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我父親講起過那個黃金時代。那時候到處都是俠,無論提刀的、背劍的，獨行的、結(jié)派的，張揚的、低調(diào)的，他們只奉行一個原則：義。有情有義的人便是朋友，無名無義的仇再大也不報。只要毀了一個人心中的義，他武功再低也要拼命，這叫舍生取義。義究竟是什么？我父親沒告訴我，他說那番話時已經(jīng)有幾分醉意，他的兩頰已微微泛紅，嘴上掛著一絲意味深長的微笑，眼神里即有向往，又流露出一絲無奈。

　　可是那些俠忽然之間，如同清早的露水般全都人間蒸發(fā)了。他們的故事只是零零星星地，偶爾流傳在街巷里那些四處講故事討賞錢的人的嘴里，或者被一些奇思妙想的小說家寫進(jìn)書里去了。于是他們的故事成了大人無聊時候的消遣，成了小孩子咿咿呀呀的把戲。父親口中的那個俠的黃金時代，似乎是一個遙遠(yuǎn)而酣暢的夢，沒人會把夢當(dāng)真。

　　可是我要說，這根本就不是夢，我的父親就是俠，江湖里唯一的一個俠。書里的俠，個個都是喝酒如飲水，大碗大碗地下肚，喝上一個時辰，還能面不改色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刈呗贰Ｎ腋赣H經(jīng)常喝很多酒，卻從沒見他有過醉意。唯一的一次他的面色稍微發(fā)紅，他的話匣子沒有收住，于是把那個秘密告訴了我。俠沒有完全消失，他就是江湖里剩下的最后一個俠。他告訴我，一切事物的變化都有天命。俠的忽然消失，也是天命的緣故，時代不再需要俠，俠的時代便只好成為過往?？墒翘烀粫阉拇嬖趶氐啄ㄈィ倳粝乱恢H存的薪火，在生生不息的宇宙里世世代代獨傳。

　　我父親就是天命選中的人，所以他就是這個時代的俠。他十歲時就表現(xiàn)得不同尋常之人，別的孩子在只會嬉戲打鬧，他卻喜歡一個人跑到河邊撿起一根竹枝，自顧自地亂揮起來。某天路過一個衣衫襤褸的老乞丐，他的頭上生著幾塊癩瘡，白發(fā)稀稀疏疏地散布著。老乞丐一只腳已經(jīng)瘸了，他拄著一根發(fā)黑的竹拐杖，立在一旁默默地看著父親揮舞樹枝。父親聞見一股惡臭，轉(zhuǎn)頭罵道：“討飯的，看什么看，快走開?！?/p>

　　老乞丐并沒有走開，而是微笑著一瘸一拐地靠近父親。那股惡臭越來越濃烈，父親清楚地看見老乞丐頭上的爛瘡還留著混雜的鮮血的濃。父親不自覺地后撤了一步，可是他并有跑開，也沒有因為這個惡心的人大喊。父親的父母，也就是我的祖父祖母正在不遠(yuǎn)的農(nóng)田里勞作。

　　老乞丐沒有說什么，只是笑著說：“看我?！焙龅乩掀蜇⒅裾葥]起，行云流水地演練了一套氣勢磅礴的招式。這時的老乞丐已經(jīng)完全不像表面上那么虛弱，他的眼里充滿著勃然生機。此時父親全然忘記了惡臭，眼里只是竹杖飛速飄舞的軌跡，耳邊只有竹杖銳利的風(fēng)聲。老乞丐演練完畢，將竹杖輕輕插在地下，父親仿佛大夢初醒。

　　老乞丐說：“跟我走吧?！备赣H點了點頭。祖父很快就抬頭發(fā)現(xiàn)沒看見父親，走上去看時，河邊的水聲依舊，樹葉的沙沙聲依舊。只是放眼四周，父親全然沒了蹤影，父親剛剛站的地方只剩下父親揮舞的樹枝，還有一根插在地上的竹杖。祖父使盡了力氣，也拔不出那根竹杖。從此父親再也沒有回去過。

　　老乞丐把武功都教給了父親，只用了三年?？粗赣H使完當(dāng)初老乞丐在河邊演練的那套招式，老乞丐笑著閉上了眼睛。他囑托父親不用給他下葬，任他的尸體風(fēng)化，任那些飛禽走獸來啃食。父親還是于心不忍，找了個草席裹著，把他掩埋了。

