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girl!這聲慣常的呼喚,原以為你照例會回頭莞爾,一不留神卻發(fā)現(xiàn)你已遠在千里萬里。
窗外鳥語花香,卻不見你。記得去年這個時節(jié)我們手拉手在公園里賞櫻,我拍滿園春色,忍不住把鏡頭對著洋溢著春天氣息的你,你卻給了我一個背影。后來看你幫我拍的照片,殘陽余輝,倦鳥歸林,一個孑立黃昏的我。
二十歲的生命如華章,如錦繡,繁華于你如浮云。你喜歡另類,喜歡殘缺的美,一如當年二十歲的我。
嗨,girl! 我坐在這里給你寫信,在這最美好的季節(jié)里。
20年前我第一次給你寫信,也是在這個季節(jié)。襁褓中的你睡夢中淺笑嫣然,我如懷美玉,愛不釋手。
“嗨,girl!”我這樣寫到,“我花兒一樣的姑娘,你知不知道,你是我此生永遠的眷戀……”
窗前淺紫色的梧桐花盛開著,一咕嚕一咕嚕的,每一朵都你的笑靨。你明媚了整個春天。
春去夏來,你牙牙學語;秋盡冬至,你蹣跚學步。從此我身旁就有了一個小小影子。我不再是我,我成了你和我的疊加。
或是說,我已經(jīng)不存在了,你是我的整個宇宙,仿佛我此生追求的所有美好都因你而得以實現(xiàn)了。
你那粉紅的笑臉,好像紅太陽,你那美麗動人的眼睛,好像晚上明媚的月亮。這是我每天唱給你的催眠曲。
你是我的全部。你是我存在的所有意義。
你餓了,就好像我在挨餓;你困了我就摟著你睡;你笑了我心花怒放;你哭了我心痛難過……你病了我整夜抱著你擔驚受怕不敢入眠。
我祈愿所有苦難都落在我身上,我要世界只給你自在快樂。
我變得自私自利、貪生怕死又勇敢堅韌。我必須成為你無所不能的庇護。
你的到來從此也給我的生命賦予了新的意義。
你幫我找回了我童年里不曾有過的快樂,使我的童年不再貧乏、蒼白而孤獨,在遙遠童年里的那個小女孩也因此有了一個無比溫柔的媽媽,她每天也在媽媽講的美麗童話故事里恬然入夢,你和她一起涂鴉,用花朵和云彩的顏色,你和她一起唱兒歌,彈琴,給芭比娃娃穿衣裝扮,你引領她來到一個五彩繽紛而無憂無慮的夢幻世界。
我用最漂亮的衣裙來打扮你,我仿佛看到的是舊時童年里漂亮的自己;我?guī)憬Y(jié)交朋友,當你和他們一起奔跑嬉戲時,仿佛他們也是我兒時的玩伴,我也不再是曾經(jīng)坐在角落里的默不作聲的“灰姑娘”。
你一天天長大,漸漸地你不再是我不離不棄的影子了,你去了幼兒園,接著你上了小學,每天看到你歡蹦亂跳到回來我就安心,我希望你每天都是快快樂樂的樣子。我喜歡你嬌憨稚樸的童真,我不想你長大,因為我知道長大就意味著會失去。
你會漸漸失去兒時快樂,我會失去你。
一轉(zhuǎn)眼你就上中學了。你像春筍拔節(jié)一樣,很快長成了一枚青蔥姑娘。我希望時間停駐,你永遠停留在豆蔻一般的詩樣年華里。
然而,繁重的學業(yè)讓你倍感重負,青春期的煩愁讓你憂喜無常。我好像看到多年前那個力不從心,孤獨無援的自己。我不忍心你在迷茫愁苦中踽踽獨行,我決心要幫你。
我開始坐下來研究你的書本,想為你找到輕松取得好成績的訣竅。我發(fā)現(xiàn)我渾身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學習熱情,政史地我比你更了然于胸,即使那些早年令我焦頭爛額的數(shù)理化居然也可以無師自通了,我甚至發(fā)現(xiàn)了自己被埋沒多年的學霸潛質(zhì)。我不眠不休地督促和陪伴你,我想讓你在學習上出類拔萃,使你在老師眼里品學兼優(yōu),從而去重新獲得自信和快樂。我更熱切地希望你能學有所成,好讓你日后能輕輕松松地在茫茫人海里安身立命,一輩子都可以自在快樂。
我更加事無巨細地照顧你。
于是,有一種冷叫我覺得你冷,有一種餓叫我認為你餓,有一種愛是我為了你好……
從此歲月不再靜好,我們之間常常硝煙彌漫。
媽媽,你不要管我,我知道自己怎么做才好。
媽媽,我怎么覺得你總是在耍小孩脾氣,你什么時候才能長大,搞不懂到底是我在青春期還是你在青春期?
