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于唐七。
九重天向來寂靜,一眾神仙日子過得難免乏善可陳了些,隨著鳳九醒來的消息飄蕩到三十六天各處,閑得蛋疼的大小神仙們,紛紛備上薄禮,浩浩蕩蕩的往太晨宮趕去,要是往日他們絕不敢闖東華帝君的寢宮,此間有個正當(dāng)理由,豈能不好好利用利用,大小神仙們懷揣對太晨宮內(nèi)里景致的憧憬,緊趕慢趕的終于來到了一十三天中宏偉輝煌的太晨宮跟前,太晨宮四周仙氣浩蒙,一派軒昂壯麗。
素以天界會移動的八卦全書著稱的司命星君一馬當(dāng)先,承了個唱報人的活兒,只見他雙手和袖一兌,持重開口:“得聞帝后轉(zhuǎn)醒,臣等實難掩激動欣喜之情,帝君福澤深厚,乃我天界之福,是以此番特來拜謁帝君帝后,不為別的,只求能沾一沾福氣,求一個心安?!?/p>
半晌不見太晨宮內(nèi)有甚反應(yīng),司命私以為此番承情過于貧乏,未免誠意不夠,于是清了清嗓子,正欲上前一步,竭力再報,豈料這一步還沒落地,忽聞噌的一聲,銀光乍起,自太晨宮中迸發(fā)而出,攜著萬鈞之勢,堪堪耀瞎了眾人的眼,待眾人看清時,皆被驚得后退了數(shù)丈遠(yuǎn),禁不住狠狠吸了好幾口涼氣,司命更是汗如雨下,一臉愣怔,罡風(fēng)不僅吹亂了他的頭發(fā),連同他的仙元也一并拂過不曾放過。
此刻蒼何劍通體散發(fā)著銀光立于司命面前,他那懸空的腳是落還是不落呢?眾仙不由好整以暇的觀望起來,偶有絮語濤濤,
“你說他敢不敢落?”
“嘖嘖嘖,不好說啊!”
“便以九轉(zhuǎn)金丹為彩,仙友們不妨一賭?”
“如此甚好……”
“我賭他不敢!”
“我看行……”
司命淚盈于睫,你們這些仙渣!心中一番計較,倘能活著回去,以后必定好好做仙,絕不與身后的敗類為伍!
“蒼何素來不喜聒噪,小白她很好,眾仙僚請回罷?!睎|華頗具威儀的聲音傳來,司命如蒙大赦,打著單腿往后猛跳了數(shù)丈遠(yuǎn),大抵是一時散了勁力,不免癱軟到眾人懷中,不知哪個靈臺尚且清明的仙伯,臨危不亂的道:“帝后安好,我等便放心了,這就不叨擾帝君帝后休息了,臣等告退。”
話閉,一干人等架著四肢無力的司命,一溜煙作鳥獸散,太晨宮又恢復(fù)了往日的肅清,蒼何拔地而起,幻作一道銀光歸于太晨宮內(nèi)。
東華寢殿內(nèi),白淺單手支頤,狀似看著面前大塊朵頤的鳳九,實則是在神游太虛,方才見識了某人只為打發(fā)一幫誠心探視的柔弱神仙,便祭出神兵蒼何的雷霆手段后,她不得不重新審視自己的定位,遙想當(dāng)年自己帶著鳳九闖蕩混跡時,是何等的風(fēng)光,何等的威武,她一直以為碧落黃泉,四海六合內(nèi)自己若認(rèn)亂來第二,沒人敢認(rèn)第一,可現(xiàn)在她覺著亂來第一的桂冠帶在東華帝君他老人家頭上更為合宜,誠如是她便認(rèn)了第二也不算委屈。
忽然想起師她父墨淵上神對東華帝君的一句評價,當(dāng)時年幼未曾當(dāng)真,如今想來師傅真是洞察秋毫,一語中的,墨淵說:“凡普天下,唯東華難搞,需敬而遠(yuǎn)之方是明智之舉?!?/p>
白淺雖不知鳳九那丫頭修了什么奇緣方能嫁給東華帝君為妻,窺測天命這種傷神且不討好的事情,她委實沒有什么興趣。但她私以為鳳九嫁于東華,幸也不幸,幸的是鳳九從此可以毫無后顧之憂的在四海八荒,三十六重天之間,肆無忌憚,橫行霸道,張牙舞爪!這些都是自己從小立下的宏遠(yuǎn)啊,如今也只能成為永恒的臆想,噫吁嚱,此乃生平一大憾事也!