　　可是從此，他并沒有用他的武功去干些什么大事。他只是去了一個官老爺?shù)募依锂?dāng)了幾年雜役，存了一些錢便開始走南闖北地做生意，生意越做越好。于是就在現(xiàn)在這個地方落戶，蓋了一個大宅院，然后娶妻生下了我。

　　自從父親把那個秘密告訴我之后，我就堅信我就是天命所選中的下一代的俠。于是就經(jīng)常求著父親把他的武功教給我，父親一開始只是不愿意。后來他經(jīng)不住我的煩擾，就讓我保證，學(xué)會了不能隨意示人。慢慢地我也學(xué)會了父親的武功，只有那套老乞丐在河邊打的招式例外。

　　父親告訴我，這套招式是那個俠的時代里天下無敵的一套劍法。可惜劍法傳了下來，名字卻沒有傳下來。父親也教我練過幾回，可是我怎么也覺察不出這套劍法的高明，雖然看上去招式是那么的簡單，可我怎么也使不出來。后來我就逐漸放棄練習(xí)這套劍法了，而其他的武功我都練得頗成氣候。

　　等我逐漸長大，父親就越來越少在家了，他長年在外面做生意，有時候一年才回一次家，回來之后也是住幾天就匆匆走了。他回來卻從不過問我武功的事，我很想在他面前練上幾招，卻一直沒有機會。由于答應(yīng)了父親不能在別人面前顯露自己的實力，我只好成天偷偷地躲在門外的竹林里練武。而且我也不愛讀書，無意考取功名，這讓我母親十分頭疼。

　　我十九歲那年，父親已經(jīng)三年沒有回家，也沒有任何消息傳回家里。母親在惴惴不安的等待中已經(jīng)逐漸喪失了希望。她說：“怕不是遭了山賊，或者是被亂兵擄去當(dāng)壯丁了，現(xiàn)在天下這么亂?！笨墒侵挥形也粨?dān)心父親，我相信以我父親的武功，天下無人能夠傷害他?？墒俏也荒苡眠@件事來安慰母親，第一這是我要保守的秘密，第二說了母親也不會相信，甚是連我她也要擔(dān)憂起來。

　　盡管父親已經(jīng)失蹤了，可我已經(jīng)長大了，母親就做主給我娶了一個媳婦。媳婦長得很漂亮，可是我對女色沒有興趣，我現(xiàn)在心里一直向往著一個偉大的夢想。從洞房那晚過后，我就再也沒有和她同過床。她整天笑吟吟地服侍我，可我從來只是拿一張冷臉對她。逐漸她也有了哀怨的神色，可是她從來沒有對我抱怨過一句，或許她是不敢或許是別的什么原因。這也并不重要了，因為我連她的樣貌都沒有記得熟悉，我就離開了這個家。

　　當(dāng)時一個王朝已經(jīng)走到了末世，在朝代交替的時間里，天下必定要掀起腥風(fēng)血雨。在戰(zhàn)亂中人命如同草芥，人民在水深火熱的災(zāi)難中渴望救世主的降臨。天下各地的豪杰揭竿而起，組織起自己的武裝，從各方一齊殺向京城。而我早就有了一腔匡扶天下的熱血，小時候聽那些講俠的故事的人，口中最常講的一句話是：俠之大者，為國為民。我一直很疑惑為什么父親有這么好的武功，去不去為國家為人民效力，而甘心只做一個小商販，為了一些蠅頭小利而奔忙。

　　而我作為一個俠，生于這個亂世，我堅信國家人民需要我去拯救，這也是天命的方向?？墒且驗榧抑心赣H和妻子還需要我照顧，所以一直得不到好的機會。終于我聽說有一支起義軍路過我們這里，他們就在不遠(yuǎn)的地方招兵買馬，廣招賢士。而且聽說他們的將軍慷慨仗義，禮遇下士。我猶豫了許久，終于還是決定要去投靠他們。我把家里的一切都托付給了忠厚的老管家，我讓他不要告訴母親和妻子我的去向。我在夜里偷偷地離開了。

　　我不想太過張揚我的實力，于是我從一個步卒做起。我在戰(zhàn)場中奮勇殺敵，我的刀不知道砍下多少具平亂官兵的頭顱，而我的刀依舊鋒利如新，沒有一點豁口。我沒有用到我一分的實力，而我的威名已經(jīng)流傳已廣，我軍聞之肅然起敬，敵軍聞之怵然喪膽。

