽結(jié)巴的說不出話來，但還是把該說的話都說完了。媽媽說：“我的娃，那是老天爺給你世的一條命，做善事的人連雞都不殺，你的那是天爺給你世來的男女，是一條人命，我的娃，你把我的話聽哈，千萬不能干糊涂事。你要是不聽我的話，你也就別再叫我媽媽了”。媽媽的聲音越來越哽咽，直到實在說不話來才掛斷了電話。? ?

? ? 同伴們都睡得好香，我和我妹兩個人坐在床上背靠著墻壁，任由淚水洗刷面孔。我哭是因為無助，妹妹哭是因為心疼我，她把取來的藥藏起來了，害怕我又去取藥，所以她也沒睡覺在陪著我。眼看著又到交接班的時刻了，我們姐妹兩人眼睛腫的變了相法。我妹妹說：“大姐，走咱們兩個去洗臉梳頭，收拾一下去接班，不然這個樣子人家看見了笑話咱們呢”。從那時起，我就成了妹妹的負(fù)擔(dān)，老板給我們一個人支取兩百元生活費，剩下的工資年底結(jié)清。

? ? ? 我個人的生活只有我最清楚，我的思想壓力和精神負(fù)擔(dān)聚集在一起，再加上懷孕的強烈反應(yīng)。沒過多久人消瘦了好多。吃飯沒有食欲，我妹妹就用她每月的兩百元給我買水果吃，自己舍不得吃一口，每次都是把我當(dāng)孩子一樣哄“大姐你嘗，這個很好吃。賣水果的人說了那個營養(yǎng)好，吃多了孩子的皮膚白”。妹妹總是想法設(shè)法讓我多吃一點東西，要不是我妹妹，我都想不到最終會成為什么樣的結(jié)局？? ? ? ? ? ? 由于長時間的狀態(tài)差，情緒低落，吃飯成了一大難題。所以在肚子里的孩子發(fā)育的也很緩慢，直到快六個月的時候，老板娘才發(fā)現(xiàn)我不合適，問我，小趙你是不是懷孕了？我就隨和著“嗯”了一聲。老板娘用同情的目光看著我，問我?guī)讉€月了？我說快六個月了。老板娘說你怎么這么傻？你為啥早不說？我每個月給你多支取些生活費，你把身體照顧好，你看你現(xiàn)在成啥樣子了？這樣子下去，肚子里的寶寶會跟著你一起受委屈你知道不？其實他們都不知道我的真實情況，他們只是用目光看到了我外在的憔悴，而無法看到我內(nèi)心的傷痕。一切的一切只有我最清楚。

? ? 從那次之后，老板娘每月給我多支取兩百，強調(diào)我多吃水果，吃好點。這樣下去，到生的時候就會有貧血的出現(xiàn)，很危險的。我頭點的和波浪鼓一樣，連聲答應(yīng)，嗯………

? ? 妹妹一直以來都在全力以赴的照顧著我，可誰想到再不經(jīng)意間她竟然受了傷，繡花機上的針扎進了手指頭，更讓人無語的是針尖還斷在了指頭肉里邊。媽媽吆，天塌下來。我該怎么辦？我邊哭邊找老板，幸好那天老板沒出差。老板看了一眼，趕忙把車開過來，拉著老板娘和我妹妹去了醫(yī)院。我等的特別著急，天快黑了，老板給我們一起的女孩打來了電話，讓給我說一聲，手術(shù)已經(jīng)做了，針尖也取出來了，現(xiàn)在沒啥問題了，說他們輸完藥就回來，讓我放心。

? ? ? 一個多小時之后，他們真的回來了，我妹妹下車之后，我第一眼就看到了最讓人心疼的一幕。左手用紗布包裹的沒有手的形狀。當(dāng)時我就出了一身冷汗，對于一個從來沒做過手術(shù)的人來說，看到那一幕真的是呆若木雞，心里想我把你帶出來弄成這樣，我怎么向爸爸媽媽交代？不過妹妹還是挺堅強的，雖然臉上一片臘黃，嘴唇干的裂開了好幾道口子，上面還結(jié)了血痂，強忍著疼痛露出一絲笑容。說：“大姐，不太疼，沒事，我能受了”。我說十指連心疼，說不疼是騙我的。妹妹嘴角上揚微微一笑就低下了頭，瞬間我看到她的眼眶里淚珠兒在打轉(zhuǎn)。我們沉默了許久，我問現(xiàn)在疼不？妹妹說可能麻藥麻過了，現(xiàn)在比做手術(shù)的時候還疼。

? ? ? 說啥都是多余，不管怎么樣汗得從病人身上出。心里好急，我在地上急得直打轉(zhuǎn)，又不敢給父母打電話說實話。在疼痛和焦急中，我們姐妹兩個只有她看我，我看她。黎明的曙光照進來，意味著又該上班了。這時候老板娘走進來輕輕問了一聲，好點了嗎？還疼嗎？妹妹說還可以，能受住。老板娘說是不是疼得一晚上沒睡？妹妹說“嗯”。老板娘說你不要去車間，疼得慢了就好好休息睡覺，休息幾天拆完線了在看情況。出事不由人，老板娘溫柔的話語把人懸提的心捂的暖暖的，感覺心里舒服了許多。

