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許三觀看著他和許玉蘭十年積累起來的這個家,大部分被放上了那兩輛板車,然后搖搖晃晃、互相碰撞著向巷子口而去。當(dāng)板車在巷子口一拐彎消失后,許三觀的眼淚也嘩嘩地下來了,他彎下腰坐到了許玉蘭身旁,和許玉蘭一起坐在門檻上,一起嗚嗚地哭起來了。
2.許三觀提著一斤白糖推開了醫(yī)院供血室的門,他看到李血頭坐在桌子后面,穿著很臟的白大褂,手里拿著一張包過油條的報紙,報紙仿佛在油里浸過似的,被窗戶外進(jìn)來的陽光一照,就像是一張透明的玻璃紙了。
3.事情都是被逼出來的,人只有被逼上絕路了,才會有辦法,沒上絕路以前,不是沒想到辦法,就是想到了也不知道該不該去做。
4.許玉蘭仍然響亮地說著:“從小我爹就對我說過,我爹說身上的血是祖宗傳下來的,做人可以賣油條、賣屋子、賣田地……就是不能賣血。就是賣身也不能賣血,賣身是賣自己,賣血就是賣祖宗,許三觀,你把祖宗給賣啦?!?/p>
5.她和賣菜的說話時聲音十分響亮,她首先在聲音上把他們壓下去,然后再在價格上把他們壓下去。她買菜的時候不像別人那樣幾個人擠在一起,一棵一棵地去挑選,而是把所有的菜都抱進(jìn)自己的籃子,接著將她不要的菜再一棵一棵地扔出來,她從來不和別人共同挑選,她只讓別人去挑選她不要的那些菜。
6.他們說話的時候,林芬芳正躺在自己的床上,許三觀坐在床前的椅子里,林芬芳那位戴眼鏡的丈夫在墻上鏡框里看著他們。
7.許三觀看著她肥胖的身體躺在床上,身上的肉像是倒塌的房屋一樣鋪在了床上,尤其是她碩大的胸脯,滑向兩側(cè)時都超過了肩膀。毯子蓋住了她的腿,她的腿又透過毯子向許三觀顯示肥碩的線條。
8.阿方說: “許三觀,你有七八年沒有回來了?!?
許三觀說:“我爺爺死了,我四叔也死了,兩個和我最親的人都死了,我也就死了回村里的心了?!?/p>
9.七八年時間沒有見過他們,許三觀覺得阿方老了,頭發(fā)也花白了,阿方笑的時候臉上的皺紋涌來涌去的,像是一塊石頭扔進(jìn)水里,一石擊起千層浪。
10.戴眼鏡的男人說完那句話以后,什么話都不說了,他坐在許玉蘭家的門旁,好像沒有遇到風(fēng)的樹一樣安靜。他看著門外,等著許三觀回來。讓許玉蘭一個人在桌子旁站著,看著肉骨頭,看著黃豆,看著綠豆和菊花,心里一陣陣糊涂。
11.戴眼鏡的男人背著十斤肉骨頭,五斤黃豆,兩斤綠豆,還有一斤菊花回家去了。
12.我以前什么事都先想著男人,想著兒子。只要他們吃得多,我寧愿自己吃得少;只要他們舒服,我寧愿自己受累。現(xiàn)在我想明白了,往后我要多想想自己了,我要是不替自己著想,就沒人會替我著想。
13.從今往后誰也沒有自己的田地了,田地都?xì)w國家了,要種莊稼得向國家租田地,到了收成的時候要向國家交糧食,國家就像是從前的地主,當(dāng)然國家不是地主,應(yīng)該叫人民公社……
14.許玉蘭說:“話可不能這么說,人活一輩子,誰會沒病沒災(zāi)?誰沒有個三長兩短?遇到那些倒霉的事,有準(zhǔn)備總比沒有準(zhǔn)備好。聰明人做事都給自己留著一條退路……”
15.許玉蘭經(jīng)常說:“災(zāi)荒年景會來的,人活一生總會遇到那么幾次,想躲是躲不了的。”
16.到城里來要飯的人越來越多,許三觀和許玉蘭這才真正覺得荒年已經(jīng)來了。每天早晨打開屋門,就會看到巷子里睡著要飯的人,而且每天看到的面孔都不一樣,那些面孔也是越來越瘦。
17.許玉蘭對許三觀說:“今天我把留著過春節(jié)的糖拿出來了,今天的玉米粥煮得又稠又黏,還多煮了一碗給你喝,你知道是為什么?今天是你的生日。”
18.“我知道你們心里最想的是什么,就是吃,你們想吃米飯,想吃用油炒出來的菜,想吃魚啊肉啊的。今天我過生日,你們都跟著享福了,連糖都吃到了,可我知道你們心里還想吃,還想吃什么?看在我過生日的份上,今天我就辛苦一下,我用嘴給你們每人炒一道菜,你們就用耳朵聽著吃了,你們別用嘴,用嘴連個屁都吃不到,都把耳朵豎起來,我馬上就要炒菜了。想吃什么,你們自己點(diǎn)。一個一個來,先從三樂開始。三樂,你想吃什么?”