　　終于將軍親自接見了我，當(dāng)我走進(jìn)那個軍隊里最大的帳篷，我驚奇地發(fā)現(xiàn)高臺上并排坐著兩個人。原來這個軍隊里有兩個將軍，他們本是兩兄弟，都有著過人的才智。當(dāng)他們的軍隊越來越龐大，需要一個中心人物時，他們卻相互推辭。終于他們還是一同做了將軍，一個是大將軍，一個是二將軍，但這只是兄弟的次序，并非是地位的高低。每次議事時，他們便并排坐在高臺之上。軍隊里都認(rèn)為這是一樁美聞，對他們的將軍愈加尊敬。

　　當(dāng)我在他們面前跪拜時，他們連忙走下來

“義士請起?！彼麄儨睾偷匦χ业氖謱⑽曳銎?。我看著他們慈和的眼神，周圍的將士都為他們的風(fēng)度所感動。可是他們的眼神似乎深藏著什么，不似表面那么寧靜。在一片和睦的氣氛之下，他們說了許多夸贊我的話，最后給了我先鋒將軍的職位。我沒有推辭就接受了，或許他們兩個就是天下的救世主吧。我只需要盡力輔佐他們，功成便可身退。

　　俗話說一將功成萬骨枯。我見過伏尸百萬，流血千里的慘烈場景，也見慣了一個完整的人頃刻間被剁成肉醬。這些我都不曾有過一絲畏懼，更不會有良心的不安。我心中僅有天下的大義，那些死在我刀下的亡魂，無論他們是不是無辜的，也只是我成就大義的祭品。兩位將軍安坐帳中，我?guī)е筌娫谇熬€馳騁，攻占了一座又一座城池。

　　就這么奮戰(zhàn)了五年，終于京城就在眼前，天下已唾手可得。我望著那座華麗的城市，卻沒有半點的欣喜，腦海忽然涌上一個巨大的疑惑。那座城市的華麗本是用多少人的性命換來的？我奪去那多人的性命，只是為了摧毀華麗，然后在華麗的廢墟上再構(gòu)建更華麗的華麗，這便是天下大義嗎？我不敢再繼續(xù)深思了，明天就是最后一戰(zhàn)，今夜還是安心做個美夢吧。

　　可是夢還是被驚醒了，我聽見營帳外嘈雜的聲音，肯定是敵軍的夜襲，我忙提刀跑了出去。外面一片亂象，有的人在相互砍殺，有的人在騎馬逃跑，有的人在放火燒營。可是根本就沒有敵軍，全都是自己人，這是內(nèi)亂。盡管他們都在自相殘殺，可是沒人敢靠近我，我的一個部下有些畏怯地過來告訴了我內(nèi)亂的原因。

　　原來大將軍與二將軍根本就不像表面那么和睦，他們心里都各懷鬼胎。如今已臨近京城，他們都已按耐不住了。終于大將軍先動了手，可是二將軍早有準(zhǔn)備，大將軍被二將軍反殺了。軍隊里的那些將軍們早已逐漸分為了兩派，發(fā)現(xiàn)大將軍被殺，大將軍的同黨當(dāng)然不會坐以待斃，于是他們便開始攻殺。可是很多士兵根本就不知道這些，許多人只是拿起武器砍殺為了自保罷了。

　　聽完他的話，我只覺得有些悲哀。我看見遠(yuǎn)處一片火光，原來京城的官兵看見內(nèi)亂，便乘機出擊了。我看見不遠(yuǎn)處二將軍已帶領(lǐng)一隊人馬正在逃離。我沒有去奮力平息內(nèi)亂，讓他們重整旗鼓。也沒有帶人去抵擋將要進(jìn)攻的官兵。我現(xiàn)在只是陷入深深的疑惑，還有路嗎？真的還有路嗎？

　　忽然我聽見二將軍的呼救聲，他的隊伍陷入了重重包圍，他的隨從一個接著一個被砍死。我一躍而起，乘風(fēng)而行，隨手將他從嚴(yán)密的包圍圈里提起，頃刻將沖天火光與嘈雜聲甩在了后面。到了足夠安全的地方，我將他扔了下去。我在站在他面前，慢慢拔出了我腰間的刀，它依舊鋒利如新，閃著駭人的光。他嚇得瑟瑟發(fā)抖，不斷地磕頭求饒。然而我什么話也沒說，只是輕輕地把刀從中間折斷了。我沒有理會他驚愕的眼神，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當(dāng)我回到家時，卻發(fā)現(xiàn)宅院已經(jīng)一片破敗，敲開門里面只有我忠實的老管家一個人。他已經(jīng)全然老了，渾濁的雙眼里的生機已經(jīng)快消失殆盡。他看見我回來老淚縱橫，嘴里含含糊糊地說著什么，他已經(jīng)連話也說不清楚了！