媽媽,為什么我一生下來什么事都得聽你的?現(xiàn)在開始我的事我要自己做主,我的前途我自己會負責!
當高出一頭的你氣呼呼地站在我面前,我茫然失措地仰望著你的臉。
我驀然驚覺,那個跟在我身后亦步亦趨的小可愛哪兒去了?面前這個兇神惡煞的家伙到底是誰?
看出了我的優(yōu)傷失落,你一抬手把我的頭發(fā)揉得亂七八糟的,戲謔地安撫我:
哎呀媽媽,我已經(jīng)長大了嘛,你可以放手了,你好好照顧自己以后別讓我操心好不好?
原來在你的眼里,我早已變成了一個百無一用的傻乎乎的小姑娘了。
十分傷心落寞。慢慢地我冷靜下來反思,我太想為你好,這反而成為你的重負和前行的羈絆。
我終于明白,在你眼里,你生而為人,從來就不應該藉由我的愿望而存在,我所認為對你的好,如果得不到你的認同就未必是真的好。你雖因我而來,你有權力活成你自己的模樣。
我發(fā)現(xiàn)如果我執(zhí)意不放手,你可能永遠也不可能破繭成蝶。
我默默退到一隅,開始忙各種事來填滿自己,盡可能讓出本應該屬于你自己的空間。
我慢慢看到,只要是你自己愿意做的所有事情,你都能做得很好。你也最終因此而獲得屬于你自己的快樂和成就感。
我也慢慢看到,原來我也可以作為我自己而獨立存在。
嗨,girl!絮絮叨叨這么久,其實我想對你說的卻并不是這些。
你可能嘴角一瞥說,媽媽,你該不會又要吟詩作賦了吧?
我知道每當我一作思考狀,你就會發(fā)怵。
然而其實,我只是想告訴你,從今往后,我可以不做你媽媽了。
回顧這些年,我最懷念的是和你手牽著手在雨中漫步談心,勾肩搭背高高興興去逛街,在電影院最后一排的情侶座上一起嚼爆米花看電影,一起躺在床上一人一個耳塞聽同一首歌,討論黛玉和寶釵,張愛玲和杜拉斯,一起追星,曾經(jīng)因為都迷戀上楊宗緯和樸寶劍而相知恨晚、惺惺相惜……
所以我想說如果以后我只做你的朋友,那一定是世界上最輕松快樂的事,我肯定也會成為你最好的閨蜜。
前幾天我看到一句話說如果人可以從老往少倒著活,應該是越活越快樂的。這當然是不可能的事。
但我突發(fā)奇想,如果我變回二十歲,作為你的同齡人,永遠做你的朋友,這應該也是美好的體驗吧。
你讓我經(jīng)歷了兩個童年,兩個青春期。如今,你的小船已經(jīng)駛出了我的港灣而且漸行漸遠了,你把我扔在沙灘上,我可不甘心就這樣孤零零地老去。
我要和你一起,從二十歲開始,把活過的人生重新再活一遍。
二十歲這個金子般的年齡,我以前不懂珍惜。學業(yè),工作,婚戀,每一項都是天大的難題,我曾經(jīng)迷茫而焦頭爛額。我現(xiàn)在終于知道,人生如逆水行舟,只要砥礪前行,無問西東,一切自然會水到渠成。當然,這都是事后智慧。正是有了這個智慧,如果重新來過,我知道了應該怎樣去生活。
既然這半生的光陰,都付諸了東流,如果重回二十歲,我會盤點我一直想做而沒來得及做的事情,我將不再在患得患失之間蹉跎歲月,我會以二十歲的激情全新開始。
首先,身體是生命的寓所。我要每天投入一定的時間去維護健康,保持二十歲的精力和體力。我知道如果沒有了健康,所有一切都是空談。嗨,girl!? 二十歲的你每天都要記得澆灌你的生命之樹,讓她常青常綠。
至于工作,它賦予人生命的意義,這是一個人安身立命之本,我要把以前用在你身上的精力投入到工作中去,助人怡己,這會成為我一生的事業(yè)。但愿你通過這幾年的學習和摸索,也慢慢找到喜歡和適合自己的職業(yè),實現(xiàn)自己生而為人的價值。
我會花時間去讀各種各樣的書,不管專業(yè)和非專業(yè)的,經(jīng)典或通俗的,哲學歷史或休閑娛樂的。書籍是人最好的滋養(yǎng),終身學習會讓人不斷進步永遠年輕。如果你有迷茫困惑的時候,請和我一起閱讀吧,書中自有永恒的智慧,它會幫你的人生答疑解惑。