? ? 農(nóng)歷九月未是天氣轉(zhuǎn)涼的時節(jié)，北京的天氣和老家差距不是太大，早晚冰涼冰涼，白天還算暖和。老人說：“入伏天凍死雙身婆娘”。聽著雖然有點夸張，但足以證明懷孕的人欠冷。我們的宿舍里不讓用電褥子，全靠人身體的溫度去暖熱被窩。進了宿舍，潮冷潮冷的一種感覺。妹妹的手好了沒多久，因為潮濕的原因，身上又起了一身的疙瘩。吃了好多藥總是忽輕忽重反復(fù)發(fā)作。實在沒辦法了，我就找老板娘商量我要帶妹妹回家。老板娘說你現(xiàn)在吃力的干不成活了可以回，你妹妹不要回，把病看好了繼續(xù)上班，她走了這臺機器就停了，會耽誤生產(chǎn)進度。我就掏心掏肺說了一堆，苦苦哀求老板娘答應(yīng)。其實現(xiàn)實情況老板娘都看在眼里，最后她就答應(yīng)了我的請求。放我們回家。

? ? ? 當(dāng)時妹妹的病也沒好，我拖著七個月身孕的狼狽樣子，連上火車都是問題。突然我又想起老家鄰村的一個尕兄弟就在我們干活的附近，他和我弟弟同歲，比我小四歲，平日里關(guān)系還算可以。無奈之余我就請求他幫忙把我們送一程。抱著試一試的心態(tài)撥通了他的電話，我說完我的請求之后，沒想到他答應(yīng)的如此痛快。打心眼里特別感謝人家，心想著好人又讓我遇到了。農(nóng)歷九月二十六，我們?nèi)齻€人去了北京西客站，我穿的運動衣，小伙子還沒注意到我有身孕。開玩笑著說：“嫂子要懶死呢，把這么一點路還要人送呢”。

? ? 我用一笑掩蓋了所有不必去解釋的語言。我們在上車之前，我把口袋里準(zhǔn)備好的五十元鈔票塞到尕兄弟口袋里，然后做了個手勢讓那個尕兄弟別嫌少收下，以表感謝。然后我們姐妹就順利的坐上了回家的列車。

? ? 九月二十八，我們在隴西火車站下了車，當(dāng)時是娃他爸接的我們，說實話看見他的那一刻，一肚子的委屈和苦水全都涌上心頭，他問了一聲，我沒有回話。我妹妹就簡簡單單的和他聊了幾句，緩解了一下尷尬的氣氛。老公公老兩口的意思是害怕我又生女孩，就安排我去了我媽家。去就去，去我媽家我還自由點。

? ? ? 進門第一眼就看到了我的丑女娃娃，女兒六個月沒見我，顯得生疏了不少，把我從上到下打量了幾遍，就是不叫一聲媽媽。農(nóng)村的封建思想害的我就像坐牢一樣養(yǎng)胎，我一個人住一間房子，窗簾門簾捂的嚴(yán)嚴(yán)實實的，白天和夜晚沒啥區(qū)別。我在娘家里的躲避，大家都害怕來人了我女兒說漏嘴，所以就刻意的引導(dǎo)我女兒對我有了新的叫法“有的人”。每當(dāng)媽媽的飯熟之后，我女兒就會站在院子里喊：“有的人，奶奶的飯熟了，吃飯來”。有一次我嫂子恰好來浪門子，被我女兒的新叫法叫蒙圈了，問我女兒有的人是誰？我女兒說有的人就是有的人。

? ? ? 農(nóng)歷十一月下旬，弟弟退伍回家了，我們一個村莊的人聚集在我們家，都在等著給弟弟接風(fēng)洗塵。而我一個人被關(guān)在固定的一間屋子里，連咳嗽都不敢出聲。媽媽給我送飯總是以找東西為借口才進來，出去之后就從外面關(guān)了門。半夜十一點左右，莊里人斷斷續(xù)續(xù)都走的差不多了。弟弟才推開門走了進來，叫了一聲大姐，就爬在我的眼前眼淚直流，這時候爸爸也進來了，問你們?yōu)樯犊蘖耍恳魂囮嚂r間媽媽進來了，原本我和弟弟兩個哭，到后面全家一起哭。我女兒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很天真的說爺爺奶奶不要哭，愛哭的娃娃不乖（可能是女兒聽大人就那么哄她，所以，她就用同樣的語言哄大人）。

? ? 月份越大日子越難熬，好不容易熬到了臘月二十，別人都在忙忙碌碌的買年貨，我有點肚子疼得跡象。媽媽急急忙忙的炒了一鍋燴菜湯，里邊放了好多農(nóng)家腌制的豬肉片，媽媽邊吃邊給我撈她碗里的肉片。吃完飯剛放下碗，娃他爸從門口進來了，我這才知道原來媽媽已經(jīng)聯(lián)系人家了。特別厚的一場雪，他拉的架子車，架子車上放著被褥。我穿著弟弟的軍用大衣，和抽風(fēng)一樣姿勢，一瘸一拐的好不容易下了山。山腳下的路雖然雪厚，至少不害怕架子車滾洼。距離首陽十幾公里的路程需要一步一步到達，再加上那么厚的積雪。行走難受，疼痛更難受。足有爬雪山過草地的時候，傷員渴望止住疼痛的那種欲望和感受。

? ? 可能是疼糊涂了，具體幾點到的首陽我都不知道。下午五點左右，四斤左右的兒子攥著拳頭，捂著耳朵，瞇著眼睛，帶著哭聲，對著我撒嬌報道了。我撥通了媽媽的電話，我說：“媽，生了，是兒子”。媽媽說：“你娃娃夠命大，我的心終于落地了”。我說：“媽，你的心落地了，我的心提懸了”。媽媽問我為啥？我說：“難道你不知道？結(jié)扎的時候不得從肚子上下刀子嗎？”媽媽說：“我的娃，女人就那命，逼到跟前也就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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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關(guān)于我兒子的出生，是不是我最應(yīng)該感謝的人是我的媽媽和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