　　廢了一番功夫才大概知道了，原來我走后這里就被起義軍占領(lǐng)了，他們挨家挨戶地搜刮百姓的財產(chǎn)。那些賊人見我妻子漂亮就強行想要奸污她，妻子寧死不屈，一頭撞死了。母親攔著他們搶我們的財物，被他們砍死了。老管家哭著想我道歉，他說：“我那么老了也不怕死，本想跟他們拼命?？墒俏乙幌耄宜懒苏l來處理后事，誰給少爺守住這家院子呢，少爺以后回來誰給少爺一個交代呢。我就只好不要這張老臉，跪下來跟那些王八蛋求饒！”

　　“我把老夫人和少夫人都葬在了門前的竹林，少爺我把你不要怪罪我，我本就老弱無力，這院子太大了我沒有力氣到處打理，可是老夫人和少夫人的墳?zāi)刮沂且豢桃膊桓业÷?！?/p>

　　“少爺你不要灰心，那些王八蛋搶走的錢能有多少？老爺向來就信任我，他只告訴過我，他的積蓄都藏在一個秘密地窖里，讓我在家里遇到危難的時候告訴少爺和老夫人。老爺這些錢可多著呢，你拿著這些錢去招兵買馬，把那些王八蛋都?xì)⒐?，給老夫人和少夫人報仇！”

　　我們來到母親和妻子的墳前，眼前只是兩個小土堆，立著兩個無字的木牌。雖然簡陋，可卻十分整潔干凈?！吧贍敚憬o她們重修一座墓吧，地窖里的錢我不敢動，只好給她們葬得這么簡單了?！崩瞎芗艺驹诤竺嬲f。

　　“不，不用了?！蔽逸p輕地?fù)u了搖頭，讓老管家先回去。我跪在她們墳前，此刻我沒有燃起仇恨，只是覺得疑惑。還有路嗎？真的沒有路了嗎？忽然我喉頭一緊，口中噴出一口鮮血，落在了那兩塊無字的木牌上。我在墳前跪著哭了一夜。第二天我的背已經(jīng)佝僂著難以直起來了，我的疑惑卻已經(jīng)想通了。

　　我回去與老管家住在一起，我知道他沒有多少時間了。一個月之后，老管家也離我而去，他死時緊緊握著我的手，讓我一定不要忘記報仇，我笑著答應(yīng)了他。我把他葬在了母親與妻子的旁邊，磕了三個響頭。

　　我一把火把宅子燒了，我本就擁有的很少，還要為什么而留戀呢？沖天的火光映照在我的臉上，我越來越分不清楚什么是真實，什么是夢。我從他們的墓旁折了一根竹子做拐杖，佝僂著身子，慢悠悠地往山林里走去。

　　從此我以天為床，地為被，溪水為飲，野果為食，山獸為伴，松柏為友。我忘了自己是個人，更忘了自己是個俠。不知過了幾許歲月，忽然有一天，有兩個人打破了這種寧靜。他們握著刀，惡狠狠地讓我跟他們走，我根本沒有理會他們。他們怒了，手中的刀朝我砍來，我沒有經(jīng)過一絲的考慮，手里的竹杖不自覺地?fù)]了出去。僅僅是很短暫的一瞬間，我?guī)缀鯖]有用任何力氣。他們一個人的刀已經(jīng)砍斷了自己的脖子，另一個的人刀還高舉在半空，我的竹杖已經(jīng)刺破了他的胸膛。等我開始思考的時候，他們已經(jīng)失去了生機。我動了惻隱之心，我覺得我太過殘忍，就這么草率地剝奪了他們的性命。沒有想到我脫離人世間這么久，還會有這么真實的感情?；蛟S我不該反抗，由他們把我殺了，可是一切都是本能，怎么能由我掌控呢？

　　吳段厓停了下來，氣氛陷入了短暫的安靜。他已經(jīng)講了很久很久了，他自己都很驚訝，這么多年沒有說過話，怎么還能這么流暢，滔滔不絕地講上這么久。坐在她對面的女子只是靜靜地聽，沒有說過一句話。在安靜中女人身上的芳香愈加濃烈，吳段厓還沒看見這個女人時，就先聞見了這股香味。這令他想起了自己的妻子，那個眼里帶著些許哀怨的女子，可是他怎么也想不起她的樣貌。

