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迷糊糊中,我被火車的到站聲驚醒。
“各位旅客,鷹潭站到了,要下車的旅客請帶好行李依次下車……”
火車播報員傳達著站臺信息。
我起身伸了個懶腰,活動活動略為僵硬的身體。
過道的乘客急急忙忙下車,外面的乘客開始陸陸續(xù)續(xù)踏上車廂,人生如旅,過客匆匆,來來往往,匆忙而來,又慌忙而去,不留痕跡。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麻煩大家讓一下?!?/p>
操著重慶口音的一位大叔背著一個塞的鼓鼓的舊式布包擠進車廂。
手里還提著一個白色的桶,里面似乎也裝的東西,顯得沉甸。
怕影響到別人,他一邊不停的道歉一邊努力側過身子,盡力讓自己背上的行囊不蹭到別人。
消瘦的身子骨看起來有些吃力。
大叔走到我旁邊,放下桶跟布包,抻開手里皺巴巴的火車票,看一會票又看一下標記的座位號,不由皺起眉頭。
“大叔,你多少號?”
我站起身問。
大叔連忙將票遞給我,撓撓頭:“36號,有點看不懂?!?/p>
我看了下,把票還給大叔,說:“在我對面?!?/p>
“哦哦,謝謝你啊小伙子,我們這種人沒啥文化,讓你笑話了。”
大叔把布包舉過頭頂放進行李架。
我笑著連忙說著沒關系。
直到這時,我才看清楚大叔身上穿著的是一件軍綠色迷彩外套,上面還黏著干枯的油漆,一條藍色褲子,腳上是一雙現(xiàn)在很難見到解放膠鞋(鞋幫子有些破線了)
大叔坐我對面,怕影響到我伸腿,桶夾在雙腿間用力往后靠。
見我一直盯著他,大叔以為我嫌棄他,尷尬的說:“工地干活的,不愛講究?!?/p>
我說:“你們心是干凈的,掙得錢也是干凈的,說實話,我特別尊重你們?!?/p>
我不是勢利眼,相反,看到他們,我感到倍親切,我們住的房子,過的馬路都是他們一寸一寸建成的。
他們子女、父母能夠溫飽衣食無憂也是靠勤勞的雙手打拼出來的。
那作為如今的受用全部來源于他們、更作為晚輩的我們,又有何資格去嫌棄?
聊天途中我才得知,大叔跟幾個老鄉(xiāng)在鷹潭一個工地做油漆工,這次回去是因為家中八十多歲的老父親突然重病。
他從工地直接回宿舍收拾了下行李,又去火車站買了今天回去的票,大叔說,走的急,沒來得及換身干凈的衣裳。
我看著頭頂那包,說:“怎么帶這么多東西回去?”
大叔說:“這次回去就不出來了,家中老母親年紀也大了,需要有人照顧。”
我問:“家里就沒其他人了嗎?”
大叔說:“說出來真是丟人,老婆很早之前嫌棄我窮跟別人跑了,家里本來還有一個兄弟,前年因為田地的事,把別人打成重傷賠了很多錢,到現(xiàn)在還在里面沒出來,也不指望他了?!?/p>
大叔頓了頓繼續(xù)說:“這年頭,要不是為了多掙點錢,誰愿意背井離鄉(xiāng)去外頭找活路干,在家里多好,吃得飽穿得暖還睡得香。”
大叔說著,神色變得有些哀傷。
大叔對我打開心路,不像其他人那般對一個陌生人處于防備。
或許是因為剛進入車廂時,我?guī)兔φ易贿@一小小舉動打動了他,更或是因為身上的壓力過于沉重,他急需找一個突破口把內心的苦楚訴說出來。
背上的重擔是生活,心里的重擔是責任。
我不知道該怎么安慰他,只得說家家有本難念的經,誰家遇到這事都不好受,并稱贊他足夠強大,一個人支撐一個家。
臨近飯點,大叔在桶里翻了下,拿出四張鍋貼跟一瓶辣椒醬。
他給了我兩張鍋貼,說:“這是我自己烙的,很香,你嘗嘗?!?/p>
我說不餓,大叔一定要塞給我,說就是一些粗茶飯,表示我對他的幫助。
我不好推諉,咬了一口,鍋貼是冷的,但是很香。
為回饋大叔的熱情,我去買飯給他,卻遭到他的強烈拒絕。
大叔說:“出門在外,簡單點挺好,吃好的容易把嘴給吃叼?!?/p>
吃完飯,大叔離開了座位久久未回,我去倒水時,在車鉤處聽到大叔正在找人借錢。
我聽出大概意思,父親病重醫(yī)院說需要很多錢,大叔恐身上的錢不夠。
突然間,看著大叔打電話的背影是那么悲涼。
一路上我跟大叔聊了許多,有大叔的陪伴倒也不孤單無聊。
大叔跟我講了很多他們家鄉(xiāng)的故事,說他們的一個村子都是三峽移民過去的,當時多么艱辛不易,說到現(xiàn)在還后悔當初沒帶上養(yǎng)的三只羊。
到站時,我將身上所有的現(xiàn)金偷偷塞到大叔的包里,就此分別。
幾天后,我回到公司,同事說有人找我,我看到大叔站在我們公司門口。
他看到我,很激動。
簡單寒暄幾句后,他將一個信封塞給我,我打開一看,是我當初給他的現(xiàn)金。
我很吃驚,問他:“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他說:“你當時離開座位的時候,我看到一張名片,有你們公司地址?!?/p>
我很疑惑:“你怎么知道這張名片就是我的?”
他說:“不試試咋知道哩,這不就是緣嘛?!?/p>
我不要錢,硬要給他,說當初他打電話時我聽到了,這是我的一點點心意,并說當時的鍋貼很香,有錢都不一定買的到,這個錢就當買鍋貼了。
大叔說:“人要靠自己雙手掙錢才用的舒坦,人一旦接受別人的好意了,就習慣了,就會變的不勤奮了?!?/p>
如此樸實善良的一個人,理應被社會優(yōu)待。