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抬頭看見我,欣喜若狂,跑到跟前,抓著我的手說,“覓,你回來了。媽想你了,來看看你?!?
我按捺住狂跳的心,“先進屋吧?!?/p>
“行行,覓啊,媽可找了很久呢,這大城市真好看吶…你的裙子可真漂亮…”
母親叨叨說了一長串話,瞬間將我?guī)Щ匦r候,她也是這樣跟我說著所見所聞,神采飛揚。只是如今年過六十,雙鬢如雪,臉還是那張臉,年輕不再,夾帶著蒼老。
講完了無關(guān)緊要的事兒,母親拿著杯子,猶豫開口,“覓啊,你…你過得好嗎?找男朋友了嗎?”
“挺好的,男朋友看緣分?!?/p>
“噢,是啊,不著急不著急?!?/p>
我仔細算了算,自從高中畢業(yè)離家,已過去14年,母親成家后就沒怎么管過我,只是偶爾寄點一兩百生活費。“媽,你過得好嗎?那個人對你怎么樣?”
說到這,母親撐著的偽裝散落一地,眼眶濕潤,抓住我的手說,“覓,媽這輩子苦,不知道到底做了什么孽,老天要這么折磨我?!?/p>
“怎么了,你先別哭,好好說說?!?/p>
“你叔叔…就是我那現(xiàn)在的老公,前不久病了,倒是普通毛病還好,可得的是癌,醫(yī)生說要一大筆錢做手術(shù)就能好,你知道的,我們就是靠賣魚養(yǎng)活,賺不了多少錢……”母親突然抓緊,“覓,媽媽從沒求過你,這次能不能幫幫我們?”
我望著母親焦急的臉,腦中卻回放著當初她催促我上學(xué)時的模樣,下意識點頭,“要多少錢?”
母親十分激動,揚了揚手,想抱抱我,見我一臉平靜,就又尷尬的縮了回去,“覓啊,就知道…就知道你是媽的好閨女?!?/p>
可她還沒高興完,我又加了一句,“那老頭的兒子女兒呢?他們出錢嗎?”
母親立即又萎靡起來,畏畏縮縮的坐回原位,“他們嫌棄我這個后媽,連帶著也不顧自己的親爹,不肯出一毛錢?!?/p>
我點點頭,當初父親死后,母親就跟鄰村一個男人跑了,那男人有個前妻,一兒一女也都挺大了,我媽不被接納很正常。
“去哪做手術(shù)?省醫(yī)院還是市里的醫(yī)院?”
“我們打算去市里做,說是切掉壞的地方,再做一些護理就好了,總共需要50萬?!蹦赣H越說越小聲,生怕哪個字會得罪我,讓我反悔。
看她這個樣子,心中涌出無奈。盡管這么多年來,我們之間溝通極少,但血濃于水,她是生我養(yǎng)我的母親。
我拍拍她的手,示意她別緊張,“媽,我知道了。我現(xiàn)在沒那么多錢,等明天我找人借錢湊給你?!?/p>
她連連點頭,一直抓著我的手不肯放開,我以為她是粘我了,但發(fā)現(xiàn)她依舊坐立不安,左右擺動,似乎還有什么話要說。
“還有什么事情嗎?”
母親搖頭,只說沒事沒事,第一次坐這么軟的椅子,怪不習(xí)慣的。
我很珍惜與母親相處的幾天,她接受能力很強,不僅幫我打掃衛(wèi)生還自己找到了菜市場,等我下班,家里總是三菜一湯,幾天不重樣,看來我的學(xué)習(xí)能力很大一部分是遺傳她的。
我很貪戀這種感覺,一個孤獨已久的人,其實最渴望陪伴。母親漸漸放下焦慮,全心陪我,似是想把過去遺失的母愛全部補給我。
還在吃飯時,有人敲門。母親去開門,一張熟悉的臉闖入,“那個許覓在嗎?”
母親回頭看著我,不明所以,我大聲回應(yīng),“在呢?!?/p>
黎澄徑直進門,站在我面前,手里還拿著一束綁地極丑的花,“許覓,先前故意接近你是我不對,我跟你道歉,對不起?!?/p>
“我想說,多一個朋友多條路,你是律師,我是設(shè)計師,還是鄰居,說不定我還會成為你的客戶?!?/p>
“這花,是我自己綁的,雖然丑了點,但別人說自己做的禮物更有誠心。”
我狐疑地盯著他,“這不像是你能做的出來的事情?!?/p>
前期拐彎抹角,現(xiàn)在就換成直接的方式,背后一定有人。
母親見我倆認識,瞬間熱情起來,招呼著帥小伙坐下,貼心問,“餓不餓?吃飯了沒?要不要一起吃?…”
黎澄有些受寵若驚,嘴巴卻很誠實,“阿姨,正巧,來時忘記吃飯了?!?/p>
那頓飯,我吃得五味雜陳。母親像是看女婿,越看越歡喜,該給我的菜全跑進了那人碗里。
從那以后,我們在樓下散步就會遇見黎澄,他突然像只小尾巴,我們在哪,他總能出現(xiàn)。
我給母親買了只手機方便聯(lián)系,她倒好,偷偷加了黎澄,兩人聊得火熱。
一晃眼,過了十天,母親說她要回去了。我把卡塞進她的包里,里面除了手術(shù)用的50萬,我還放了10萬,但沒告訴她,只說注意安全,到家回個信息。
回家打開冰箱,里面塞滿了包好的餃子,還有腌好的辣白菜和蘿卜。原本煙火氣十足的家,瞬間冷下來,我捂著雙臂,如果沒感受過溫暖,我原本能忍受寒冷的一生。
我的母親,成了別人的后媽,她的心里,有我的位置,卻不是唯一的。
黎澄上來找我,這次我讓他進門了,因為他手里的卡。
“這么說,我去騎馬可以打五折?之前你不是說七折嗎?”
“營銷策略,將VIP卡升級了。雖然折扣低了,但價格也有提升,總的來說,其實沒有少多少,不過他開得這卡很少,目前才100張?!?/p>
我點點頭,如今各行各業(yè)競爭都非常激烈,馬場運營成本又屬于特高那類,整個A城馬場也有幾百家,沒點手段,還真撐不下去。不過我依舊感激,嘗試問他,要不要一起吃點。
突然的安靜讓我不太適應(yīng),還好黎澄還在。
不過這人,連吃帶拿,坑走了我一半的餃子和腌菜,不要臉。
時間漸進,不知不覺,明天就是我的生日。小米來問想怎么過,我只淡淡回她,老樣子。
突然我想起母親,不知道她丈夫好了沒有,日子是否還安順。
直到我看到了老家一個親戚的朋友圈視頻,里面是一對新人結(jié)婚,上位坐著的分明是我母親。
那個病入膏肓的后爸精神矍鑠,神采奕奕地接受兩人奉茶。
不過才一個月,病好的這么快嗎?我只覺得手有些不受控制,打開對話框找那親戚聊天。
親戚告訴我,不知道他倆發(fā)了什么橫財,突然就給三十幾歲的兒子又買房又買車的,還娶了個黃花大閨女,也不知道是不是中彩票了…
剩下的話,我都看不進去,耳邊嗡嗡聲轟鳴,我的母親,為了一個陌生人來欺騙自己的親女兒?那之前她做的都是戲?為了彌補我?假裝柔弱好騙我?我竟還傻乎乎的多給了她十萬…
那個親戚還說,上次你媽還來問過我你的信息和住址,說想去看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