　　“我很久沒有見過女人了?！眳嵌螀兒鋈徽f，眼睛望著女子裸露的一只右臂。她的皮膚白得好像涂了一層月光，上面卻赫然有一道丑陋的傷口，上面涂著一些綠色的草藥。女人似乎受到了冒犯，憤怒地用左手去拔劍，可是吳段厓接著說了一句：“我想起了我的妻子?！彼蝿Φ氖置偷赝Ｗ×?，又輕輕地把劍收了回去。

　　吳段厓不知道為什么要對她講這么多。這個女子不久前提著刀跟著他，讓他跟她回去。一開始他并不理會，可是后來她竟然拔劍相向。吳段厓嘆了一口氣，竹杖已然刺了出去，可是事情并沒有像他想象的那樣，很快就會以慘烈的情形結(jié)束。

　　女子的劍將他的竹竿蕩了開，又直直的向他刺去。吳段厓死滅的俠氣又再次涌動了起來，他從沒想過在這個時代，除了父親還能有第二個人接住他的招式，還是以如此簡單的姿態(tài)。他大笑了起來，身形只是微微一動，女子的劍從他胸前刺過，他感受到了凌厲的劍氣。

　　“好功夫！”吳段厓大笑道，這是自從他隱居山林來說的第一句話。女子刺空之后也不再妄動，她感覺到了吳段厓沒有她想象的那么好對付。兩個人就這么站著對峙著，周圍的空氣都開始停滯。忽然女子再次出劍，以極快的速度，直取吳段厓的命門。吳段厓完全不加思考，手里的竹杖已自然地順著與劍相同的而去。劍尖與竹杖相接，劍將竹杖刺出一道裂口。

　　然而這股威力沒有順著這股勢頭，將竹竿劈作兩半，而只是停在那里。女子感覺到不妙想把劍拔回，可已經(jīng)太晚了。吳段厓手腕輕輕一扭，女子右手感到一股強勁的威力，此時放手她的手掌定會被震斷。她只好順著這股力的方向旋轉(zhuǎn)，一個回旋之后她乘機將劍拔出?？墒沁@個關(guān)頭，竹杖已經(jīng)刺了過來，女子連忙躲閃，可是竹杖還是從她的右臂掠過。她慘叫一聲，右臂被劃出一個巨大的傷口，鮮血開始噴濺。

　　吳段厓并沒有再繼續(xù)進(jìn)攻，他不想殺她。可是女子并沒有想逃走的意思，而是咬著牙強忍劇烈的疼痛進(jìn)攻。這次她不再是簡單而致命的刺擊，她使出了一套鬼魅的劍法。吳段厓的竹杖再次自動地出擊，可是當(dāng)他看清了這套劍法，他眼里的狂熱忽然冷卻。這正是那套他怎么也學(xué)不會的天下無敵卻沒有名字的劍法，他忽然明白了什么。雖然這套劍法很強，可是他早就發(fā)現(xiàn)了這套劍法的破綻，他的竹杖已經(jīng)自動出手，馬上他將看見竹杖刺穿那具美麗的軀體。

　　可是他忽然強力止住了自己致命的一擊，劍輕松地越過停滯的竹杖，朝他刺去。他看著眼前的劍尖越來越近，他腦海忽然閃過紛繁的畫面在回放著他的一生，這是將死的征兆。他知道世界只有一個俠，他根本就不是俠，父親從來沒承認(rèn)過他是俠。會武功的就一定是俠么？原來他一生只是做了一場夢。

　　劍卻停在了他的眉心，女子猛地倒了下去，劍落在了地上。她的臉色已經(jīng)蒼白，她右臂的傷口還在飛速地冒血。他知道女子不是因為沒力氣而停下，這種殺招一旦成形，沒有驚人的力量是不可能讓它停下的。女子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把劍止住了。他來不及再思考什么，再晚一點女子就會沒命。他將女子扶起，將內(nèi)力從后背朝女子體內(nèi)輸送，慢慢地女子血止住了，臉上也開始有了血色。他又去找了一些草藥，將草藥研成膏狀，撕斷了女子的衣袖，給她的傷口涂了上去。

　　女子逐漸醒了過來，她發(fā)現(xiàn)自己的右臂裸露著，又羞又氣，第一反應(yīng)就是去拔劍。吳段厓淡然地說：“不涂上膏藥，就會留下丑陋的疤?！迸与m然稍微冷靜一會兒，可依舊眼里滿是敵意地望著他。他無奈地問到：“你是俠？”女子臉上掠過一絲吃驚的神色，可是很快就消失了，她并沒有回答。