自己的夫君是九重天的太子,礙著這個身份,自己不得不收斂青丘國民風(fēng)曠達(dá)之本性,時刻需擺出一副端莊典雅,雍容華貴的姿態(tài),隨時做好母儀六界的準(zhǔn)備,成親這幾百年,實在有些憋悶,想到此處她微有些艷羨自家侄女。
可轉(zhuǎn)念再一想,鳳九也是不幸的,夫妻之間難免有磕磕碰碰,要是抄起家伙事兒來,先不論鳳九的修為武藝如何,這打架有時候得靠氣勢,而氣勢的來源靠的是一件像樣的兵器,然放眼六界兵器譜上又?jǐn)?shù)得出幾樣兵器能與蒼何劍抗衡?光憑這一點,無需動手,鳳九敗局已定,這對從小號稱打遍青丘無敵手,此生只求一場敗的白鳳九來說,無疑是毀滅性打擊,她將長期頹廢在不戰(zhàn)而敗的陰影中無法自拔,從此失去婚后主導(dǎo)權(quán)以及話語權(quán),不可謂不悲,而自己若是同夜華打起來,不說能完勝,拔劍的機會還是有的。
經(jīng)過此番分條縷析的思量,她覺得沒必要艷羨鳳九,且強大如斯的東華帝君乃是自己的侄女婿,想想也是挺舒坦的。背靠大樹好乘涼,種樹這種費力活兒就交給小輩兒鳳九去完成罷。
白淺想舒坦了,心情也跟著很舒坦,一番拿捏后對著一旁的侄女婿東華扯出個和暖且藹色的笑,道:“帝君對鳳九這丫頭真是上心,替她打發(fā)人這種粗活兒都親力親為,白家長輩們倘親眼見著,定會很欣慰,鳳九沒嫁錯人。”白家長輩這一說,怎么著也能算上自己一點邊兒,帝君何等才智,定會明白自己用心良苦,白淺覺著她的這番提點提得很高明且不失長輩的含蓄。
彼時東華正往鳳九碗里夾挑完刺兒的豆豉蒸魚,聞聽后不冷不熱的回了句:“嗯,粗活兒總是要親為的?!?/p>
白淺:“何解?”
東華:“傳宗接代這種粗活兒,難道夜華會假他人之手?”
“……”白淺一口氣沒上得來。
噗……鳳九將滿嘴的西湖醋魚噴了一桌。
“娘親,娘親,你看我和滾滾哥哥抓了好多漂亮蝴蝶!”糯米團子舉著白胖似藕節(jié)的手臂搖晃著滿網(wǎng)兜兒的蝴蝶興奮嚷道。
氣氛很尷尬,團子出現(xiàn)得很是時候,白淺干笑兩聲,將團子拉至跟前兒,一邊取出帕子為他揩汗,一邊正經(jīng)道:“滾滾是你鳳九姐姐的兒子,是你的外甥,不是你哥哥,休要亂叫,亂了天家禮法,當(dāng)心你父君收拾你?!?/p>
近幾年團子大有長進(jìn),思考問題會比以前深入一些,是以他此刻內(nèi)心很凌亂,照娘親這般說來,東華爺爺應(yīng)該是東華姐夫,父君應(yīng)該是東華姐夫的姑父,可父君說過他小時候要稱東華一聲爺爺。自己稱東華一聲姐夫,自己的父君打小就稱東華一聲爺爺,那父君到底還是不是父君?團子低頭扳著手指,哥哥?外甥?姐夫?姑父?爺爺?父君?傻傻分不清……
說話間白滾滾已走到東華身邊站定,一臉茫然的看著滿桌狼藉,正欲開口詢問,卻被鳳九搶了先,“姑姑說的極是,天家禮法不可亂,青丘丟不起這個臉,要是傳到爺爺耳中,可不得了,”鳳九指了指一臉肉緊的團子,“滾滾,叫舅舅?!?/p>
“舅舅?!卑诐L滾喊得很干脆,“娘親,這桌子上為何如此腌臜?浪費可恥!”
