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道德問題總是讓我們深深著迷。我們最喜歡的故事,往往與善惡有關,不管是虛構的小說、電影,還是真實的新聞報道、歷史記錄。我們希望看到好人有好報,但我們更希望看到的,還是壞人遭惡報。
道德哲學家會設計出很多復雜的道德困境,如電車難題,然后借助自己的道德直覺來解決困境、完善理論。整個過程非常燒腦。面對這類道德困境,往往在你履行其中一項道德義務時,就意味著對另一項道德義務的背棄。如果沒有比較"堅定的"指導思想告訴你要背棄哪一項是很難走出困境的。

道德哲學中有兩個典型的流派:結果論者主張根據(jù)行為帶來的結果來做道德判斷,如某行為是否能提升全人類的快樂總和;義務論者主張人應遵循某些普遍的道德原則,就算它們可能會帶來糟糕的后果。結果論者可能會爭辯說,在某些特殊情況下,對他人施以酷刑是正確的行為(基至是對無辜之人),只要這樣做能給整體帶來更好結果,比如它帶來的快樂總和大于痛苦,或者它能拯救更多人的生命,又或者它能幫助更多人達成目標。義務論者則與之截然相對,部分義務論者堅持認為,對他人施以酷刑無論如何都是錯誤的行為,因為它違反了某些絕對的道德原則,比如“不得侵犯人類的內在尊嚴”。所以對這樣一位義務論者來說,就算對他人施以酷刑能拯救100萬名無辜者的生命,也是錯誤的行為。
哲學家關注的是什么是真正正確的和錯誤的;而心理學家往往關注,人們"認為"什么是正確的和錯誤的。很明顯,心理學家更關注的是認知這個微妙的過程。這可以解釋為什么有時我們的道德直覺會自相矛盾:同樣的行為,經過不同的方式敘述,我們所得到的道德判斷不同。擁有同樣道德準則的兩個人在面對需要幫助的人時,共情能力強的人會更愿意伸出援助之手。道德是什么?從心理學角度簡單地回答,道德就是對善惡的認知。
但是善和惡本身并不簡單。首先,自然界中并沒有客觀的善惡之分,也沒有超意識的力量告訴我們這個是善,那個是惡;其次,我們也不會在探索自然規(guī)律時發(fā)現(xiàn)什么"善惡三定律",來為我們今后的選擇作出道德判斷。善和惡是人類編造出來的概念,而且每個人都對這個概念有主觀的認知,不簡單之處就在于很難把所有人的主觀認知統(tǒng)一起來。
正如你所知道的,我們很多的道德準則是后天從文化中吸取的,即所謂的習俗,還有一部分是自身養(yǎng)成的道德習慣,這些道德準則一旦被你接受并內化,在你遇到相應道德抉擇時,就會無須考慮地做出選擇。
不難理解,道德傳統(tǒng)和道德觀念在不同的文化中會有不同的面貌。但多數(shù)人沒有注意到的是,道德在不同的歷史時期其規(guī)則也是不同的。歷史學家把經濟史分為三個階段——狩獵期、農業(yè)期和工業(yè)期——發(fā)現(xiàn),一個階段的道德規(guī)則將會在下一個階段發(fā)生改變。在狩獵階段,一個人必須隨時準備好去追捕、格斗和砍殺。當他抓到了獵物,總是要吃下三倍于自己消化量的食物。當時生存的考驗取決于殺戮的能力,男性死亡率高,一些男人必須同時擁有幾個女人,每個男人都被期望能使婦女頻繁懷孕。因此好斗、殘暴、貪婪和好色,在為生存而戰(zhàn)斗的時代,是一大優(yōu)勢。很可能今天的每一種惡,在以前都曾經被視為品質——一種使個人、家庭或者團體得以生存的美德。

新的制度要求新的美德,同時把一些舊的美德視為罪惡。于是,在農業(yè)社會勤奮變得比勇猛更加重要,講究規(guī)則和節(jié)儉比武力更有價值,和平比戰(zhàn)爭更加有利。孩子們是經濟資產,節(jié)育是不道德的。農業(yè)以家庭為生產單位,受父親和季節(jié)變化的支配,父權有堅實的經濟基礎。每一個正常的男童,在心智和自立方面都成熟得很快。在15歲時,他就會對生活中的體力工作有所了解。他需要的不外乎土地、耕具,以及健康勤快的臂膀。所以他早早結婚,幾乎與自然的要求同步,他不必為新秩序下永久性的定居式家庭模式對婚前關系的嚴格限制而長久焦慮。對于年輕女性來說,貞操是必不可少的,因為如果失去貞操,她可能變成棄婦。一夫一妻制是兩性數(shù)量大致平衡的要求。1500年以來,貞操、早婚、一夫一妻、白頭偕老和多生多育,這些農業(yè)道德規(guī)范,一直在延續(xù)著。這是一套嚴格的規(guī)范,它在歷史上產生了某些最為頑固的特征。
