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我穿開襠褲的時候,我覺得我們村的海兒是個英雄,將來能當大官兒,他敢光著腚從徐屯那條最寬的河上,從那座最高的木橋上跳下去,一猛子扎入2米深的河底,還能抓上一條魚兒上來,而且,他撅腚兒的時候,腚溝上露出一塊兒蔭青的胎記,我覺得那就是英雄的標志,就像青面獸-楊志臉上胎記。
上學時,我覺得小兵張嘎是個英雄,他能爬高樹掏鳥窩,上青房堵煙囪,如履平地,可以憑一把木制小手搶繳了日本鬼子的三八盒子。于是初中時,在一個狂風暴雨的日子,我拿了一把小鋼鋸,鋸斷了我們生產(chǎn)隊的柴油機的銅油管做槍筒,手上劃了三道血口,自制一把小手搶,裝上火藥,能響。那次,當我用搶頂著同學的后腦殼時,被老師沒收了。
至今想起,憂思難忘。
再大了些,聽瞎悶兒(交河縣走街串巷的一說書的雙眼瞎的民間藝人)說書,我覺得武松是大英雄,18碗酒下肚,景陽崗打虎。于是,我找來《水滸傳》細讀,反復細讀那一段,“武松把左手緊緊揪住大蟲的頂花皮,偷出右手來,提起鐵錘般大小拳頭,盡生平之力,只顧打。打得五七十下,那大蟲眼里、口里、鼻子里、耳朵里都迸出鮮血來。一頓拳腳、打得那大蟲動彈不得。武松又怕大蟲不死,把哨棒又打了一回,那大蟲氣都沒了,就血泊里雙手提時,那里還提得動,原來使盡了氣力,手腳都軟了,動彈不得。”
我讀了三五遍,沒有瞎悶兒說得那么神奇,而且武松打虎時也是怕得不行,并不是氣壯山河那般,而且打完之后,手腳都軟了,還沒有喝酒時豪氣呢。
再往后讀,第二十六回,武松鴛鴦樓斗殺西門慶。武松是有備而來,手持兩把戒刀,迎戰(zhàn)毫無準備而且已有七分醉的西門慶,反被赤手空拳的西門慶奪了戒刀,踢了兩腳,最終西門慶又是鴛鴦樓墜樓而亡,并非被武松打死。
我苦思冥想,只想的蛋痛,怎么想也是西門慶的武藝要比武松高出三分,怎么武松竟成了英雄呢?
從此,這個蛋痛的病根算是落下了,一直到初中畢業(yè),一討論英雄這個話題,就糾結(jié),蛋就隱隱的痛。
論英雄,誰是英雄,我夜不能寐。
后來經(jīng)過作弊,終于考了交河一中,讀了些詩詞,好像開悟了一些。
如:男兒有淚不輕彈,只緣未到傷心處。
再如:龍游淺灘遭蝦戲,虎落平川被犬欺。
再如:楊志賣刀,秦瓊賣馬,李廣不封,霸王別姬。
都給英雄貼上了英雄必多難的標簽
亂世出梟雄,時勢造英雄。
于是,也便有了不以成敗論英雄的感喟!心中便釋懷了許多,但是蛋還是有點痛!
一日,讀到了李清照描寫西楚霸王項羽的句詩:
生當做人杰,
死矣為鬼雄。
至今思項羽,
不肯過江東。
我從這詩里,讀到了“英雄雖去,但豪氣猶在?!?/p>
功名利祿,裂土封侯,封狼居胥,豈是衡量英雄的標尺,那也太過浮淺了
于是,我用濃墨將“生當做人杰,死矣為鬼雄”描寫在了高中課本的書皮上,每每打開書的那一刻,便覺道霞光撲面而來,推得我身子后仰。
后邊的班長嚇一跳,問,你丫咋得了!是野驢???驚了?
我怒目圓睜,指著班長,破口大罵:
世無英雄,遂使豎子成名!
那一刻,仿佛,我就是曹魏的阮籍,班長就是那個地痞流氓-劉邦。劉邦你這個二流子怎么就當了皇帝了?有天理嗎?
從李清照的這首詩中,我理解到,英雄不在成敗,不在強弱,而在氣魄和精神,正是這種精神,指引著我,挑燈苦讀:
名不顯時身不休,再挑燈火看文章
有了這層認識,我便有了一雙慧眼,不再以世俗成敗,不再將財富地位,金錢美女為英雄貼標簽,套光環(huán),我才能:
不為浮云遮望眼,只緣身在最高層。
也對“英雄惜英雄”這句話有了更深的理解,我愛64次捧杯的林丹,更愛無冕之王李宗偉;愛足智多謀的諸葛亮,更愛絕代風流的周喻,再不為周郎打報不平,再不沉吟“即平偷,何生亮!”而是,面對滾滾東逝水,瀟灑高唱:
東風不于周朗便,銅涂春深鎖二喬。
再不為烏江之刎的項羽惋惜,而是高唱:
江東之弟多才俊,卷土重來未可知!
新豐美酒斗十千,咸陽游俠多少年。
江山代有人材出,各領(lǐng)風騷數(shù)百年。
我也不再被動地從“封神榜”中去追逐英雄這幾年來,我倒是從古詩角度找到幾位英雄。
其一,我先說一個刺客吧,這個人如果放到現(xiàn)在,其實就是一個讓基地組織洗了腦的恐怖分子,正面打不人家,便開了飛機去撞人家大樓,但是憑一句詩歌,便將這位鬼鬼祟祟的暗殺煊染成了轟轟烈烈的慷慨烈士。
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
想必客官已經(jīng)猜到了,對,就是荊軻刺秦王的荊軻。荊軻可謂英雄?那位說了,張良也曾掄著50斤重的鐵錘,砸了秦始皇的車帳,可謂英雄乎?我說不中!因為張良刺殺的那天是在一個風和日麗的春天,而且是狎狎鎖地貓在大槐樹的后邊,一看就像個憋三,而且鐵錐一扔出去,不管砸著與否,散丫子就跑了,沒有荊軻一去不復返的氣勢,更少了荊軻那股傲立在濤濤的易水邊,寒風中的氣魄。同樣是搞刺殺活動,一首詩改變了兩個人的命運,短短16個字,便讓荊軻一身正氣了,這就是文化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