作為二十歲的女孩,我還要保留自己的小歡喜和小確幸。我從小喜歡文字,這些年終日碌碌,我?guī)缀鯖]有安靜地坐下來,把自己所思所想記錄下來,過去很多美好的瞬間都散失在歲月的煙塵中了。我要結(jié)繩記事,記下以后生活的點滴。不為別的,只為自己喜歡。
我還要去做我喜歡的所有事情,比如寫字,彈琴,種花,爬山,看海……以前因為有你引領,我才沒有被潮流拋棄。你給我分享當下最流行的音樂,你推薦我看新上映的電影,你帶我品嘗最潮的飲食……以后,你可不要因為有了新歡而忘了舊友,你不準因為我趕不上潮流而嫌棄我,我不會的所有東西,你都要耐心教我。你不要忘了,我可是你人生的第一個朋友,你更不要忘了,我和你一樣,都只不過二十歲。生命如此美好,希望你也好好珍惜并享受它。
經(jīng)過人生這幾十年的歷練,我終于明白:生活總是會以你眼里的面目呈現(xiàn)。你覺得它灰暗,它就是絕望的,你覺得它明麗,它就是充滿希望的。即使身處逆境,我希望你也要用積極樂觀的心態(tài)去生活,我希望每天我們都過得充實而快樂。
作為你的朋友,我雖然再也不能每天陪著你,我相信你身邊已經(jīng)有了很多新朋友。好朋友會錦上添花,更能雪中送炭。想當年我遠離故土求學他鄉(xiāng),常常收到朋友故作無意夾在的來信里的接濟,幫我擺脫捉襟見肘的困頓;當我在人生最低落的時候,總是能接握到朋友最柔軟最溫暖的手。朋友是我們每個人一生最寶貴的財富。希望你此生也永遠有知己二三,相互提攜慰藉,相互珍重珍惜。
你曾經(jīng)說過,如果你有了愛的人,你會和他一起去西藏。當時我曾暗暗地埋怨:好一個這個重色輕友的家伙!你不是承諾過你還要再和我一起去西藏嗎?上次是我?guī)е?,你說下次你會帶著我。我們約好要一起坐在大昭寺的墻根下看碧天白云,要擠在藏餐館里喝酥油茶,還要去倉央嘉措約會情人的餐廳吃藏餐……不過現(xiàn)在我想,你還是和你愛的人一起去吧。西藏是個神奇的地方,除了朋友,那里更適合相愛的人一起去,那是離靈魂和真心最近的地方。我祈愿此生有值得你愛的人好好愛你。
至于你們零零后常常標榜的不婚主義,作為朋友,我保持中立?;橐鍪且粓鲂扌?,養(yǎng)孩子也是,獨身也是,人生沒有哪種選擇可以一勞永逸。你二十歲時的認知,應該不會是一輩子的認知。就像你小時候喜歡粉紅色、蓬蓬裙和高跟鞋,現(xiàn)在喜歡香檳色、休閑裝和板鞋,幾年以后你喜歡什么,可能現(xiàn)在你自己也未可知。對于我來說,生你養(yǎng)你這二十年,我收獲了最富足的體驗。春華秋實,此生無悔。
我的生命因為有你而生生不息。有你相伴,我愿意從二十歲重新活過,也正是有你,我的人生才永不落幕。
嗨,girl!昨天你打電話問我,媽媽你在做什么?我告訴你我在給你寫信,你鼻腔里立刻發(fā)出一串異響:
啊……嗬嗬嗬……
我知道你在表示你雞皮疙瘩已經(jīng)掉了一地。但我要向你保證,從今往后你再也不會在我這里聽到老生常談的說教了。你應該知道,那個絮絮叨叨的媽媽已經(jīng)不存在了,那個常常被你戲謔為拿著四十米長的大刀隨時準備朝你而來的爸爸也不存在了。你生活中都是煥然一新的朋友。朋友和父母的差異你應該懂得,可能有忠言逆耳,也許有兩肋插刀,但再也不會有橫加干涉或者事無巨細的大包大攬。我確信你已經(jīng)有能力過好你的人生,你不再需要這些了。
非常高興我終于在你的幫助下,忍痛徹底截斷了臍帶,從此你我都獨立自由了。
其實,寫這封信的初衷是給我自己的。嗨,girl! 這是對遙遠的二十歲的自己的一聲問候,以喚醒沉睡多年的自己;也是對現(xiàn)在的二十歲的自己的一句激勵,你可以上路了。
在全新的旅途中,我會慢慢學會去愛自己。只有懂得了愛自己,才有可能用恰當?shù)姆绞饺蹌e人,包括你。
嗨,girl! 這個港灣,雖然不再是你的歸途,卻永遠是你的驛站。當你困了倦了,歡迎你隨時返航,回來歇腳。
我,這位你與生俱來的老友,永遠都在這里,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