工業(yè)革命改變了人類的經濟形態(tài)和上層道德結構。這個過程先是緩慢發(fā)生,然后迅速而廣泛地展開。男人、女人和子女離開故鄉(xiāng)和家庭,放棄權威社群,以個人的身份去工廠打工,所得也歸個人所有,經濟獨立使子女不再是經濟資產。隨著技術的發(fā)展,機器操作變得越來越復雜,經濟自立延后,婚姻被推遲,婚前貞操變得更加難以維持。城市讓人對婚姻望而卻步,但為性提供的刺激和方便卻應有盡有。女人被“解放”了,甚至商業(yè)化了,同時避孕藥使她們能夠將性交與懷孕分離開來。個人主義在工業(yè)社會日益增長,使得父親和母親的權威失去了其存在的經濟基礎。叛逆的年輕人不再受小群體的監(jiān)督和限制,他可以在素不相識的城市人群中隱藏自己的罪孽。教育的傳播助長了對宗教的懷疑,道德規(guī)范失去了越來越多超自然的支持力量。舊的農業(yè)道德規(guī)范開始走向滅亡。
道德規(guī)范之所以不同,是因為它們需要不斷調整自身去適應歷史和環(huán)境的條件。杜蘭特夫婦總結道"道德是社會準則,充當社會告誡者的角色,勸誡其成員與團體,在行為上要和社會秩序、安全和發(fā)展相一致"。這句話和很多人認為的"道德就是做事不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要考慮別人的感受"有相似之處。兩句話都體現(xiàn)了道德的社會性本源,道德行為的基礎就是考慮到別人的感受。
人歸根到底是社會性的,這也可以看作是道德形成的原因,道德被賦予了與社會性有關的對錯之感。不管你信不信,這種對錯感如同聽、看一樣,已經成為人類本能的一部分,這也是道德真正的基礎。對嬰兒的研究證實了這一點,人類在生命之初就具備一種根本的道德感,對是非善惡的判斷是乎在每個人的骨子里與生俱來。如果你認為進化的意義只不過是"適者生存",或者是"尖牙利爪之下的血色自然之道”,那么那些從未相互接觸過的不同人類文化圈中普遍存在的普世性的道德公理就不可能根植于我們的本性之中。
比如有一種道德意識是"善待血親”。從進化的角度來看,這條策略的優(yōu)勢顯而易見。我們可以舉一個最簡單的例子,假設一位父親和自己的孩子共同生活。我們不需要建立任何復雜的進化模型,就知道如果這位父親肯悉心照顧自己的孩子,那么他的基因就更有可能得到傳播,這種保護自己孩子的本能也會傳給兒子。反之,如果他拋棄或者吃掉自己的孩子,他的基因就不太可能傳遞下去。大自然偏愛多樣性,或許地球動物進化的早期出現(xiàn)過隨意就會吃掉自己孩子的動物,但因為帶有自己基因的孩子被吃了,這些動物"吃孩子的基因"也就不能夠繼續(xù)傳遞下去,最后地球上只剩下那些攜帶"會拼命保護孩子的基因"的動物。進化"塑造"了行為規(guī)則。

自然進化遠比達爾文口中的"生存掙扎”更為微妙。雖然自然選擇本身沒有"道德"可言,但是它可能在我們的基因之中為道德思考和道德行為打下了基礎。假如我們在進化生物學和發(fā)展心理學的基礎上建立起我們的道德心理學,那么我們會發(fā)現(xiàn)大多數(shù)道德問題都可以從進化和適應性的角度加以解釋。
除了直系親屬間存在血緣紐帶之外,兄弟姐妹篇至表親之間也存在血緣聯(lián)系,只不過要弱于直系親屬。但是血緣紐帶只是強弱不同而已,并沒有什么本質區(qū)別。這種機制甚至可以延伸到血親之外的小群體。這樣來看,自私的基因也能創(chuàng)造出無私的動物——他們會以無私之心珍愛他人,就好像他們珍愛自己一樣,我們也能以友善慷慨之心對待那些和我們沒有任何血緣聯(lián)系的人。我們的祖先會一起分享、一起采集果實、一起照顧幼子。這條策略的進化得以出現(xiàn)正因為有了共同勞作,我們才會生活得更好。