19.于是,許三觀來到了醫(yī)院,他看到李血頭,心里想:全城人的臉上都是灰顏色,只有李血頭的臉上還有紅潤;全城人臉上的肉都少了,只有李血頭臉上的肉還和過去一樣多;全城人都苦著臉,只有李血頭笑嘻嘻的。
20.“我現(xiàn)在眼前一陣陣發(fā)黑,心跳得像是沒有力氣似的,胃里也是一抽一抽的,想吐點(diǎn)什么出來,我要躺一會了,我要是睡三五個小時沒有醒來,不要管我;我要是睡七八個小時還沒有醒來,你趕緊去叫幾個人,把我抬到醫(yī)院里去?!?/p>
21.說著,許玉蘭掉出了眼淚,她把錢疊好放到里面的衣服口袋里,然后舉起手去擦眼淚,她先是用手心擦去臉頰上的淚水,再用手指去擦眼角的淚水。
22.一樂回到家中時,許三觀他們已經(jīng)走了,他一個人在桌前坐下來,將那個還熱著的紅薯放在桌上,開始小心翼翼地剝下紅薯的皮,他看到剝開皮以后,里面是橙黃一片,就像陽光一樣。他聞到了來自紅薯熱烈的香味,而且在香味里就已經(jīng)洋溢出了甜的滋味。他咬了一口,香和甜立刻沾滿了他的嘴。
23.于是一樂又回到了家里,重新坐在桌前,他看著空蕩蕩的桌子,心里還想吃。這時候他想起許三觀他們來了,想到他們四個人正坐在飯店里,每個人都吃著一大碗的面條,面條熱氣騰騰。而他自己,只吃了一個還沒有手大的烤紅薯。他開始哭泣了,先是沒有聲音地流淚,接著他撲在桌子上嗚嗚地大哭起來。
24.一樂聽他們這樣說,就低著頭走到一棵樹的下面,低著頭站了一會,然后坐到了地上,雙手抱住自己的膝蓋,又將頭靠在了膝蓋上,他開始哭了。他讓自己的哭聲越來越響,他聽到這個夜晚里什么聲音都沒有了,風(fēng)吹來吹去的聲音沒有了,樹葉抖動的聲音沒有了,身后飯店里凳子搬動的聲音也沒有了,只有他自己的哭聲在響著,在這個夜晚里飄著。
25.當(dāng)他回到家中時,家里人都在床上睡著了,他聽到許三觀呼嚕呼嚕的鼾聲,二樂翻了一個身又說了一句夢話,只有許玉蘭聽到他推門進(jìn)屋的聲音,許玉蘭說: “一樂?!?/p>
26.他沒有馬上睡著,他的眼睛看著屋里的黑暗,聽著許三觀的鼾聲在屋里滾動,他告訴自己:就是這個人,這個正打著呼嚕的人,不讓他去飯店吃面條,也是這個人,讓他現(xiàn)在餓著肚子躺在床上,還是這個人,經(jīng)常說他不是他的親生兒子。最后,他對許三觀的鼾聲說:我不是你的親生兒子,你也不是我親爹。
27.一樂對何小勇說:“爹,我知道你現(xiàn)在沒有錢,你去醫(yī)院賣血吧,賣了血你就會有錢了,賣了血你帶我去吃面條?!?/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