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間最健全者的心眼，只是孩子們的所有物，世間事物的真相，只有孩子們能最明確、最完全地見到。”

——豐子愷

又值清明，芳草芊芊，林木默然生長著新的枝葉，人們內(nèi)心默然生出念故的愁思。豐子愷先生的記憶中，清明并非“野田荒冢只生愁”，亦有孩童瞧見的桃李笑、春水綠、甜麥塌餅與悠揚(yáng)笛聲。

孩童不明何為永別，眼睛卻收下滿坡春色。當(dāng)我們終于理解生命逝去的不可逆留給生之人的悲哀，那些童年里無憂的樂事，便蒙上一層薄薄的霜。但先生教我們在悲哀上，認(rèn)真活出一點(diǎn)樂子。

今日，與你分享作家豐子愷的散文《清明》選段。我們終究都要走到“野田荒?！蹦沁吶サ?。在那之前，不妨先做個(gè)“借墓游春”的人，認(rèn)真地添些明亮的、屬于此刻的東西——哪怕只是一根蠶豆梗笛子，吹一天便枯了，也值得。我們念著故人來世好命時(shí)，故人也定希望生之人此世無憂。

你若愛

生活哪里都可愛

豐子愷

清明例行掃墓。掃墓照理是悲哀的事。所以古人說：“鴉啼雀噪昏喬木，清明寒食誰家哭?！庇终f：“佳節(jié)清明桃李笑，野田荒冢只生愁?！比欢谖矣讜r(shí)，清明掃墓是一件無上的樂事。人們借佛游春，我們是“借墓游春”。

清明三天，我們每天都去上墳。第一天，寒食，下午上“楊莊墳”。到了墳上，大家息足，茂生大伯到附近農(nóng)家去，借一只桌子和兩只條凳來，于是陳設(shè)祭品，依次跪拜。拜過之后，自由玩耍。有的吃甜麥塌餅，有的吃粽子，有的拔蠶豆梗來作笛子。蠶豆梗是方形的，在上面摘幾個(gè)洞，作為笛孔。然后再摘一段豌豆梗來，裝在這笛的一端，笛便做成。指按笛孔，口吹豌豆梗，發(fā)音竟也悠揚(yáng)可聽?？上н@種笛壽命不長。拿回家里，第二天就枯干，吹不響了。祭掃完畢，茂生大伯去還桌子凳子，照例送兩個(gè)甜麥塌餅和一串粽子，作為酬謝。然后諸人一同在夕陽中回去。楊莊墳上只有一株大松樹，臨著一個(gè)池塘。父親說這叫做“美人照鏡”。現(xiàn)在，幾十年不去，不知美人是否還在照鏡。閉上眼睛，情景宛在目前。

正清明那天，上“大家墳”。這就是去上同族公共的祖墳。墳共有五六處，須用兩只船，整整上一天。船里燒出來的飯菜，滋味特別好。因?yàn)?，?jù)老人們說，家里有灶君菩薩，把飯菜的好滋味先嘗了去；而船里沒有灶君菩薩，所以船里燒出來的飯菜滋味特別好。孩子們還有一件樂事，是搶雞蛋吃。每到一個(gè)墳上，除對祖宗的一桌祭品以外，必定還有一只小匾，內(nèi)設(shè)小魚、小肉、雞蛋、酒和香燭，是請地主吃的，叫做拜墳?zāi)雇恋?。孩子們中，誰先向墳?zāi)雇恋剡殿^，誰先搶得雞蛋。我難得搶到，覺得這雞蛋的確比平常的好吃。

圖片

albert marquet [法]

第三天上私房墳。我家的私房墳，又稱為旗桿墳。去上的就是我們一家人，父母和我們姐弟數(shù)人。吃了早中飯，雇一只客船，慢吞吞地蕩去。水路五六里，不久就到。祭掃期間，附近三竺庵里的和尚來問訊，送我們些春筍。我們也到這庵里去玩，看見竹林很大，身入其中，不見天日。我們終年住在那市井塵囂中的低小狹窄的百年老屋里，一朝來到鄉(xiāng)村田野，感覺異常新鮮，心情特別快適，好似遨游五湖四海。因此我們把清明掃墓當(dāng)作無上的樂事。我的父親孜孜兀兀地在窮鄉(xiāng)僻壤的蓬門敗屋之中度送短促的一生，我想起了感到無限的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