社會性的自然發(fā)展起源于家庭和部落中的小型群體,因此,人類在內的群居類動物進化出了能幫助群成員跟平時常見之人和諧相處的社會本能。由于我們常會與本群體內的其他成員發(fā)生長期、反復的接觸,所以幫助他人的人會因為他人知恩圖報而深感欣慰,也會因為好心沒好報而對他人施以懲戒或者刻意回避,而不具備這些情感的人就會失去繁殖優(yōu)勢。所以我們不難預測,每個個體都首先關愛自己,然后再推及親近之人。僅僅因為對象不同,我們的利他主義和道德準則也會發(fā)生變化——我們對待親朋好友比對待其他人更為友善慷慨。這一思想傾向成為我們道德本能的一部分,這也就解釋了我們的大腦為何會像現(xiàn)在這樣思考,這是自然選擇背后的邏輯。但這些社會本能的用途并不在于指導我們與不知名姓的陌生人交流互動。也許你在新聞上聽到過,一些身體健康的人把器官捐獻給了一個素不相識的人,可人類的這種對陌生人的善意并不是與身俱來的,我們在遇到不知名姓的陌生人時的本能反應也絕不是仁慈友愛,陌生人會激起我們的恐懼、厭惡,甚至是仇恨。人類歷史的絕大部分時間里,沒有人覺得種族主義有什么錯。
就像如果不清楚人類的起源我們就無法認識人類的本質一樣,不能弄清我們的道德本能和道德思維的確切起源我們也就不會真正理解道德。有人提出,人類道德感來源于合作行為能給我們帶來益處,特別是在有親屬關系的個體之間。還有人就"群體選擇"(即在群體層次上進行的自然選擇)問題展開了討論,群體選擇是否在道德發(fā)展中扮演了某種角色?我們?yōu)楹螘a生懲罰背叛者、不勞而獲者和其他敗類的沖動?其進化根源究竟是什么?
人們在這些問題上一直爭論不休。我們之所以會進化出懲罰他人的道德本能,是不是因為會懲罰背叛者和不勞而獲者的群體比不去懲罰的群體更具備生存優(yōu)勢和繁殖優(yōu)勢?畢竟要想通過協(xié)作而讓社會繁榮發(fā)展,每個社會成員都必須克制自己的私欲,不能占他人的便宜。好社區(qū)中的壞角色,就好比伊甸園里的那條蛇,它會劫取最甜美的果實,不付出任何代價就能從合作中受益。如果邪惡的基因繁衍擴散,那么毫無疑問,整個人類社會只會越變越槽。
雖然很多問題都還沒有找到確切答案,但一切與道德起源有關的進化理論無不強調社群、友誼,特別是親屬關系的重要性。似乎在進化意義上,道德就是一種社會性的情感,并且這種情感會被以地球上所有生命體都能理解的語言編碼進基因里,和其它基因特性一樣在物種內和物種間傳遞。達爾文在談到人類道德能力的起源時就曾經推測,在地球上生存過的每一種動物必然都被賦予了社會性的本能。越來越多科學家認為,決定人類行為的不是什么自由意志,而是荷爾蒙、基因和神經突觸——這樣看來我們和黑猩猩、狼、螞蟻并無不同?!妒⒀b猿》的作者慶幸于自身早期與動物相伴的經驗加深了自己對人類的認識,還把小孩比作是本能和沖動還未經馴化的野生動物。每當我們看到其它動物的社會性互動時,都會驚訝地發(fā)出人類中心主義式的感慨:有些動物真的能夠通人性??!但事實可能相反:人類擁有的社會性本能,是沿著進化的軌跡從其它動物那里傳承過來的。畢竟智人才出現(xiàn)20多萬年,在動物界只能算是個新生兒。人類之所以擁有自以為高尚、可以將自己和所有動物區(qū)分開來的道德感,首先是因為我們從大自然中繼承了攜帶著"原始道德本能"的古老基因,然后才在此基礎上發(fā)展出擁有特殊目的的道德規(guī)范系統(tǒng)。
上傳中,請稍候…

其實某種程度上來說,人類是最邪惡的物種。因為自然界中沒有哪個物種像人類這樣大規(guī)模且有計劃地去屠殺自己的同類。但屠殺同類顯示人類殘忍的同時,也表現(xiàn)出了人類與其它動物之間最本質的區(qū)別:構建想象。人類不會說"他們是同類,所以我們要殺了他們"。通常我們本能的心理過程是,找出與“他們”各種各樣或明顯或細微或無關緊要或臆造出來的差異,構建出一個完全不同特質的群體,然后再把他們貶低丑化。無法了解,甚至無須去了解他們群體中的每一個成員,就可以把這個群體里的所有人想象成是異類,是邪惡的、貪婪的、骯臟的,然后厭惡地說,"我們站在正義的一方,我們要消滅他們。"
你能說我是邪惡的嗎?我代表的是善。
References:
Harari, Y. N. ? A brief history of humankind ?[M]. ?2014
Durant, W. ?& ?A. Durant. ? The lessons of history ?[M]. ?2015
Bloom, P. ? ?Just Babies: The Origins of Good and Evil ?[M]. ? 20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