　　一陣安靜過后，吳段厓開始講起了他的一生，他也不知道為什么要講，也許只是因為剛剛面臨死亡的時候他的一生在腦海里重現(xiàn)。他講了很久，等他停下的時候，女子眼睛的敵意全然消失了，他知道她開始同情自己了。人們總愛同情別人悲慘的人生，甚至開始感同身受般地哀傷?？墒悄莻€真正擁有悲慘人生的人，他從來不會覺得自己悲慘，已全然成了一種習(xí)慣。

　　吳段厓問她：“這套劍法是誰教你的？”女子輕輕搖了搖頭，說：“我不能告訴你?！眳嵌螀冃α?，他說：“對，這是一個秘密?！?/p>

　　吳段厓又問：“你說帶我回去，回哪去？”女子終于回答了他：“回皇宮?！薄昂?，我跟你回去。”吳段厓立即回答?？墒桥佑殖聊?，許久后她才說：“不，我不能帶你回去，你走吧，繼續(xù)你自己的生活，我很抱歉……”

　　吳段厓哈哈大笑：“你不帶我去，我便自己去?！彼偷匾卉S，已出現(xiàn)在了百米之外，女子連忙拖著虛弱的身體，跟了上去。

　　吳段厓?nèi)找共煌５赜L(fēng)趕路，他知道皇宮在哪里，畢竟他曾兵臨京城之下。不過兩日之后，他便抵達(dá)了皇宮。他朝那個最尊貴的大殿走去，那些皇宮的衛(wèi)兵沒有人攔他，倒是有人飛快地往里跑好像是去通報。

　　當(dāng)他跨進(jìn)大殿的時候，發(fā)現(xiàn)那個坐在龍椅上的人竟是一位故人。皇帝看見一個佝僂著身子，衣衫襤褸的老頭走進(jìn)來，下意識地捂了一下鼻子，但很快又放下。吳段厓并不下跪，只是佝僂著身子，也不抬頭望他。皇帝走了下來，握住吳段厓的手：“義士啊！這么多年未見，你怎么搞成這么一副樣子，你知道朕找了你找得有多苦嗎？”

　　吳段厓冷冷地說：“二將軍，你果然是天命之子?！被实郾緛頍崆榈哪樕鋈焕淞讼聛?，但馬上又恢復(fù)了原狀：“段厓啊，當(dāng)初要不是有你的救命之恩，天下還不知道歸誰呢！你的恩情我是從來不敢忘，于是朕一直在派人滿天下找你，可是就是沒有消息。還是我的柔兒厲害，一下就把你找到了。”

　　皇帝此番話剛說完，柔兒就已經(jīng)趕了上來，正站在殿外，她的臉色又蒼白了?；实劭匆娙醿海吲d地說：“柔兒你可真厲害，真讓你把我的恩人給帶回來了，父皇重重有賞?！笨墒腔实郯l(fā)現(xiàn)她的臉色蒼白，裸著的右臂還有傷，連忙叫人帶她回房?？墒侨醿壕褪遣豢献撸艘谎蹍嵌螀?，又看了看殿上兩旁全副武裝的禁衛(wèi)兵，眼里滿是警惕。

　　皇帝怎么勸她也不肯走，只好作罷，又回來對吳段厓說：“恩人，如今你看這天下已經(jīng)在朕掌中，可是朕卻并不是掌握得十分安穩(wěn)，你可愿意為朕效勞啊！要是你愿意，朕敢保證，你在這天下的地位，只在朕一人之下?！?/p>

　　吳段厓冷笑道：“二將軍若是天命之子，誰又能奪了你的天下，二將軍若不是天命之子，我怎能幫你守住這天下？”

　　皇帝的臉色冷了下來：“你看看你現(xiàn)在這副模樣，朕這是在給你機會?！?/p>

　　柔兒聽了他們的對話，眼睛一直在注意著禁衛(wèi)兵的動向，他們刀已經(jīng)逐漸握緊了。

　　吳段厓只是說：“其實我這一生只是做了一場夢，我已經(jīng)分不清是真是假了?！?/p>

　　皇帝露出了兇厲的臉色，說道：“人不能總是做夢啊，你這輩子的夢已經(jīng)做完了，你該醒醒了?！迸赃叺慕l(wèi)兵全部已經(jīng)蓄勢待發(fā)，柔兒也已經(jīng)做好了準(zhǔn)備。

　　吳段厓說：“可是，我不想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