聞言,鳳九和白淺皆抖了抖,東華嘴角微揚,眼底閃過一抹趣味,對著白滾滾正聲道:“這得從何為粗活兒講起……”
“團、團子!滾滾都叫你舅舅了,你身為長輩難道不應(yīng)該有所回應(yīng)么?”白淺突然義正言辭,嚴(yán)肅且嚴(yán)謹(jǐn)?shù)膶χ约覂鹤雍暗?,東華被她這一攪合話也就沒有說全。
可憐的糯米團子正身陷在復(fù)雜的天家親族稱呼中飽受摧殘,幸而被他親娘平地一聲吼,給拽了出來,堪堪保住了靈臺最后一絲清明,一雙秋水大眼,此時眼風(fēng)略有些渙散,渙散中又夾了些許不舍,幽幽看向白滾滾,雖然他完全符合自己對哥哥的定義,可被父君收拾什么的委實太可怕,權(quán)衡利弊,幾番掙扎,幾多糾結(jié)后,團子挪了挪小粗腿兒,站得板正,只說了一個字:“乖?!钡男穆暰o跟了兩個字:哥哥。
話說團子為何搞出此烏龍,卻是另有隱情,白滾滾雖只有一百九十七歲,在神族中委實幼齒了些,但他舉止穩(wěn)重,行事果斷,在他這個年紀(jì)確屬罕有,因此在天界中已小有盛名。
譬如他與團子在花園撲蝴蝶時,只見團子撒開了在滿院子聒噪的跑來跑去,本是玩物喪志的年紀(jì),白滾滾卻只是靜立一旁觀看,細(xì)微知著,他的穩(wěn)重可見一斑,再譬如,當(dāng)他看見團子跑得快背氣了都還沒撲到一只蝴蝶時,他便從容的將團子手中的網(wǎng)兜兒拿過來,瞧準(zhǔn)時機揚臂一揮,輕輕松松便將蝴蝶悉數(shù)拿下,由此可見他行事果決,絕不拖泥帶水,頗有風(fēng)度。
白滾滾的這些優(yōu)點都被近幾年想問題比較深入的團子看在了眼里,記在了心上,再加上他外形纖濃合度,勻稱頎長,如此一來白滾滾從里到外都太符合團子在心里勾勒的兄長形象了,團子心中的兄長就如他一般,沉穩(wěn)內(nèi)斂,偉岸高大,能人所不能,于是團子便將白滾滾認(rèn)作了兄長,對他崇拜有加。
團子還小,雖比起前幾年進(jìn)步不少,可想問題難免片面,看得不夠透徹,白滾滾的真實想法委實與團子所悟出入大了點兒,當(dāng)是時,白滾滾在撲蝴蝶這件事情上,在心里也是有一番計較的,他是這么想的:先讓團子去追趕蝴蝶,以此來消耗蝴蝶的體力,也可以借此支開不停問東問西的團子,自己也好清靜片刻,待蝴蝶累了,團子也該沒聲兒了,那時他再出手,既能撲到蝴蝶,又能徹底擺脫團子的唧唧歪歪,如此一舉兩得,以逸待勞的事情,白滾滾很樂意嘗試。
真相往往是殘酷且惡俗的,團子將兄長夢寄托在白滾滾身上,注定是會幻滅的,還不如寄托在他父君身上,雖然不可能有兄長,但弟妹什么的還是可以有的。如此淺顯易懂的道理,團子再想深入一些,遲早會了悟此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